曲夕不明白老婦說的“贖罪”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她這個所謂的“講故事”，是在玩著什么花樣。
她靜靜地看了老婦一會兒，才操起手，環(huán)抱著雙臂，嘴角噙了一抹笑意。
老婦見她如此，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了。
*
老婦故事里的主人公，是個孩子。
因為他是主角，所以姑且給他取個代號，叫做小海。
小海是個沉默的男孩。他的沉默源于他自身，也源于他生活的環(huán)境。
他有一個能干而又強(qiáng)勢的母親，也有一個平和而又懦弱的父親。母親和父親之間，曾經(jīng)也許是有感情存在的，這種感情無關(guān)于愛情，也無關(guān)于親情，大概只是一種冰冷城市里相互取暖的依賴，一種習(xí)慣，和一種等待。
這種感情是不堪一擊的。爭吵和暴力充斥著小海的童年，讓他越來越沉默，也越來越冷。他常常在母親向父親爭吵甚至動手的時候，安靜地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電視機(jī)里的動物世界，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容。他喜歡看動物世界，尤其喜歡看動物捕獵與交配的場景。那是一種可以充斥他全部內(nèi)心的愉悅，讓他可以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難以自拔。
小小住宅里的膠著越來越濃，越來越烈，終于有一天，小海的母親，首先完成了她的等待。
她找到了一個男人，一個比她小了好幾歲的有著瘦弱身子和白皙皮膚的男人。她開始夜不歸宿，開始濃妝艷抹，開始在那個懦弱的男人囁嚅著問她去了哪里的時候，反唇相譏，像是一只母獅子，跋扈地捍衛(wèi)著自己所謂的愛情。
她沉溺了，迷失了，但是這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
她要飛，要解脫，要徹底地離開這讓她窒息的地方。
她想要離婚，但是那個男人哭著跪著都要挽留她。她急了怒了，用盡各種刁難，可對方卻仍然不為所動。終于有一天，在再次談判的時候，一種難以名狀的怒火突然席卷了她殘存的理智，像是滾滾的巖漿，淌過她破損不堪的心。等到她終于清醒過來的時候，在她面前的，卻是在血泊中支離破碎的身體。
她有些慌亂，手指也有些顫抖。她本能地左右張望，卻沒有發(fā)現(xiàn)在門側(cè)露出的一雙眼睛。
很黑，很亮，也很冷。
她笨拙地開始清理現(xiàn)場，卻手忙腳亂地弄得一團(tuán)糟。她買來了鋒利的刀具，開始在深夜骯臟的廁所里，進(jìn)行她的行動。但是她終究是沒有經(jīng)驗的，在嘗試了好幾次后，還是無奈地將那些血淋淋的半成品裝進(jìn)了行李箱，開車到了郊外，最終掩埋。
待最后一抔土掩下的時候，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驅(qū)車回家的路上，她甚至開始思考如何去遙遠(yuǎn)的城市，開始她的新生活。
但這一切在她回家之后，就全都變了。
她從未想過，她會被自己的孩子威脅。也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自己孩子的奴隸。
她不是沒有發(fā)現(xiàn)過小海的異常。小海的心是冷的。他會上一秒乖巧地抱著貓，下一秒又把它摔死；他會在她偷情的時刻偷偷地打開臥室的門，靜靜地看著他們的瘋狂舉動，臉上甚至還帶著一點笑；他也會在要交給老師的周記本上寫著我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卻在背面用沒有墨跡的筆寫上我想讓我媽媽死掉的話語。
但是，就算之前有所發(fā)現(xiàn)，她卻沒想過，這個男孩，會有一天站在她的面前，像一個最老陳的政客，一板一眼地恐嚇?biāo)?br/>
她的罪行，沒有逃過小海的眼睛，也沒有逃過他不知從哪里弄來的手機(jī)。
小海掌握了所有的主動權(quán)。
甚至，他提前地通知，要是他被她殺死，她的事情也同樣會被曝光于眾。
她屈辱地臣服在男孩之下。但后來，她慢慢地發(fā)現(xiàn)，臣服在男孩沉靜的目光里，還有全身上下散發(fā)出的鄙夷之中，變成了習(xí)慣，侵入她的骨髓，統(tǒng)治了她所有的神智。
小海勝利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小海成了少年，成了青年，最后成了可以俯視她的男人。盡管他不高不壯，膚色和唇色都像個姑娘，但他立于他母親面前，就如同神祇立于螻蟻。
是的，就是這么奇怪，他們之間有了這樣的紐帶。
小海是不可違逆的。
他有著自己的一套準(zhǔn)則。
也許是他自身的性格，又也許是自小的耳濡目染，他在男人與女人的區(qū)分上，顯得無比的執(zhí)拗與偏激。他從未說過他恨他的母親，但他卻憎恨天下所有的女人。他從未說過他恨他的父親，但他卻憎恨天下所有懦弱的男人。
這種恨意刺激著他，讓他在成年之后，突然變了性子。過去的沉默不在，而是換上了在外人面前的溫和與多言。他極好地處理著一切的人際關(guān)系，尤其是在面對女人的時候，他謙卑而又儒雅，常常帶著笑意的面頰好像是在無聲地蠱惑，讓那些女人心甘情愿地為他奉獻(xiàn)靈魂，祭獻(xiàn)尊嚴(yán)，成為他腳邊最忠誠的奴仆。
他誘惑，他引導(dǎo)，他征服。
他不僅成為他母親世界里的神，也成為了無數(shù)女人世界里的神。
男人是至高無上的，而女人，只是連人都算不上的玩物。
而他的母親……
早已因為匍匐得太久而熬白了頭發(fā)，卻因為習(xí)慣，從未想過離開。
是習(xí)慣嗎，還是愛，還是恐懼，她不得而知。
她只隱隱知道一切都要醒了，要結(jié)束了，所以，該她退場了。
*
這天是春日難得的艷陽高照，但這家小咖啡館里的冷氣開得很足，讓曲夕覺得有些冷。
但她的冷，不僅是來自于冷氣，也來自于老婦一張一合的嘴唇。
恍恍惚惚中，茫茫大雪似乎又要來了。
但這次和以往不同的是，蒼茫的空中，似乎還有一雙巨大無比的手在扒著云層，撥開雪花，好像是想要讓粲然的太陽重現(xiàn)天地。
啊……
她呻吟了一聲。頭好痛。
她站起身來，輕輕對著老婦頷首。她慢慢地離開位置，離開咖啡館，來到了大街上。
機(jī)械地伸長手臂，她攔下一輛車。
報出一串地址。
在車疾馳之前，她呼出一口氣，呢喃了一句，謝謝。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