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大三十,江宴去了夏念的老家過年。
那是一個以江湖魚米而聞名的南方城市,幾十年來,夏家一直住在單位分的老房子里,滿眼的青磚灰瓦,小巷曲曲折折,頑皮的孩童往街上砸著摔炮,然后又笑鬧著跑開。因為是過年,家家戶戶忙著炸魚、炸圓子、熬湯……讓整條巷子里都飄出濃郁的油煙味和香味。
夏念領著江宴從老舊的樓道走上去,頂上的聲控燈壞了,視線昏暗不明,夏念卻輕車熟路地牽著他走到一戶門前,然后“砰砰砰”敲著鐵門喊:“爸媽,我們回來了!”
她穿著駝色大衣,寬大的圍巾把下巴遮了一半,這時鼻頭被凍得紅紅,雙眸因期待而綻出光亮,江宴笑著替她把劉海撥開,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然后那扇鐵門被從里拉開,夏媽媽用手在圍裙上擦著,笑得一臉殷切,而站在她旁邊的夏正平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表情,目光淡淡從他們身上掃過,嗡聲說了句:“回來了?!?br/>
等兩人走進客廳,才發(fā)現(xiàn)不過十幾米的空間擠滿了人,一桌麻將正殺得興起,沙發(fā)上一群人磕著瓜子閑聊,充當背景音的電視旁,兩個孩子為了爭一個玩具飛機互相追趕。
江宴彎腰放下禮物,極輕地皺了皺眉,他從沒有應付親屬的經驗,應該說,除了商務上的必要應酬,他很討厭人多的地方,這次原本是陪夏念回家過年,順便做個正式的提親,誰知道她家竟然會來了這么多人,耳邊嘰嘰喳喳全是他聽不懂的家鄉(xiāng)話,這讓他短暫地感到了些不適。
“我們家這邊就是這樣,大年三十要全家族一起吃年飯,我爸爸是老大,今年他們又聽說你要來上門,所以……”夏念好像看出他的心思,扯著大衣袖子貼到他耳邊解釋。
“干嘛說悄悄話,事無不可對人言,有什么事不能大方說。”夏正平聲如洪鐘地喊了句,滿屋的嘈雜都被打斷,所有目光都投向站在門口的兩人,江宴掛著溫柔的笑,牽起夏念的手說:“幫我介紹下吧,你的親人們。”
夏念連忙帶著他滿屋子介紹過去,大家見這年輕人長相俊俏,舉手投足都帶著富家公子的氣派,面對他們時卻又謙和有禮,跟著夏念親熱地喊著叔伯嬸嬸,那笑容誰看了都忍不住生出好感。
應付完一圈親戚,江宴又拿出紅包送到還在為搶玩具鬧不痛快的孩子手上,那兩個孩子不過6,7歲,摸著手里從未有過的厚度,沒忍住當場拆開,看著里面那疊錢眼都發(fā)直,連忙歡喜地遞到自己父母手里,誰還在乎那破飛機,這下再貴的玩具也能買上一堆。
于是親戚們都朝著夏正平道喜,恭喜他找到個英俊多金的女婿,而且一點有錢人的架子都沒,夏正平被說的渾身不自在,用目光示意夏念來給他解圍,可夏念這邊也自顧不暇,她和江宴被團團圍住,除了追問娛樂圈的秘辛,還有托著江宴給找工作、要簽名、甚至自薦想進劇組客串,總之是五花八門、應接不暇。
夏念邊應付著親戚們,邊偷看江宴的表情,這陣勢連她都覺得頭疼,何況是一向難和人相處的江宴。他臉上一直帶著適度親和的笑容,對再莫名的要求也好聲好氣地應答,可夏念始終捏了把汗,總覺得他在努力壓著真實性情,只怕已經到了爆發(fā)的邊緣。
“念念,家里的油快用完了,你們去幫忙買一桶回來?!边@時,夏正平的聲音又嚷起來,成功壓下七嘴八舌的親戚們,夏念如獲大赦,連忙拽著江宴往外走,跑出樓棟才長松了口氣,摟住旁邊那人的胳膊說:“剛才真是的,我也沒想到他們會這樣,你快煩死了吧?!?br/>
“本來是有點煩,后來想到那些都是你的親人,是看著你長大的人,就不覺得了。”
夏念的笑容里帶了甜意,還是不放心地問:“你要是勉強,等會吃完飯就去酒店住吧,省的他們又繼續(xù)煩你?!?br/>
江宴用寬大的手掌包住她的手指:“其實這感覺也挺新鮮的,我長著么大,從來沒試過和這么大一家子人一起過年?!毙r候只和媽媽住在單間里,聽著隔壁傳來陌生的熱鬧,進了江家后,也從不和什么親戚來往,到了過年,也只是幾個人坐在桌上各懷心思地吃頓飯,過年對他來說從來不是什么好的體驗。
夏念突然覺得心疼,頭靠在他肩上說:“以后你想熱鬧就回我家,我那些親戚是小市民了點,但都沒什么壞心。你要是不喜歡這么多人,就只和我家里人一起過,我爸這個人你別看他現(xiàn)在嚴肅,等他慢慢接受你了,肯定會對你掏心窩子的好,你以后有我爸媽還有我,不管什么時候都有家人。”
“不管什么時候都有家人?!苯缭趦刃姆磸湍钪@句話,像嚼了顆糖,又像燃了團火,頭頂?shù)目葜Ψ路鹬匦鲁檠?,再簌簌落下暖意融融的花朵?br/>
大年三十的街道顯得異常冷清,兩人手牽手在綴著冰渣的小路上走著,覺得連呼出的白氣都帶著浪漫的味道,過了會兒,江宴終于忍不住發(fā)問:“我們要去哪兒?超市里這里遠嗎?”
“不用去超市,我知道有家店一定還開著?!?br/>
夏念拖著他去了拐角的一處糧油小店,掩在居民樓里的門臉,到年三十居然還沒關門,店主是個憨態(tài)可掬的中年婦人,見著夏念連忙拉著她的手念叨著:老夏家的閨女終于回來了,然后又盯著江宴夸了通高大帥氣,最后那桶油硬是搭上一堆免費的米面,說是為了夏家來新姑爺賀喜。
“你爸的人緣挺好的?!背隽碎T,江宴由衷地感嘆了句。
夏念把手里的米面高高舉起:“那當然,這條街的人只怕都被他幫過。這位張嬸是寡居的,許多人都特地在今天過來買點東西,就想陪她說說話?!?br/>
江宴摸了把她那得意的小臉蛋:“以后你努把力,讓咱們的孩子也能沾光。”
提到孩子,夏念的氣焰立即就消了,低下頭有點靦腆地嘟囔著:“什么孩子,不還早著呢?!?br/>
“你不想生嗎?”
“生了孩子是不是很多事都不能做了?”她確實有點擔心這個。
江宴好像看穿她的心思,用空出的一只手把她給拉進懷里說:“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都不用怕,沒有孩子,我會支持你。有了孩子,我和ta一起支持你?!?br/>
她把臉靠在他胸前,一顆心變得溫熱又安寧,好像有他在身邊,她什么都不用擔心,他給了她一片天地,容她放肆撒野,反正他總會在另一端等著她。
兩人慢慢走回樓下,這時天空開始飄起梨花似的雪片,江宴所在的城市很少下雪,于是停下腳步,默默欣賞了片刻,然后捻起她大衣上的一枚雪花,頭往下壓著說:“你知不知道下雪時應該做什么?”
夏念沖他眨著眼,緊張地往后退著說:“可這里是樓道口?!?br/>
可下一秒就被拉進懷里,他的吻伴著冰涼的雪花落下,溫柔又熱烈,讓她全身都燒燙起來,過了很久兩人才分開,江宴滿意地在她唇上抹了把說:“在下雪天接吻,這也是情侶該做的事?!?br/>
夏念整張臉都泛著紅,攥緊手里的袋子嘀咕了句:“哪有情侶會拎著油和米接吻?!?br/>
江宴笑著戳了下她的額頭:“你怎么就這么能破壞氣氛呢?!比缓竺碱^一挑說:“不算情侶,那就是老夫老妻。”
夏念撇嘴,往樓梯上跑了幾步,扭頭沖他一吐舌頭喊:“老夫老妻還在樓道口親熱,真沒羞沒臊!”
江宴看著她挑釁完就一溜煙跑上了樓,瞇起眼想:如果不是樓道口,他還可以更沒羞沒臊。
兩人進了家門,才發(fā)現(xiàn)屋里的氣氛有點不對,平時對夏念最好的姑姑湊到她耳邊小聲說:“快去看看吧,你爸爸和二姨家的女婿吵起來了?!?br/>
夏念覺得莫名其妙,爸爸這個人平時最講規(guī)矩,怎么會和不熟的晚輩吵起來,連忙換了鞋子就和江宴一起走到書房門口,還沒來得及敲門,就聽見夏正平大吼一聲:“全是胡扯!網(wǎng)上這些沒憑沒據(jù)的東西,少拿到我面前來現(xiàn)眼?!?br/>
夏念和江宴對看一眼,心里都莫名有點忐忑。然后聽見有個聲音不服氣的爭辯起來,他們聽了幾句總算聽懂了,二姨家的女兒從小就是家鄉(xiāng)遠近聞名的美女,又嫁了個本地的富商二代,二姨為此非常得意,逢親戚就吹噓自家閨女和女婿。誰知今天卻被大大搶了風頭,心里憋悶就數(shù)落了自家女婿幾句,那女婿本來就是個心高氣傲的,當場就上網(wǎng)百度江宴的身份,然后被百度出資料給嚇到了,這可真是自己再投胎也趕不上的身份,正想著自認倒霉,又陰差陽錯找到幾張八卦貼,里面把江宴以前的事說的有鼻子有眼,他越看越精神,心想著總裁又怎么樣,等把你以前的破事抖出來,看你還得瑟的起來。
當他得意地把自己的發(fā)現(xiàn)告訴二姨,并揚言要在親戚面前戳穿,可二姨還算有點底線,首先想的是夏念可能被騙,連忙把夏正平拉到書房,著急地問他知不知道這件事。
夏念在外越聽越氣,攥緊了拳就要往里沖,誰知卻被江宴一把拉住,他嘴角噙起冷笑,陰沉著聲音說:“放心,就這么個人,我還對付的了?!?br/>
這下夏念開始為二姨的女婿擔心了,估計這整個年都過不好了吧。誰知江宴的手已經按上門把時,突然又聽見夏正平中氣十足的聲音吼道:“簡直可笑,我能保證我女婿的人品,別說他沒遇上過這種破事,就算是真的,那他也是受害者,他沒做錯什么,誰也別想往他身上潑臟水!”
江宴握住門把的手有點發(fā)抖,鼻尖竄起濃濃的酸意,他從沒想過,會受到她家人這樣的維護,而這種被家人盡力維護的感覺,真的挺不錯。
房間里,夏正平還在數(shù)落著二姨女婿,罵他不務正業(yè),成天看這些不正經的八卦消息,夏念越聽越好笑,她這個爸爸端得一身正氣,教訓起人來能完全不給還嘴的機會,估計二姨女婿已經被他給說暈了,開始還能辯駁幾句,后來干脆閉了嘴,老實被他數(shù)落。
這時,房門突然被拉開了,夏正平看著站在門口的兩人愣了愣,然后板起臉說:“回來了,也不知道打個招呼?!眲偙称鹗謥硗庾?,突然聽見江宴在耳邊用極輕的聲音說了句:“謝謝你,爸爸?!?br/>
夏正平的手在背后一僵,繃緊的嘴角微向上翹,然后低頭掩飾地咳了聲,又用硬邦邦的語氣說:“這里沒事了,去廚房看你媽媽那邊有沒有要幫忙的。”
這句話是沖著江宴說的,成功讓他勾起唇角,乖順地回了句:“好。”
江宴的心情大好,決定大發(fā)慈悲放過那告狀的小人,只在經過他身邊時淡淡瞥了他一眼,二姨女婿在這一瞥之下,莫名感到一陣涼意,還沒緩過勁來,夏念已經走到他身邊說:“還不走,還想留下來吃飯啊?!?br/>
于是到了開飯時,二姨一家已經找了個借口離開,整頓年飯吃得熱鬧又輕松,江宴始終帶著笑回應每個與他攀談的人,誰來敬酒都不推辭,舉起杯一口喝干。夏念有點擔心他吃不消,畢竟夏家各個酒量驚人,于是也拿起杯子想替他擋酒,誰知被他伸手按住,又靠在她耳邊說:“沒事,我今天很高興。”
夏念盯著他臉上的笑容,突然覺得在這一刻,那些算計和陰暗都離他很遠,他是真心地在笑,不帶任何偽飾地開心。
吃完了飯,一大家子人圍坐在客廳里邊聊天打牌邊看春晚,沙發(fā)上已經坐滿,江宴搬了張椅子坐在旁邊,一直把夏念的手抓著往懷里揣,夏念見滿屋子都是親戚,不好意思地小聲說:“你干嘛???”
“怕你冷?!?br/>
“我一點都不冷,房里開了空調呢?!?br/>
“不行,要放我這里才不冷?!苯绨阉氖粥嵵氐厝M襯衣里的胸口,然后才露出安心的笑容。
夏念一陣無奈,明白這人應該是醉了,見他表情嚴肅地盯著電視,又打趣地問:“你還看春晚???”
“大家都看,我為什么不能看?!?br/>
“那你覺得好看嗎?”
江宴皺著眉思考,然后把她的頭扒著靠在自己肩上,覺得這才對了,然后說:“在你旁邊,看什么都好?!?br/>
夏念靠著他寬厚的肩膀,突然不介意在人前這樣的親密,有什么好藏的,他們就是要做最恩愛的一對!這時電視里正演著滿嘴網(wǎng)絡段子的小品,長輩們哄堂大笑,年輕人則面無表情,唯獨江宴卻笑得很大聲,夏念奇怪地看著他:“你覺得這小品好笑嗎?”
“不好笑?!?br/>
“那你笑什么?”
“因為我想笑。”他的臉壓下來,咬著她的耳朵說:“我很久沒有這樣過過年了?!?br/>
夏念被他咬得發(fā)癢,想紅著臉躲開,又因這句話而舍不得逃離,索性把整個人埋在他懷里,讓那寬大的手掌輕輕撫過自己的頭發(fā),被他身上淡淡的酒氣包裹著,頭腦也有些暈沉。
這時突然聽見夏正平輕咳一聲說:“他喝醉了,你們就先回房吧?!眱扇嘶剡^神來,才發(fā)現(xiàn)滿屋子人都盯著他們,而他們這姿勢實在是要多曖昧有多曖昧,夏念的臉徹底紅透,連忙扶起江宴就往房里走,關了門才沒好氣地說了句:“都怪你,剛才多丟人?!?br/>
江宴笑著往床上倒去:“你說你傻不傻,你這么急著把我往房里帶,你猜他們會怎么想?!?br/>
夏念一想也對,正在懊惱著就被他給拽到床上,又壓在身下猛親了一陣,夏念被親得七葷八素,察覺到他的手開始不安分,連忙著急地說:“不行,我家隔音不好,會聽見?!?br/>
江宴咬著她的唇發(fā)笑:“反正都擔了名聲,還不如干脆做了算了?!?br/>
“去你的。”夏念手腳并用把他往外推,誰知又被他一把帶進懷里說:“別動,我什么也不做,就想好好抱抱你?!?br/>
夏念靠著他的胸口平靜下來,兩人就這么相擁躺在床上,依著彼此的心跳,聽著從門外傳來的陣陣歡笑,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突然響起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她把頭抬起來,沖他笑著說:“過十二點了呢,新年快樂,老公!”
他把手放在她額上,輕聲說了句:“新年快樂,老婆!”
許多年前,也是這么一個大年夜,江宴和媽媽坐在出租屋里,看著電視里主持人激昂地喊著跨年倒數(shù)計時,這時鐘宛突然揉著腿感嘆了句:“再過十幾年,你就能和你媳婦兒一起過年了?!?br/>
“可是我不想娶媳婦?!笔畾q的少年冷漠而倔強,他從不覺得自己的生命里需要一個陌生女人的參與。
“傻孩子?!眿寢屆念^,目光里閃動著他看不懂的東西:“能找到個相愛的人,年年歲歲守在一起,這是媽媽一直盼望但是沒法做到的事,所以,我希望能看著你找到那個人?!?br/>
耳邊不斷傳來炮竹聲和歡笑聲,江宴摟著懷里的人閉上眼,默默在心里說:“媽媽,雖然你已經看不見了,可我真的找到了呢?!?br/>
作者有話要說:后面還有一章小包子番外,大概明天會發(fā),會有秦二然然來客串呢嘿嘿。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