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在包裝車間,這是卷煙廠最后一道工序,散煙裝入盒里便流入市場了。
李萍每天都在機械地完成這單調(diào)的包裝任務(wù),把20支卷煙裝入盒里封口,就是這樣。
“迎春”牌香煙的煙盒是很喜慶的,幾朵迎春花綻開在紫羅蘭顏色的紙上,新穎而又別致。
時間長了,在李萍眼里都是單調(diào)的。機械地勞動,單調(diào)的顏色,很快李萍就厭倦了。
一年除了星期日休息外,天天都是如此,李萍便對生活生出了許多不滿,她二十剛出頭,正是充滿幻想的年齡,李萍上學(xué)時功課并不怎么樣,她只喜歡語文課,每篇課文差不多都能背下來。
業(yè)余時間,她還找來一些閱讀,李萍在閱讀時就有了許多幻想。剛頂父親的班時,隨著人流涌進卷煙廠的大門,她也曾經(jīng)心潮激動難平過,隨著時間的流逝,短暫的激動便煙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是麻木。
那年新年正月,大集上唱戲,運濤叫了大貴上西鎖井看戲去。一到戲臺底下,看見戲棚上插著小白旗,茶桌子上坐著幾個穿灰色軍裝的大兵。
軍閥混戰(zhàn)的年月,人們最怕穿灰軍裝的。運濤說:“咱得離遠點兒,那是招兵的旗!贝筚F說:“他招他的,怕他怎么的?”運濤說:“萬一……”運濤一句話沒說完,馮老蘭從背后閃出來,指著大貴高喉嚨喊叫:“就是他小狗日的,抓!”灰色兵端起槍跑上來,運濤手疾眼快,撒腳就跑。
跑了一陣,回頭一看,大貴睜著大眼睛,這邊看看,那邊看看,他還不知道是怎么會子事哩!
運濤擺著手大喊:“大貴!大貴!快跑……”大貴猛地回頭一看,果然是大兵要抓他,他二話不說,拿腿跑起來。
才跑不過十幾步,砰砰兩聲槍響,槍彈吱吱響著從頭頂蓋過去。幾乎震得頭發(fā)懵了,渾身一楞怔,被灰色兵抓住右胳膊,就勢一擰,一下子背在脊梁上。
大貴一時氣紅臉,瞪出大眼珠子暴躁起來,甕聲甕氣地說:“你們想干嗎?”灰色兵說:“俺不想干嗎,馮村長說該你出兵!贝筚F急得噴出唾沫星子,說:“干嗎該我出兵?”馮老蘭氣憤憤地走上來,說:“定而不移的是該你出兵!”灰色兵從腰里掏出繩子,綁上大貴的胳膊。
大貴跺著腳,往左擰擰又往右擰擰,掙扎了兩下子,看掙不過,嘴里只是呼呼地出著氣。
戲臺底下的人們見抓兵,都驚飛四散。戲臺上也停下了鑼鼓,臺上臺下成了清燈兒似的。
灰色兵牽著繩子,跟著馮老蘭,把大貴拉到學(xué)堂里,拴在馬樁子上。大貴心里著急,不住地哭著,流著眼淚,臉上的青筋直蹦。
部隊吶喊著,揮動著火把和槍械,拖著死不肯走的馬匹,幾乎是同時涌上樹枝鋪的路。
受驚的馬匹不聽牽馬人的指揮,癲癇似地掙扎著;后面的馬發(fā)瘋似地闖到前面的馬身上;樹枝鋪成的路發(fā)出折裂的聲音,要散開。
快到對岸的時候,密契克的馬掉進沼澤,大伙狂怒地破口大罵著,用繩子把馬往上拉。
密契克痙攣地攥緊溜滑的繩索,可是馬兒在瘋狂地掙扎,弄得繩索在他手里不住地抖動,他拚命拉了又拉,連自己的,腳也被沼澤里的柳條絆住。
最后馬終于被拉上來了,可是馬的前腿被繩結(jié)繞住,他解了半天也解不開,在極度興奮中他竟用牙去咬它――咬這個苦透了的、浸透了沼澤的臭味和令人作嘔的粘液的繩結(jié)。
當(dāng)天下午,琺子和同學(xué)們先看了一場電影。那時候演外國片時有人在臺上翻譯,說的昆明話。
無論哪里的故事都像發(fā)生在云南。晚上又在冠生園聚會,慶祝大難不死。
冠生園是當(dāng)時昆明最洋氣的地方,大玻璃窗,白紗簾,捧一杯熱咖啡或熱可可,幾乎可以忘記戰(zhàn)爭。
晚上每桌一個紅玻璃杯,里面點燃各色小蠟燭,襯著黯淡的燈光,顯得很溫柔。
來一次比吃米線坐茶館要貴一些,卻也不是很驚人,m子和她的朋友喜歡這里,隔些時候總來坐坐,還常給素初、荷珠帶幾塊洋點心。
因為住在嚴家,常和穎書一同出入,穎書也不時參加聚會。這晚除了大難不死的幾個人,還有穎書。
七八個人圍坐著,桌上擺著花生米、南瓜子等零食,突出的是一盤堆滿花色奶油的點心,每人有一杯喝的東西。
一個同學(xué)舉杯說:“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咱們都是必有后福的大命人,學(xué)校里要是多有我們這樣的人就好了!庇忠粋同學(xué)說:“今天是大命人,明天還不知怎么樣呢。”琺子說:“明天?明天我英詩考95分!嚴穎書西洋史考90分!敝钢粋同學(xué)說:“你統(tǒng)計學(xué)考80分!”參加聚會的共八個人,四男四女。
人數(shù)、性別似乎都是精心考慮安排的。林小楓一到那里就感覺到了不對。
首先就是那個高飛,對她客客氣氣,公事公辦,仿佛當(dāng)年根本就沒有過窮追不舍,又是詩歌又是情書那一回事。
同學(xué)們開玩笑提起,他甚至做出茫然狀、完全不記得狀,根本否認。這可以理解,也許他現(xiàn)在的妻子更使他滿意,滿意到他覺著以前自己的審美觀荒唐不堪、不值一提。
而問題不在這里,問題在于,他對于那個當(dāng)年他眼皮子都不帶眨的胖女生的態(tài)度,殷勤周到鞍前馬后精心呵護,溫柔得都有些曖昧有些不顧一切。
胖女生比之當(dāng)年還不如――當(dāng)然大家都沒法跟當(dāng)年比――說她比當(dāng)年還不如是橫向比,跟都已步入中年的女同學(xué)比:越發(fā)的胖了,胖得隔著衣服都能看得到肚臍兒。
相信高飛以及任何一個趣味正常的男人,都不會以貌取她。那么,他想從她身上取的是什么?
只要開家族會,老族長就要擺古。他從來就講不俗,別人從來也聽不煩。
就像江河回首望著源頭,總有一種悠遠親切的情感在心里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