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哥哥走后，我再沒了倦意。很多年后，當(dāng)我們都垂垂老矣，我再想起那個夜晚的時候，依然會幸福的笑出聲。那是怎么樣的承諾啊，雖然后來，他為了那個承諾付出了那么大的代價。

    然而此刻我是不知道的，我只知道，禹哥哥回了楚國，若要幫我報仇定是千難萬險。而我怎能安然的在這里等待他去赴險？想畢，我喚來碧翠，“去將我那盞荷花燈掛在窗外?！北檀鋺?yīng)了一聲，去將燈籠掛了，方又掩門而去。

    約莫過了一刻鐘，窗子被人從外面打開，見來人著一襲黑衣，輕松的從窗外躍進來?！靶〗?，有事嗎?！甭曇舫领o如水，毫無波瀾。“韓松，計劃有變。我需要你去楚國幫一個人?！表n松道：“韓松但憑小姐吩咐?！薄熬褪莿偛艔奈疫@里離開的年輕男子。我要你隨他回楚國，并且從旁協(xié)助，一定護得他周全。他回楚國之后，一切事情聽他指揮，事他如事我。你可聽明白了？”

    “屬下明白，只是小姐，屬下此去不知多久才能回轉(zhuǎn)？”韓松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拔抑滥銚?dān)心我安危，只是韓松，若他有個萬一，我縱然大仇得報也不能心安。”

    我緩了緩：“三年之前我將你兄妹四人收留，本是想世上不要再多了如我一般的苦命人。你四兄妹知恩圖報愿意留在我身邊助我報仇，我心下感激不盡，也從沒將你們看做屬下，皆是親人一般。只是今日那人……”我還沒說完，韓松便打斷我：“小姐，屬下明白了。屬下定以性命相護，以報小姐知遇之恩。小姐關(guān)心的，就是韓松要保護的。如今韓柏的武功已經(jīng)與我不相上下，保護小姐的擔(dān)子他也能擔(dān)起。韓竹和韓梅雖然還差些，但是韓竹心思縝密，韓梅專攻毒醫(yī)，想必也無大礙。我今日且回去交代一下，即刻就出發(fā)?！?br/>
    “韓松，世上人命本無貴賤之分，他于我自是心中所重，日思夜想從不能忘。而你于我不僅是仆從，這三年來你對我諸多照拂更勝兄長。你二人哪一個也不能出事，你切記。”韓松眼角隱隱含淚，“是，小姐?！?br/>
    我從衣柜中取出一個錦盒，遞給韓松：“這里面有三萬兩銀票，緞子里裹了一只千年血參，這血參是吊命回生的，萬一遇到艱險可以用到。還有，有了實力，去大巴山，給我端了凌云寨。問清楚四年之前來秦淮的都有誰，給我關(guān)起來看好了?！?br/>
    韓松是知道我為何淪落至此的，我交代的這一節(jié)他明白為何，所以并沒有問，只是應(yīng)了一句：“屬下明白?！蔽乙娝劭粑⒓t，心里其實是知道他的心思，只是我也無能為力，只得說：“你且去吧，一路小心?！彼勓裕蛳驴牧巳齻€響頭，轉(zhuǎn)身離去。

    韓松走后，我見外間碧翠早已睡實，便又從柜子里取出一只錦盒，打開窗前的香爐，從錦盒中捏了一點香料投進去。甜膩的香味散發(fā)出來，不多時，一只通體黝黑的貓攀上了我的窗臺。我為了黑貓幾片魚干，他便開心的用頭蹭蹭我的腿，懶懶的趴在我腳邊上。我鋪開紙，寫了幾句話，裝進黑貓脖子上綁著的小竹筒里，拍拍它的頭，道：“去吧?！?br/>
    這次，我?guī)缀鮿佑昧宋胰康牧α?，我要知道，禹哥哥的父親，在那晚的事中，究竟參與了多少。我怕他到時候進退兩難，更怕因此，我們反目成仇……

    既然命運注定要將我們綁在一起，那我也不能讓你陪我墮進地獄。那時候我傻呼呼的認(rèn)為，他一個承諾，我后半生的幸福就有了著落。

    不多時，黑貓回來了，我打開它脖子上的竹筒，不禁變了顏色。“果然……”我將信在火上燃了，也不去管黑貓。暗自盤算。四年，禹哥哥的父親就從五品知府攀到了正三品的吏部尚書。升遷之快前所未見。只是這樣一來，我便陷入兩難，若是想報仇，他必要傷心。只恨他爹當(dāng)初口蜜腹劍，我父親對他從不設(shè)防，才暗中其招。那我和禹哥哥……

    我坐在妝臺前，擺弄著頭發(fā)，輕輕地哼著歌：“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爰居爰處？爰喪其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于嗟闊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庇砀绺?，此生我的污點是不能抹去的了，倘若你真的不計前嫌可以接受，我愿意終我一生報答你的恩情。當(dāng)然，如果大仇得報，你不能原諒我的話，這一切也不過徒然。恨我也罷，愛我也罷，總歸此生你心中定然有我，于愿足矣。

    窗外月涼如水，有更夫敲著更鑼從門外走過。難得如此安靜的夜晚，我這四年，一直深深籌謀，被仇恨蒙蔽，自卑自棄。不想他竟癡情如斯……想著想著，竟在窗邊坐了一夜，未曾入眠。天都亮了，碧翠推開房門，見我竟然還在窗前坐著，忙道：“小姐，你怎的一夜沒睡？就這樣開著窗子坐在窗邊，春寒重的很，若是得了風(fēng)寒可怎么好？”連忙將我扶起來，就要為我梳洗。我擺擺手，“我睡一下，不要吵我?！?br/>
    不料這一躺，竟是躺了兩三天。我果然受了風(fēng)寒，發(fā)熱咳嗽，碧翠因為埋怨我一張小臉拉得老長。我也知道是自己不注意讓她跟著掛心了，也不好再說什么，任由她一邊服侍我一邊嘮嘮叨叨。像極了七八十歲的老婆婆。

    到了第四天下午，才有丫鬟來報：“小姐，靜博侯遣人來了?！薄翱煺?。”我也不梳妝，就這樣懶懶的靠在床頭。來人是靜博侯的書童小沐，日常見慣了的，見到我只是略行了個禮，嬉笑道：“姑娘，侯爺遣我來給你送些東西。府里正在修整給姑娘住的別院，只等修好侯爺就會親自來迎接姑娘。”我笑道，“難為侯爺費心，你且回去好好照顧侯爺，告訴侯爺我這里一切無恙，就等他來。還有……”我說著從枕下取出一個香囊，“還請你把這個香囊親自交到侯爺手里?！薄肮媚锶缃袷呛顮斝募馍系娜?，小的自然不敢忘?！蔽已诿嬉恍?，嗔道：“就你猴精，嘴抹了蜜似的。碧落，賞他一錠銀子，你送他出去吧”小沐忙說：”不勞姐姐相送，姐姐還是好生照顧姑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