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大會議室對省里來人做了一個簡短的歡迎儀式,師姐代表調(diào)查組做了簡短的發(fā)言,發(fā)言的內(nèi)容很含糊,十分空洞,都是一些場面上的客套話。在場的人都能感受到,師姐這次來沒什么心勁,完全沒有她第一次在江海的會議上露面時的那種意氣風(fēng)發(fā)。
其實我也看出來了,師姐對這次的行程內(nèi)心多少是有抵觸的,因為她無形中被人當(dāng)成了一個符號,一個拿來說事的借口。
接下來省委組織部的副部長何大來也表態(tài)說了一番官話,不過他話里話外的意思透露出一個信息,也許不久之后,江海市委市政府的干部隊伍將有一番調(diào)整??吹贸?,何大來很興奮,他唾沫橫飛滔滔不絕的樣子讓人不由產(chǎn)生一種錯覺:他才是這支調(diào)查小組的真正負(fù)責(zé)人。
這個何大來是換屆選舉之后從本省下轄的一個地級市提拔到省委組織部的,接替以前省委組織部第一副部長阮劍文的職務(wù),阮劍文本來很有希望成為新一任組織部長,可在最后關(guān)頭被調(diào)到了鄰省,雖然職務(wù)沒有變,可這也意味著他近幾年的仕途很難再有上升空間。
阮副部長原本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很多人對他抱有期望,可關(guān)鍵時刻這一關(guān)沒挺過來,讓人不由扼腕痛惜。在他離開本省赴任之前,我打電話給他,想請他吃頓飯,算是為他踐行,可他卻婉言謝絕了,讓我好不郁悶。
阮劍文之所以關(guān)鍵時刻馬失前蹄,其中緣由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就是他最春風(fēng)得意時得罪了一個絕對不能得罪的人,而在他最需要支持時,這個人突然出手,使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前功盡棄。
而頂替阮劍文的何大來,據(jù)說正是阮劍文開罪的那個領(lǐng)導(dǎo)力薦的,何大來為得到這個職務(wù),估計也費了不少周折。因為后臺夠硬,所以何大來上任后十分高調(diào),說話做事就有幾分張揚,讓人很不待見,同樣得罪了不少人,可是因為他正當(dāng)紅,所以也沒人能把他怎么樣。師姐這次來江海心勁不高,與省委突然把何大來安插進(jìn)來不無關(guān)系。
簡短的歡迎儀式之后,差不多就到了飯點,覃康招呼著請省里來人去市委招待所參加午宴。對覃康來說,午宴是一個很好的緩沖,再緊張嚴(yán)肅的事兒,到了飯桌上氣氛自然會舒緩一些,畢竟吃人的嘴短,吃得舒心了,誰都不好意思繼續(xù)板著臉。
然而師姐卻推說身體不舒服,中午不想吃東西,只想休息一下,就不去參加午宴了,在市政府工作人員的陪同下面無表情直接去了招待所的客房休息。
師姐不去赴宴,其他人都看著何大來,大家都有點尷尬。名義上帶隊的人不去赴宴,何大來想去又感覺不太合適,被搞得有點下不來臺,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覃康也有點措手不及,表情很是尷尬,不邀請不好,邀請了也不好,所有人都有些手足無措。
余昔這一走,等于把一干人晾在這里,顯得有點任性了。站在我身邊的王敏看了我一眼,低聲說:“唐副市長,該你出面了,大家總不能都在這耗著?!?br/>
我想了想,上前一步走到何大來身邊笑著說:“余書記身體不舒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大家就互相多體諒一下吧。既然到了飯點,我想大家該吃飯還是要吃飯,人是鐵飯是鋼,干工作首先得吃飽了肚子才有力氣,革命工作也不可能總是餓著肚子。各位領(lǐng)導(dǎo),大家說是不是啊?!?br/>
我這么一說,現(xiàn)場氣氛稍微得到一點緩解,在場的人都很識趣地笑了起來。
覃康連忙趁熱打鐵說:“是啊是啊,省里的領(lǐng)導(dǎo)大老遠(yuǎn)到我們江海來指導(dǎo)工作,我們作為主人本來就應(yīng)該略盡地主之誼。其實只是一頓便飯,大家隨便吃點,中午休息一會,下午還要繼續(xù)工作。何書記,那就請移步吧?!?br/>
何大來原本有點生氣,師姐這樣不管不顧丟下一干人自己先走掉了,搞得何大來有點灰頭土臉的,可他也不便發(fā)作,一肚子火只能憋在肚子里。
何大來說:“覃市長說得沒錯,不吃飽飯怎么能干好工作,雖然現(xiàn)在中央講節(jié)儉,反對鋪張浪費,那也不能太教條了吧,一頓便飯都不敢吃,那我們還敢干什么?”
覃康陪著笑說:“是,是,一頓便飯而已,何書記,請吧?!?br/>
何大來故作姿態(tài)地說:“覃市長,說好了,只是便飯,飯菜標(biāo)準(zhǔn)絕對不能超標(biāo)。我們這一去不要緊,就怕給一些別有用心的人留下話柄,說我們下到地方來不干工作,就知道大吃大喝?!?br/>
覃康連忙表態(tài)說:“不會不會,我們絕對嚴(yán)格按照用餐標(biāo)準(zhǔn)?!?br/>
我覺得特別可笑,人這東西真是虛偽,一件很簡單的事搞得這么復(fù)雜,可這就是我們老祖宗留下的文化。
歷來政府接待工作都是個技術(shù)活,關(guān)鍵這個分寸特別難把握,如果真的按照用餐標(biāo)準(zhǔn)的話,那這么多人只能吃工作餐,跟盒飯差不多,可真這么干誰都別想吃好,那必然是要被人罵的;可如果超標(biāo),那這些人吃飽喝足了仍然會罵你讓他犯錯誤,鬧不好就兩頭不是人。所以負(fù)責(zé)接待工作的人必須八面玲瓏,把所有能考慮到的因素都考慮進(jìn)去,變著法的堵住別人的嘴。
大家的姿態(tài)都做足了,這才起身離開會議室,出了辦公大樓下樓后各自乘車前往市委招待所。
我在去的路上,心里惦記著師姐,不知道這個時候她到底是個什么心情,于是給她發(fā)了條短信問候。我說:師姐,你沒事吧?如果身體不舒服,要不要我?guī)湍阗I點藥送過去?
余昔的短信好半天才回過來,她說:我沒事,就是心情不太好。
我馬上回復(fù):到底怎么回事?你今天感覺好像有點不正常。
余昔的短信遲遲沒有回過來,直到車子開到市委招待所時她的短信才回復(fù),短信里說:一句話說不清楚,等晚上我回去紅樓,我們再詳談吧。
余昔的情緒也嚴(yán)重影響了我,因此中午陪著省里來的這些領(lǐng)導(dǎo)吃飯的時候我總感覺心神不寧,腦子時常走神,以至于飯菜上桌后都忘記了招呼人,只顧悶著頭抽煙。
覃康照例在午宴開始前說了些表示歡迎,多多指導(dǎo)的言辭,接下來大家就開始用餐。用餐標(biāo)準(zhǔn)雖然是四菜一湯,可每個盤子里的一個菜能頂上三四道菜。
中午原本是沒上酒的,可不知道誰提議要敬何大來一杯,何大來稍微推辭了一下說:“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我不接受就是不體諒基層同志的辛苦了??上]有酒,那我就以茶代酒吧?!?br/>
何大來是很想喝兩杯的,只是礙于自己說過的話,不好直說。下面自然有會抬轎子的大聲說:“那不行,怎么能以茶代酒呢。何書記大老遠(yuǎn)從省城趕過來指導(dǎo)工作,一杯酒都沒喝這太說不過去了。上酒,我們都要敬何書記一杯?!?br/>
話說到這里,不上酒都不行了,馬上有人吩咐人拿來了一箱茅臺,每個桌上放了兩瓶。何大來一看到酒眼睛都亮了,眉開眼笑地說:“那好吧,大家工作都蠻辛苦,不過下不為例?!?br/>
何大來喝下了第一杯酒,接下來就是第二杯,第三杯。他一放開大家都放開了,紛紛抓起酒杯開始互敬,你來我往,酒場馬上熱鬧起來。
覃康臉上雖然掛著笑,可我看得出他心里很別扭,這分明與他的本意背道而馳??墒鞘±飦淼娜硕奸_喝了,他作為主人不敬酒也不行,而且陸續(xù)有人開始敬他,他不喝也得喝了,咬咬牙只好隨波逐流。
我在心里暗暗叫苦,這次覃康可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原本想請求省里的支援,沒想到事與愿違,請來了一群大爺,自己還得伺候他們。
我吃了幾口菜,也有人上前跟我碰杯喝酒,我抓起酒杯喝了幾杯,又挨個回敬了幾個人,眼角的余光注意到王敏不知道什么時候也加入戰(zhàn)團(tuán),上前向何大來敬酒。何大來已經(jīng)喝得滿面紅光,眼睛閃閃發(fā)亮,看著王敏的眼神都不對了。
何大來是王敏在組織部系統(tǒng)的直接上級,雖然平時打交道不多,但畢竟何大來管著王敏,所以這次市委才派王敏來接待。春風(fēng)得意的何大來幾杯酒下肚,人就顯得有點輕狂,拉著王敏坐在他身邊開始滔滔不絕。
王敏的臉上掛著笑,樣子像是在聽何大來講話,可大家都能覺察到,眾目睽睽之下,何大來有點過了,這讓王敏感覺十分尷尬。
一箱茅臺酒不到兩個小時就喝了個底朝天,在場的人走路都有點浮,中午喝酒本身就容易犯困,這時候很多人眼皮子都開始沉下來。
何大來還沒喝盡興,不過他也算識大體,表示午宴到此為止,回房休息一會,下午還要走訪幾個地方做調(diào)研。覃康吩咐我們逐一把省里的人送到招待所的房間,等這些爺都進(jìn)房休息后才算告一段落。
我掏出手機(jī),給余昔發(fā)短信,問她的房間號碼,想趁其它人都休息的時候偷偷溜到她的房間聊聊天。剛把短信發(fā)出去,我看到覃康從何大來所在的房間里走出來,之前臉上還掛著笑,等到何大來的房門一關(guān),臉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了。
覃康看到我,招招手示意我過去,我走到他身邊,低聲問道:“覃市長,接下里該怎么辦?”
覃康面無表情,低頭思慮片刻說:“該怎么辦就怎么辦,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了。對了,你要照顧好余書記?!?br/>
我點點頭說:“明白?!?br/>
覃康說:“余書記的身體好些了嗎?”
這話問得我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敷衍說:“應(yīng)該好點了吧,也許是來的路上顛簸厲害了點,胃里不舒服,休息一下就好了。”
覃康說:“下午你抽空去看看她吧,只要她那邊不出事,別的都是小問題。”
我應(yīng)了一聲,一時不知道如何應(yīng)答。覃康笑了一下,拍了怕我的肩膀說:“不用想太多,做好自己就是了。”
說完覃康就大步離去,我怔怔地站在走廊里,腦子里飛快地分析著他話里話外的意思。正想著,手機(jī)響了,我看了看來電顯示,是楊洋的手機(jī)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