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近河灘的那大片山林在村支書牛德福的帶領下,秋后很快被村民分片承包;李寶貴、柳翠蘭夫婦二人承包的五畝香瓜地,沒多久村會計王善祥便繳約來了批發(fā)商,且將這既無農藥、化肥又無蟲害的綠色蔬果按時分批銷往北京、及上海、廣州等南方海濱城市。村民們的腰包鼓了,日子也漸漸過得紅火、滋潤起來了。光陰如白駒過隙。大雁便又飛往南方去了。是的,沒有哪個季節(jié)比大雪紛飛的冬天更重要,更招人喜歡。春種秋收其實都是為冬預演,為了冬的粉墨登場。人生的大戲多是從冬天開始——至于什么時候結束,沒人去想。看上去消閑,卻是忙的。是另一種忙,忙著說媒,忙著下訂,忙著娶,忙著嫁。父母忙,兒女忙,大大方方地忙,偷偷摸摸地忙。一樁婚姻覆蓋著一個村莊的目光。
他和村支書牛德福女兒訂婚了。
聽到這個消息,晴兒甚是吃驚。他的消息不斷傳到她耳里,比如他在紅旗林場水庫暈倒,比如他控制了一輛受驚的馬車,比如他從失火的草料房救出飼養(yǎng)員。她不奇怪,她知道他做得出來。草料房是怎么著火的?上面調查大半天,沒有絲毫線索。晴兒想到他,就算是他,她也不奇怪。有一陣兒,王老漢的院子每天打掃得干干凈凈。王老漢不同于別的孤寡老人,他原是跟隨彭德懷大將軍南征北戰(zhàn)的紅五軍戰(zhàn)士,爬雪山、淌草地,參加紅五軍西征,且上過朝鮮戰(zhàn)場,是功臣。如果他愿意,本來可以留在外面。那時,晴兒就想到他。謎底揭開,果然。他成了村里的骨干,他當了民兵副連長。晴兒不驚訝,那是早晚的事。他和村支書牛德福女兒訂婚,卻是晴兒沒有想到的。村支書牛德福女兒說起來曾是村里高傲的公主,前兩年不知得的什么病,吃藥吃成麻袋。她是支書的老大難,沒人愿意要。他居然和她訂婚。
他訂婚了。和支書女兒。
晴兒耳邊充斥著瘋狂的聲音。她身邊是空的,雪花飛舞而寒冷的冬天,蚊子都絕跡,不知聲音從哪里來的,那么清晰,那么響亮。她捂住左耳,聲音跳到右邊;她捂住右耳,聲音跳到左邊。她捂住兩個耳朵,聲音蹦到了腦子里。
他訂婚關她什么事?她不屑地,氣呼呼地,抓起鉤了一半的圍巾。柳翠蘭的毛衣早就織好了,圍巾也是給柳翠蘭的。她不再想,他與她無關。可是手指僵僵的,好像凍硬了,她停下來。她無法欺騙自己,她還是他的。她想起他脈脈的眼神,想起她和他的初吻,想起許許多多事。他是第一個在她心里扎根的,也是唯一。她和他看上去斷了,某些感覺仍然聯(lián)著。她沒向他解釋,沒驗證自己的清白,是因為生他的氣。說不定哪天,他會轉過彎兒,能明白過來。可是,他訂婚了。她和他再無可能,徹底斷開,徹底無關了。爐火熄滅了,窗外雪花紛飛,寒氣從窗縫、從門縫,從屋頂,從墻角,從任何地方竄進來,挾裹了晴兒,輕輕的,從嘴巴、眼睛、每一個毛孔往身體深處竄著。她一動不動,宛如一個冰坨。冰坨凍到極點,忽然崩裂。她跳起來,噴出長長的熱氣。她要找他,不能失去他。她的傲剎那間躲得無影無蹤。
邁著大步,仿佛晚去一步他就飛走了。寒風夾裹著雪花撲面而來,迅速濺開,消逝在黑暗中。村莊的夜晚從狗吠開始,到雞鳴結束。此時此刻既沒有狗吠,更無雞鳴,像被晴兒嚇住了。
沒有人煙的雪夜闃寂。
晴兒突然停住。因為太靜,一路只聽見輕微的踏雪聲。那一家大門的吱呀便格外響。兩個人影從他家出來,是他和她。黑暗遮掩著,她依然像個棉包。晴兒躲在墻角,看著兩人離開,悄悄地跟上去。兩人說著話,他似乎逗她,她不時呵呵笑起來,矯情而放肆。說了一晚竟然沒說夠。晴兒意識到兩人牽著手,他砸閻王的手牽著她饅頭一樣的手。晴兒見過她的手,白白胖胖。到了她家門口,兩人停住。他和棉包合在一起。他陷入棉包,抑或棉包裹住他。晴兒牙齒有些顫,得得,她使勁咬住。好久,他和棉包分開。棉包走進院子……
晴兒急步迎上去。
他似乎嚇了一跳,聲音里帶著驚慌:“晴兒?你怎么在這兒?”
晴兒瞪眼說:“我為什么不能在這兒?街道是你家的?”
他說:“這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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