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州學院成立的次年，中文系就停止了?？普猩?，只設置本科班。其他系也是陸陸續(xù)續(xù)停止了?？普猩?，楊在行就是外語系招收的最后一屆英語專業(yè)的?？粕?。

    吳道來到方州學院時，中文系每個年級都是三個本科班。因為孟一虹承擔了《外國文學史》上冊的教學任務，吳道也就沒有必修課要講。

    中文系雖然給吳道安排了選修課，但方州學院的選修課一多半并不是學生自己選擇，而是各個系提前就安排好的，學生們雖然仍然可以繼續(xù)選修其他課程，但很少有學生會那樣做，更何況這時的吳道不過還只是一個剛剛參加工作的年輕老師，沒有學生認識他，也就沒有任何一個人選修他的課。

    沒有課要上，吳道就只好每天在圖書館里看書，也研習教材，提前把《外國文學史》下冊的講義寫好。

    方州學院是多個學校合并而成，其中有幾個學校是中專。成立方州學院之后，那幾個中專并未全部撤銷，有一個中專保留了下來，只是規(guī)模變小了一些，掛靠在方州學院。

    那個中專所在的方州學院西校區(qū)就在中心校區(qū)的西面，過了馬路就到。講完公開課之后，過了幾天，中專的校長輾轉(zhuǎn)找到了吳道，希望他能去中專里講課。吳道無事可做，到中專里講課還可以獲得額外的報酬，也就答應了下來。

    吳道和表弟楊在行雖然在一個校園里，但平時聯(lián)系很少。吳道覺得楊在行已經(jīng)不是當初認識的那個表弟，兩個人中間產(chǎn)生了巨大的隔閡，所以開學之后只是禮節(jié)性地請楊在行吃了一頓飯，又讓他到自己的宿舍里坐了坐，之后便不再主動聯(lián)系。

    楊在行已經(jīng)到了大三，也就是大專的畢業(yè)學年，雖然還有些課程要上，但課時量并不多，他已經(jīng)打算好了畢業(yè)之后不找工作，自己辦輔導學校，并每天為此而忙碌。在辦輔導學校的事情上，吳道幫不上楊在行什么忙，所以他沒什么事情也不會找這個表哥。

    國慶節(jié)假期，吳道打電話給楊在行，約他一起回齊城縣，楊在行說他要忙輔導班的事情，不回老家了，吳道只得一個人回去。

    以往吳道從外地回家，每次都是他到汽車站之后，家人騎三輪車去接他，但現(xiàn)在齊城縣城區(qū)和小黃莊之間通了公交車，再加上吳道覺得自己現(xiàn)在身份變了，年齡也已經(jīng)接近三十歲，再坐三輪車，心里感到有些別扭，覺得三輪車和他現(xiàn)在的身份不相符，于是就和家人說坐公交車回家。

    公交車在小黃莊村口設有一個站牌，吳道在那里下車，之后步行向村里走去。路上他碰到了不少本村的人，很多人都說的是一樣的話：

    “大學老師回來了。”

    對這些說話的人，吳道有的很熟悉，知道該怎么樣稱呼，也就禮貌地回了話；還有的人他雖然見過，知道是本村的人，但不知道該怎樣稱呼，也就只好含混地答應著。

    吳道知道小黃莊人之所以用“大學老師”來稱呼他，都是爺爺吳河的“功勞”，村里并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叫得出他的名字，但沒有人不知道他是大學老師。對此，吳道無可奈何。

    回到家里時，已經(jīng)到了吃中午飯的時間。吳道先把給家里人買的禮物分好，然后一家人才開始吃飯。飯桌上，三個長輩輪番問吳道各種問題。吳陽說：

    “你現(xiàn)在的工作怎么樣？”

    “還好吧，就是給本科生上課。”吳道說。

    “還是教語文嗎？”吳陽說。

    “不是語文?！眳堑勒f。

    “你學的不是中文嗎，不教語文，那你教什么？”李梅說。

    “你們不懂，大學和中學、小學不一樣。中小學要上語文、數(shù)學、英語、物理、化學這些課，到了大學里就分專業(yè)了，每個專業(yè)上的課都不一樣。我是在中文系，中文系的學生上的是中國文學、外國文學、現(xiàn)代漢語、古代漢語等等課程，也上英語、計算機這些公共課，別的課都不上。我教的是外國文學。”吳道說。

    “小道都教外國的學問了，真是了不起，這個研究生沒白上?！眳呛诱f。

    “爺爺，外國文學只是一個課程，和其他老師教的課都一樣，沒有上下高低的分別。我研究生學的就是外國文學，現(xiàn)在就教這個課。”吳道說。

    “你一個月工資是多少錢？”吳陽說。

    “我上班才一個月，前幾天才辦的工資卡，還沒發(fā)過工資，具體是多少，現(xiàn)在還不知道。到十月發(fā)了工資就知道了?！眳堑勒f。

    “工資大約是多少，有個數(shù)吧？”李梅說。

    “剛上班的老師，工資大概是兩三千塊錢吧。”吳道說。

    “那也不少了，比之前在公社里上班多多了。我就說考研究生是對的吧，要是一直在公社里上班，現(xiàn)在也就是一千多塊錢?！眳呛诱f。

    “那些老教師工資能有多少錢？”吳陽說。

    “大學老師的工資和工齡、職稱都有關系，一個教授能拿到多少錢，我也不清楚，但至少要翻一倍，也可能更多?！眳堑勒f。

    “小道啊，你什么時候能評上教授？”吳河說。

    “我才剛上班，都還沒轉(zhuǎn)正呢，要評教授還早著呢。”吳道說。

    “那就爭取吧，該找關系的找關系，該送禮的送禮。你在方州學院上班，我們都夠不著，這些事都要靠你自己?！眳顷栒f。

    “我知道了?！眳堑勒f。

    “你現(xiàn)在教幾個班，一個班里多少學生？”李梅說。

    “我還沒給學生上過課呢，我的課是在下一個學期?！眳堑勒f。

    “那你在學校里干什么，天天在辦公室里玩嗎？”吳陽說。

    “我們就沒有辦公室。我不是每天玩，大學老師除了給學生上課，還要做研究，有很多事情要做的。我還在一個中專里講課?！眳堑勒f。

    “你不是大學老師嗎，怎么還在中專里講課？”李梅說。

    “那個中專是掛靠在方州學院的，我現(xiàn)在沒有課要講，就到那里去幫忙。”吳道說。

    “去幫忙，那他們給你錢嗎？”吳陽說。

    “當然要給錢，是按講課的次數(shù)給。”吳道說。

    “這是好事啊，上一個班，能拿兩份的工資。還是大學老師好啊，換成別的工作，哪有這種好事。小道從小學習就好，沒讓我們操過什么心。上班的事，我相信他能做好，我們就不用管了?！眳呛诱f。

    吳道想對吳河說，讓他不要到處去說自己在方州學院當老師的事情，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吳道想起這些年來，每次自己有重大事項，吳河都是家中唯一的支持者，自己實在不好再去剝奪他說話的權(quán)力。

    下午，吳河又在路口和別人說了自己當大學老師的孫子回家來了，并極力宣揚吳道“拿兩份工資”的事情。不明就里的鄰居們只有羨慕的份，吳河想要的就是這種結(jié)果。

    晚上吃完飯后，吳陽去上夜班，吳道和吳河、李梅在家看電視。忽聽到外面有人敲門，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

    “吳陽家的在家嗎？”

    吳道知道“吳陽家的”就是自己的母親李梅，“某某家的”是小黃莊中老年人對已婚婦女的稱呼。

    李梅走出去，對來人說：

    “是二嬸子啊，什么事啊，進屋里說吧。”

    二嬸子是吳家在本村的一個親戚，年齡比李梅稍長，但是輩分大，吳陽、李梅管她叫二嬸子，吳道管她叫二奶奶。兩個人走到屋里，二嬸子和吳河、吳道相互打了招呼。吳道注意到二奶奶今天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但也沒往多處想。二嬸子坐好，對李梅說：

    “今天來是有一件喜事?！?br/>
    “什么喜事？”李梅說。

    “小道現(xiàn)在不是研究生畢業(yè)，當了大學老師了嘛，有人托我給說媒。”二嬸子說。

    楊成志和吳月送吳道去方州學院時，吳道曾經(jīng)對他們說，他已經(jīng)有了喜歡的人。楊成志和吳月回到齊城后，沒有再到小黃莊來，也就沒有把那件事情告訴吳家人。而且他們以為吳道會自己把那件事情告訴家里人，他們也沒有必要專門打電話或者去吳家把事情說一遍。因而，直到這一天晚上，吳家人對司百芳的事情還是一無所知。

    吳道聽到“說媒”二字，這才明白了二奶奶剛剛為什么會那樣看他。他有心要制止二奶奶的話，讓她不要再說下去。但吳河和李梅對這個話題卻非常上心，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起來。吳河說：

    “是哪一家的閨女，能配得上小道不？”

    “配得上，配得上?！倍鹱诱f。

    “是哪個村的，今年多大？”李梅說。

    “就是西邊小王莊的，今年二十三歲。”二嬸子說。

    “年齡倒也合適。什么文化程度，干什么工作？”吳河說。

    “今年大學剛畢業(yè)，是本科，現(xiàn)在在濟州上班。她父母說了，要是能成啊，她閨女就到方州去工作?！倍鹱诱f。

    “她家里條件怎么樣，父母干什么工作？”李梅說。

    “她爸爸是工人，她媽在村里當婦女主任，還有一個弟弟，現(xiàn)在也上大學了?！倍鹱诱f。

    “按理說，這個閨女的條件也不錯，倒也配得上我們小道?！眳呛诱f。

    “可不是嘛，要不我也不會來說這個媒。這個閨女長得很俊，我還帶照片來了呢，你看看?！倍鹱诱f著從口袋里拿出了兩張照片，一張給了吳河，一張給了李梅。

    吳河和李梅看了照片，也都覺得不錯。李梅又把照片遞給吳道，說：

    “你看看這個閨女怎么樣？”

    吳道接過照片，看了一眼，便放在了桌子上。照片上的女孩相貌的確不錯，但再漂亮的女孩他也不會放在心上，更不會見面，因為他的心里已經(jīng)有了司百芳。

    吳道決定對家里人說一個謊，說自己已經(jīng)有了女朋友，不然就算他拒絕了這一次說媒，以后還會有人上門。吳道先對二奶奶說：

    “二奶奶，謝謝你的好意。我不能和這個姑娘見面，因為我已經(jīng)有女朋友了?！?br/>
    三位長輩都感到非常詫異。李梅說：

    “什么時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讀研三的時候，就有女朋友了?！眳堑勒f。

    “小道有女朋友了，我就不坐了。那家人還等著我回話呢?！倍鹱訉蠲氛f。

    李梅把二嬸子送到門外，又回到屋里，對吳道說：

    “你女朋友是哪里的人，現(xiàn)在干什么工作？”

    “她是牡丹城的人，也是濟州大學的研究生。上研究生，可以出國教對外漢語，她現(xiàn)在就是在國外教漢語。”吳道說。

    “要說牡丹城，也不是很遠。能出國去教外國人，也是有本事，她什么時候回來？”吳河說。

    “明年就回來。”吳道說。

    “回來就能結(jié)婚了嗎？”李梅說。

    “還不行。她是上完了研一就出國了，明年回來要接著上研二、研三。”吳道說。

    “就是說，你那個女朋友還有三年才能畢業(yè)？”李梅說。

    “是?！眳堑勒f。

    “小道啊，你們還得三年才能結(jié)婚啊，那時候你都三十一了?！眳呛恿晳T說虛歲。

    “你們倆真能成嗎？要是成不了，還是趁早換一個吧，也能早點結(jié)婚。三十一才結(jié)婚，歲數(shù)也太大了。你那個女朋友多大？”李梅也對吳道說。

    “她比我小兩歲?！眳堑勒f。

    “再過三年，你女朋友也二十九了，歲數(shù)也不小了。要是擱在解放前，二十九都快當奶奶了。小道，不行就換一個吧，我看小王莊那個閨女就不錯?！眳呛诱f。

    “爺爺、媽，我不換女朋友。她出國以前，我們說好了，我要等她回來，別的人我都看不上，也不會見?！眳堑勒f。

    “以后的日子是你自己過，你覺得好那就好吧。到時候，千萬別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崩蠲氛f。

    第二天，李梅把吳道有女朋友的事情告訴了吳陽。吳陽又盤問了吳道一番，他還是堅持自己的說法，吳陽也沒有任何辦法。

    給吳道找女朋友的事情暫時平息了下來。再有人上門給吳道說媒時，李梅也都推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