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廷歌快手快腳地洗完了車，跟班組長打個招呼，之后就坐在一邊和羅恒秋聊天。

    羅恒秋是被朋友帶到這邊來洗車的，見到鄧廷歌也很意外。

    “我當(dāng)時就認出你了，不過你好像沒想起我。今天我去酒店那邊問過，他們說你今天不當(dāng)班，我打算明天繼續(xù)去的?！绷_恒求說，“好久不見，有四五年了吧。你好像沒什么變化?！?br/>
    鄧廷歌想了想。羅恒秋畢業(yè)的時候他剛準備升高三，學(xué)業(yè)繁忙，羅恒秋又去了國外，兩人就這樣斷了聯(lián)系。他今年大三，算來算去，他說沒多久，就四年。

    羅恒秋笑著說我怎么覺得隔了很久

    他問起鄧廷歌現(xiàn)在的狀況，鄧廷歌一五一十地說了。他考上了自己喜歡的表演專業(yè)，現(xiàn)在學(xué)業(yè)不太緊張，所以到處找兼職掙錢，還在話劇劇場里演出，磨練自己。羅恒秋看看他的工裝，有些詫異：“現(xiàn)在大學(xué)里可以申請助學(xué)貸款，也有助學(xué)金，你不用那么累的?！?br/>
    鄧廷歌忙告訴羅恒秋，他誤會了。

    “我打這么多份工是有原因的。”

    正準備說明時，班組長在那頭喊他去搬東西。羅恒秋的朋友也在另一邊說準備走了。兩人匆匆留了電話，鄧廷歌說下班再聯(lián)系你，你把今晚空出來。

    羅恒秋說好的，把他的號碼保存了，又翻出來看幾眼，默默記在心里。

    上車之后羅恒秋邊系安全帶邊透過車窗看又開始洗車的鄧廷歌。

    畢竟已經(jīng)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臉龐褪去稚氣痕跡，手腳的肌肉塊壘也凸顯出來。他穿著洗車店的工裝，衣服似乎不太合身，顯得有些肥大，但他個子高，反倒露出了纖瘦的腳踝和脖子。鄧廷歌回頭看著羅恒秋上的那輛車，猶豫一會朝車子揮揮手。

    羅恒秋連忙也揮手。

    鐘幸在駕駛座上戴了墨鏡，看到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出聲。

    “別揮了，車窗一關(guān)，他在外面看不到你?！辩娦艺f，“人就隨手揮揮，你瞎回應(yīng)什么?！?br/>
    羅恒秋沒理他，依舊盯著外面狂看。

    鐘幸簡直看不下去了。

    “喂，那個是誰？”他打量了鄧廷歌一會，“你不喜歡孔郁啦？”

    “再說一遍，別把我和孔郁扯上關(guān)系。他是我?guī)煹埽瑢W(xué)表演的?！绷_恒秋收回了視線，“很久不見了而已。”

    “不錯啊，挺帥?！辩娦艺f，“身材也還行，就是瘦了點。前兩天那個誰不是讓我?guī)退覀€拍廣告的模特么，你師弟可以啊，不用拍全身，取重點部位……”

    羅恒秋臉色立刻有些不太好了。

    “那個內(nèi)衣廣告？”

    “內(nèi)衣怎么了？”鐘幸說，“誰不穿內(nèi)衣？那是大眾生活必需品，你身上不穿？別嫌棄內(nèi)衣，內(nèi)衣也是有尊嚴的?！?br/>
    “那是正常內(nèi)衣嗎？”羅恒秋很不高興，“不可能我告訴你?！?br/>
    “像你師弟這個年紀的年輕人啊，又是準備入行的，最大的愿望就是成名。那種內(nèi)衣怎么了，也有很多人穿著啊。情趣，情趣你懂么，生活需要情趣，所以拍情趣才受歡迎。受歡迎了自然就成名，自然就高興，自然就感激你，自然就……”

    羅恒秋說去你的情趣，自然地系好安全帶吧鐘導(dǎo)。

    他惦記著鄧廷歌說的話，路上立刻把今晚的邀約全都推了。

    然而一直等到傍晚六點多他才收到鄧廷歌的電話。鄧廷歌約他今晚在人民劇場門外見。羅恒秋莫名地興奮起來。

    出門之后他才想起，因為猜鄧廷歌會和自己吃飯，他晚餐一點沒吃，此刻腹中空空，甚至有點疼。

    胃袋干癟的羅恒秋在人民劇場外面等了一會，餓得受不了，掏錢買了兩個茶葉蛋。剛吃完一個就看到鄧廷歌從劇場里跑出來，奔向自己。

    “師兄，我?guī)氵M去看話劇?！编囃⒏枵f。

    羅恒秋看著鄧廷歌的裝扮。鄧廷歌和白天穿的完全不一樣，尤其是脖子上掛著一個老式的女包，里面鼓鼓囊囊裝著不少零錢。

    鄧廷歌低頭看看自己，笑著說：“我在這里賣票?！?br/>
    兩人邊走邊聊天。羅恒秋聽他提起還沒吃晚飯，順手就把手里剝了一半的茶葉蛋給擼干凈了，遞到鄧廷歌面前。鄧廷歌抓著他的手啊嗚一下囫圇吃了，繼續(xù)呱唧呱唧說話。羅恒秋跟在他后面往里走，暗搓搓地摸手指。

    人民劇場在很多年前是這個城市里最高雅的消費場所。鄧廷歌和羅恒秋高中的時候，學(xué)校還組織過學(xué)生來這里看電影或者演出。有一次看電影途中，高一那邊突然發(fā)出混亂的聲音。坐在不遠處的羅恒秋抬頭望去，看到一個男孩直起身，懷里抱著個軟綿綿昏過去的女同學(xué)。

    那個人是鄧廷歌。他身邊的女孩一直臉色蒼白，之后更是捂著肚子就暈倒了。少年鄧廷歌見義勇為，二話不說抱著人就往一街之隔的人民醫(yī)院跑，身后呼啦啦跟著一串因為電影太無聊而趁機逃竄的男孩子。電影播的是什么，羅恒秋是一點也記不住了。但他坐到了最后，只是什么都沒看進去，一直想著少年人跑過他身邊時那張氣喘吁吁的臉。

    后來人民劇場漸漸衰敗。地方太小沒辦法擴建，也根本沒錢去修建，它一直不尷不尬地立在那里，今晚上演二人轉(zhuǎn)，明天表演脫衣舞，也算自負盈虧，苦中還帶了點葷素不忌的色彩。

    羅恒秋跟著鄧廷歌拐進劇場的一個房間時愣了一下。

    “小劇場？”羅恒秋笑著說。

    他知道鄧廷歌在賣什么票了。這是一個小型的話劇劇場。

    房間里坐著二十來個年輕人，看到鄧廷歌進來都抬頭沖他打招呼，似乎很熟悉。

    “你看過？”鄧廷歌帶他坐下。

    “看過?！绷_恒秋說，“但不算了解?！?br/>
    鄧廷歌坐在他身邊開始數(shù)錢，“不了解沒關(guān)系，你覺得好看就行了。”

    這個小小的話劇劇場就是他連打幾份工的重要原因。一次五百塊，房間可以用一個晚上，表演結(jié)束之后還可以對演出進行檢討和排練下一場。

    鄧廷歌和幾個學(xué)校里的同道人組成了一個小小的話劇社，在這個城市的高校話劇圈里略有名氣。他和朋友作為牽頭的人，自然要負擔(dān)起這些費用：場地租金、道具租金、桌椅租金，還有演員們的服裝費等等。

    “我們一般都是自己人演出，有時候如果約到別的劇社的人，勞務(wù)費肯定免不了。兄弟院校的人都比較客氣，但不請一頓飯、喝點東西肯定說不過去?！编囃⒏钄?shù)好了錢，笑道，“觀眾都自愿掏錢，一張票二十。今晚有四百多塊，差不多了?！?br/>
    羅恒秋忙掏出一張二十：“我也買票。”

    鄧廷歌推了回去：“你別這樣，今天我請你。”

    羅恒秋收起了錢，想了想之后說：“那一會兒結(jié)束了，我請你吃夜宵吧?！?br/>
    “好好好，這才對頭?！编囃⒏枰惨蠄鲅莩?，于是把頸上的挎包放在了羅恒秋的手里，“先幫我保管，演完了我再來找你?！?br/>
    羅恒秋抱著那挎包想，你不怕我卷款潛逃？

    他又想，逃了也挺好的，這樣鄧廷歌就會來追自己，追啊追啊，不小心就海角天涯了。

    今晚在小劇場里演出的是某先鋒劇作家的作品，他將《動物莊園》進行了改編，通過幾只寵物和它們主人的故事來講述城市人思想和生活上的困窘。

    燈光照亮小房間當(dāng)中的一片空間，博美、金毛、薩摩耶、中華田園犬先后上場，跟在它們主人的身后唯唯諾諾。

    房間里十分安靜，演員們也相當(dāng)投入。他們在觀眾和觀眾之間的空隙里走動，充分地融入這個環(huán)境，在傾聽者的耳邊緩慢地吟誦詩歌，激動萬分地用臺詞表達心緒。觀眾仿佛置身于劇情之中，和演員、和故事一起呼吸。

    鄧廷歌飾演的是寵物主人的男友。他換了一件上衣，頭發(fā)抓得凌亂，急匆匆闖入明亮的空間。

    從他出現(xiàn)的時候起，羅恒秋的眼神就一直沒辦法從他身上拔離。

    他們之間僅僅隔著兩排椅子，大約三米的距離，但站在燈光之下、表情生動的鄧廷歌像是另外的一個人。

    他說話的聲音、腔調(diào)、語速全都變了，站在那里的不是鄧廷歌，而是一個軟弱的、不敢反抗自己女友的男人。中華田園犬撲到他身上，傷心地哭訴自己被主人遺棄的事實。鄧廷歌坐在地上摸那個演員粗糙的金色假發(fā)，眼神和手勢都萬分溫柔，仿佛趴在他膝蓋上的真的是一只悲傷的狗。

    他站起來走動，拉著那女孩的手苦苦哀求，站在燈光的邊緣里語氣憂傷地背誦詩歌，在遭到女友嘲笑的時候沮喪地垂下腦袋。羅恒秋知道，這就是小劇場話劇的有趣之處：觀眾和演員幾乎是無隙的，他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那個人。

    然而他又十分失望：鄧廷歌出場的時間不多，而且一次都沒有走到自己身邊來。

    羅恒秋從沒有這樣投入地看過一次話劇。鄧廷歌的一舉一動他都立刻能了解其中的意義，他在燈光的邊緣移動，面對著觀眾嘆氣，偶爾在眼神移動的時候掃到羅恒秋，這一切都讓羅恒秋又興奮又激動，隱隱還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幸福，仿佛場中那個人和他有一個不可對外人分享的、微小的秘密。

    “怎么樣？”結(jié)束表演之后的鄧廷歌走到他身邊熱切地問。

    “很有趣的劇本?！绷_恒秋老老實實地說，“就是你出場的時間太短了，還沒看夠?！?br/>
    鄧廷歌有些不好意思，抓抓腦袋笑了。

    雖然和羅恒秋高中時代就相識，并且關(guān)系還比一般朋友要親近一些，但他始終覺得自己和這個師兄的差距很大。羅恒秋父親是有名的商人，母親是大學(xué)教授，再往上一輩，不是軍人便是學(xué)者，他從真正的書香世家里走出來，身邊的朋友偶爾打趣喊他“羅少”也沒有任何不妥的地方。鄧廷歌起初只覺得他是個不茍言笑但性格很好的師兄，和他熟悉起來之后也沒有刻意去了解羅恒秋的背景，之后偶然得知，再回頭看自己，只覺得很不可思議。

    為什么羅恒秋會和自己做朋友？

    除了對方人好，鄧廷歌確實再也找不出別的理由。

    “去吃夜宵吧?！编囃⒏鑼⒖姘唤o話劇社的其他人，回頭跟羅恒秋說。羅恒秋見他沒有介紹自己的意思，朝鄧廷歌的同儕們點點頭權(quán)當(dāng)招呼，跟他走出去。

    人民劇場邊上的輝煌街依舊燈火輝煌。夜市里各色食品熱烘烘地發(fā)出香氣，鄧廷歌在粥鋪門口坐下來之后看到羅恒秋站著，笑得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你一直都在這里喝粥，高中的時候也這樣?！绷_恒秋坐下來朝老板招手，“兩碗黃鱔粥，今晚有什么新鮮的東西？”

    等他點完菜，鄧廷歌帶著點驚訝的表情看他。他確實最喜歡吃這個粥鋪的黃鱔粥，以前晚自習(xí)下課之后，總要蹬著自行車吭哧吭哧踩上十幾分鐘來喝一碗。

    他帶羅恒秋來過幾次，但他一點都沒想到，羅恒秋居然還記得。

    羅恒秋坐在簡單的塑料椅子上，扭頭掃了周圍一圈：“清火堂涼茶還沒倒閉？你喝涼茶嗎？”

    他去買了一杯羅漢果一杯菊花茶放在桌上。鄧廷歌看著桌上的兩杯液體，心情有些復(fù)雜。他這才意識到一件自己之前沒想起來的事情：羅恒秋和孔郁的關(guān)系。

    乍見羅恒秋的歡喜太強烈，他甚至忘記了這件事，這時感到有些尷尬。

    羅恒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黃鱔粥上來了就推到他面前：“味道變過嗎？”

    “你很久沒吃？”

    羅恒秋點頭承認。

    鄧廷歌心里裝著那件事，吃得也不夠安穩(wěn)，躊躇半天，眼看快吃完了才決定問出來：“那天……那天我見到你和孔郁，你們吵架？”

    他斟酌了問的方式，不過羅恒秋還是一下就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沒有吵架，我和他之間什么事都沒有。”羅恒秋喝光了杯子里的涼茶，盯著杯底說，“我喜歡的人不是他那樣的?！?br/>
    他抬頭瞅瞅呆愣的鄧廷歌，又說了一句：“怎么了，知道我喜歡男的，怕我騷擾你？”

    “不是不是不是！”鄧廷歌胡亂揮手，“不怕不怕不怕?！?br/>
    羅恒秋便笑了一下。

    鄧廷歌一時心里涌起某種復(fù)雜的感覺，像是得知答案之后的輕快，又像是更沉重的憂慮。面前的羅漢果茶他一口沒喝，此時慢慢端起來倒進了口里。粥鋪門口掛著燈管，從羅恒秋頭頂照下來，他又低了頭，表情和眼神都看不太清楚，嘴角笑意倒還沒消。

    鄧廷歌覺得自己心里的想法是遺憾。師兄真是好看，以前就覺得他好看了。這么棒的人，怎么就喜歡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