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萬三最近生意忙碌并非有什么特別買賣，主要是客棧較平時熱鬧的過分了些，而且來往過客冷然陌生，大多佩刀帶甲、探查問路，殺氣暗藏，像商量好似的輪流小住，應(yīng)接不暇，有點江湖經(jīng)驗的道上人兩眼一掃，便知個個功夫了得，不可小覷。

    此等異常怎能不引起石萬三這個江湖商賈的特別注意，索性放下倒騰兵器庫的買賣雜務(wù)，與忙得不可開交的店小二打理起客?，嵤?，借機(jī)宴請某些看似大有來頭的陌生住客吃吃喝喝，搜集情報。

    一打聽才曉得：不久前，京城貼出皇榜，懸紅萬金，收購天殘崖靈蛇窟內(nèi)一條千年黑蟒的蛇膽，說是國師要為皇帝煉制可令凡身百病不侵、長生不死的靈丹妙藥，無奈靈蛇窟兇險異常，不易找尋，即使千辛萬苦覓到，有命去取，恐怕也沒命歸來。

    前來石窟客棧小住的陌生刀客，九成以上來此探路，尋查暗訪，欲要一展拳腳，可笑還未有所行動，多半人已知難而退，剩下的鳳毛麟角，也是觀望左右，等待時機(jī)。

    與萬金懸紅的收益相比，石萬三多年辛苦打拼賺得的所有財產(chǎn)，只能算幾個零花錢，所以懸紅對他的誘惑力，不比那些跋山涉水上山尋蟒的刀客路人遜色絲毫，倒是見錢眼開的丑陋德性，猶勝普通，無奈身無所長，哪有本事去與千年妖獸斗個你死我活，徒留眼紅心急，望洋興嘆，悲乎哀哉。

    “小辰兄弟口中所說的大蛇，莫非是那靈蛇窟的千年黑蟒？”

    石萬三驚喜交加，談吐間刻意表露絲絲敬佩之色。

    小辰劍眉一挑，挺挺胸膛，疑問：“你也知道它？”

    “知道，知道，聽說這黑蟒乃修煉千年的圣靈妖獸，渾身皆寶，尤其蛇膽可解百毒，治百病。不過尋覓獵取，異常困難，小辰兄弟不是在糊弄小弟吧？”

    石萬三氣息局促，擠眉弄眼，略施激將大法，只盼小辰快些道來，以求驗證，好積極采取進(jìn)一步應(yīng)對之策。

    小辰一拍胸脯，娓娓笑言：“沒錯，就是它！此番前去，大怪正值化妖階段，獵取起來的確廢了不少周折，至于渾身是寶？我還沒來得及辨清，它便已形神俱滅，我與師姐忙活了大半天，也只取了蛇膽而已，要說能殺得了這千年蟒獸，還得益于先前石老板賣給我?guī)煾傅镍P凰刃，那把寶刀發(fā)出的三味真火果真是焚天滅地，非同凡響。”邊說著又去觀賞墻上怪圖。

    石萬三一聽，腸子都悔青了，暗暗自責(zé)當(dāng)初貪戀一傷重的刑氏官員為宮中權(quán)貴，希望搭上個關(guān)系，疏通黑市稅款，救人心切，迫到七絕谷求醫(yī)，而有隱世神醫(yī)美譽(yù)的七絕子脾氣古怪不肯輕易行醫(yī)，恰巧又分外喜歡石窟地庫中的鳳凰刃，石萬三一時腦熱，將只展不賣的上等神器，廉價轉(zhuǎn)讓，七絕子才肯出山救人。

    此刻糾結(jié)，并非因為鳳凰刃威力無窮，堪稱無價之寶，石萬三心中難舍，類似的法器他可從不欠缺。

    卻是由于石大商人的利益觀念大的很，眼光獨到，波及長遠(yuǎn)，除了想將蛇膽據(jù)為己有之外，千年黑蟒的軀體也不愿放過，暗忖渾身皆寶的龐然巨物大卸八塊，必定也能賣個好價錢。可惜了，鳳凰刃出手早了些。

    但石萬三又哪里曉得，沒有這威力無窮的神兵利器相助，小辰等人怎能輕易弒蛇取膽，搞不好斷千尋還會命喪靈蛇窟。

    昨日之事不可留，今日之事猶可追。

    石萬三下決心一定要把千年黑蟒的蛇膽搞到手，盤算著府庫中壓箱底的寶貝還有那么一兩件未曾展露，反正擱著也無甚用處，不如取出來暫緩急用，大不了事后再想些偏方妙法尋回便是，其實鳳凰刃他也早有意圖收回，只覺時機(jī)尚未成熟，與七絕子近鄰的日子長久無期，以后求他幫忙的時候在所難免，有個隱約的人情把柄在手，也好搭個話，于是一直擱置。

    說起尋回愛物的偏方妙法，有點難以啟齒，多與“偷盜霸取，殺人越貨，威逼利誘，哄騙掠奪”掛鉤，不過也是為了謀財之事，不得已而為之。

    此處的“不得已”實在差強(qiáng)人意，無論是誰，圖財害命，不擇手段，都不是什么好鳥，石萬三貪財好利，本不該開恩以情，小施寬泛，但若追究起來，還真的情有可原。

    石萬三幼時過慣了清苦日子，家業(yè)本為酒肆客棧，雖地處偏僻，客往有限，亦可生活無憂，其父石不為卻嗜酒成性，不興商事，淪落到出門討飯，惶惶度日，以致萬家冷拒，棍棒驅(qū)之，末了為了給幼時多病的石萬三討一碗羹食，狼狽下山，不幸餓死于返程途中。

    聽發(fā)現(xiàn)石不為尸體的路人描述，那時冬雪飄飄，夜海茫茫，一個衣著破爛的狼狽漢子大雪覆體，僵肢成冰，臉色痛苦，生氣皆無，全身定格在一副奮力爬山的掙扎姿形，仿佛一具天才藝術(shù)家雕琢的白石豐碑，狠扎原地，而千辛萬苦求來的少量餐食揣在“豐碑”懷中，已然與身軀硬凝黏粘，卻未動絲毫，石父愛子如命之心昭然若揭。

    石父之死給了石萬三不小打擊，據(jù)說死前都沒給兒子取個正經(jīng)名字，“二蛋，二蛋”叫了八九年。

    如今這個名字乃石萬三自取，以自勉自勵，志存進(jìn)取，于有生之年，拼個家財萬貫。

    石萬三記得父親生前常常教導(dǎo)：無論如何要堅守祖業(yè)。但對此并不明了，朦朦朧朧，應(yīng)過多次，亦是逞口舌之快，不想惹怒父親。

    石父一死，不到十歲的石萬三順理成章秉承祖業(yè)，學(xué)著做起酒肆生意，經(jīng)營許久難如心意，二十幾歲時，開始私下倒騰兵器法寶，謀取暴利，收入頗豐，變?yōu)橹鳂I(yè)。

    鑒于賺錢方法欠失公允，有損仁義，說成是黑市交易也不為過。

    不知不覺，途經(jīng)一道嵌壁鐵門，石萬三止步摸腰，尋匙開鎖。

    小辰卻沒有停下之意，依舊觀望著洞璧圖案，向涌洞深處走去。

    石萬三急忙喝?。骸靶〕叫值埽搅?，再往下走便屬私家釀酒調(diào)配的庫窖重地，除了存有我石家秘制清酒的獨門器法和近百壇還在過渡期的陳封佳釀，與這間兵器庫沒什么區(qū)別。無非酒味濃了些，空氣薄了些。自從三十年前鎖封之后，我也沒再下去過，只為補(bǔ)救家父當(dāng)年錯結(jié)，傾心釀造一批上好糧液——石窟紅烈，為本店酒肆生意添些壓軸精品，把石窟客棧的招牌重新打響，努力將石家祖業(yè)發(fā)展興旺，以慰先輩?！?br/>
    小辰一聽近百壇陳封佳釀，粗略想象空間體積，豈不比地上的石窟客棧還要大上幾倍，在人跡罕至的蠻荒山，而且是堅硬層疊的巖石之中搞這么大作為，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少不更事的小辰萬分好奇石窟客棧的盛大壯舉，此刻卻沒有太多是非深慮，見主家悲情表露難言之隱，哪還好意思過分叨擾，隨即回過神來，瞇起雙眼四顧查看，依稀記起這里便是先前常來的兵器庫口，歉笑應(yīng)道：“哦，這地窖修得太深，且處處相似，光線又太昏暗，不容辨清左右，每次下來我都有點摸不清位置，希望石老板莫怪小弟魯鈍才好。”

    其實小辰多次提出要去私家酒窖瞧上一眼，石萬三東拉西扯，總能委婉客套地找出各種理由推脫拒絕，比如剛剛提及：私家酒窖乃祖上制酒根基之所，內(nèi)含獨家釀酒秘訣，嚴(yán)禁觀賞，以防外泄；酒窖密封期間，窖內(nèi)真空，不能隨便進(jìn)出，以免混入太多外來濁氣，影響酒質(zhì)；又或者是醞釀階段酒精彌漫，若未合理散氣，貿(mào)然進(jìn)入，容易窒息，稍不留神火把照明，甚至?xí)鸨ǎ鹊取?br/>
    小辰印象中，石窟客棧所售清酒，廉價酸苦，并不受人歡迎，他本人雖不諳酒事，也曾有染酒水，嘗起石窟清酒來，覺得與師父下山購來的女兒貞、茅臺韻之類，相差甚遠(yuǎn)，大概這也系長久以來石萬三不能靠酒肆興家的大半理由，但作為臨時客家也不得不入鄉(xiāng)隨俗，聽從主人安排。不過心里還是暗自盤算，有機(jī)會一定要去下面瞧瞧。

    石萬三呵呵一笑，朦朧回應(yīng)，手中不知按了何處機(jī)關(guān)，洞壁兩側(cè)火把霎時俱滅，接著輕輕一推，厚實扇門咯吱酥響，中軸轉(zhuǎn)動，別有天地的府洞霍的亮堂起來，霎時有股沉香酒氣撲面而來，醉迷心竅。

    石萬三滅掉洞內(nèi)火炬的種種舉動，小辰悉數(shù)清楚，這方面石萬三多次提醒：嚴(yán)防兵器庫內(nèi)涌出酒氣遇火爆燃。

    小辰常常贊嘆，如此一來，兵器庫倒有個天然自主防盜功能，任那暗夜竊寶的大膽賊人，手持火具照明闖洞，怎么也想不到，起初一路平坦，無啥暗器陷阱招搖接待，漸漸放松警惕，猛一開某個鐵門，大股酒氣迎面撲來，遇火驟燒，猝不及防。輕者燎毛燃衣，淺嘗一下煙熏火灼的輕微洗禮；重者自－焚毀尸，壽終于烤乳豬焦熟后的表里如一。

    小辰不曉得兵器庫內(nèi)的濃香酒味是否天然所有，亦或者石萬三刻意為之，另有謀圖，終于忍不住又問：“想來，眼前此洞已作為兵器庫多時，為何還這般酒氣沖天，濃烈不散，還有這到底是什么酒，如此香迷，直教人心中酥軟，石窟客棧所賣清酒好像比這味道差遠(yuǎn)了?！?br/>
    石萬三輕嘆口氣娓娓道來：“小辰兄弟有所不知，這臨時小倉庫與下層釀酒處不同，先前存放皆是成品的上等好酒，名曰石窟紅烈，香濃醉塵，經(jīng)久不散，有緩神攝魄的神奇魔力，癮人就范，一般品者很難招架得住。家父最初厭酒，僅僅試嘗一口，都未曾幸免，仿佛中邪，戀戀不醒，每每忍不住，便來此取酒狂飲，甚至整日不出，恨不得鉆入壇缸溺死，漸漸招來酒鬼惡名，偶爾大醉撞破酒壇，酒水灑落滿地，又沒心思及時擦拭打理，導(dǎo)致洞中常常彌漫一股濃濃酒味。店里現(xiàn)在賣的石窟清酒，不過是簡單調(diào)配的平常小酒，僅供客人解渴消遣，遠(yuǎn)不及石窟紅烈的上等品質(zhì)?！?br/>
    “那也不對啊，石老板生意買賣做了幾十年，于這地下兵器庫進(jìn)進(jìn)出出的客人不在少數(shù)，鐵門開開關(guān)關(guān)，按理說，洞內(nèi)空氣間接流通，至少循環(huán)了千兒八百次，酒味早該散去才對，可我怎么覺得，比上次來時還要重，好似要把人熏醉的樣子？”

    說到這里小辰竟真有些迷迷糊糊，腦子像失去自制力般，一連串問號，止不住往外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