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著愈戰(zhàn)愈勇,體魄強悍的戰(zhàn)神刑天,我心底涌上來一股無力感,這樣的強者是殺手無情25年以來從未遇到過的,幾乎已經遠遠超出了凡人的想象。
想到此我忍不住看向易水寒,竟在他臉上看到了躍躍欲試、熠熠生輝的神采,或許在魔君蚩尤看來,對手再強大都不過是塊質地上乘的試劍石罷了。
刀劍是染過鮮血才能愈加鋒利,就像是諸如蚩尤刑天這類人,生來就是要上戰(zhàn)場的,仿佛唯有戰(zhàn)爭的殺戮方能激起他們靈魂深處對于生命的熱愛,對于生活的全部渴望。
不知怎的,無情明明是厭倦殺戮的人,卻被他們這種英勇無畏的戰(zhàn)斗激情所吸引,突然覺得若能遇到一個真正的高手奮力大戰(zhàn)一場,則人生足矣。
晃神間易水寒已被打發(fā)了性的刑天一個對撞砸入了地底,而一直在半空中與刑天板斧之魂激戰(zhàn)的妖刀村正同時間被逼退插入土中,直沒至劍柄。
這恐怕是蚩尤大帝自降生以來最為狼狽的一次戰(zhàn)斗,曾殺得黃帝九戰(zhàn)九敗的魔君大人,被人毫無形象可言的直轟入地底,這種生猛而野蠻的行徑,也正是莽英雄刑天慣用的伎倆。
但是我喜歡刑天的簡單粗暴、毫無花巧,正如師父教授的無情劍法一樣,平鋪直敘、干凈利落、樸實無華?;蛟S姿勢算不上美觀,角度太過刁鉆,手法不夠光明正大,可無疑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殺人手段。
易水寒灰頭土臉的從地坑中躍出來,輕輕撫摸著手里的“惡魔號角”低嘆道:“將生命凈炎用在你身上實在太可惜了,但這是現(xiàn)存的唯一一件法器了,不然就算實力大減也不會如此束手束腳?!?br/>
我明白他心下并未將刑天視作真正的敵人,更同情戰(zhàn)神的遭遇,然則那生命凈炎不但威力強大,而且用一點少一點,委實不是對抗刑天的最佳術法。
本來惡魔號角吹奏出的音符是最犀利的靈魂攻擊,但受到易水寒功力所限,也僅能對付我們這些修為不入流的人,若想憑此周旋無敵戰(zhàn)神,簡直是癡人說夢。
作為術法的開山鼻祖,縱然沒有法器的支撐,魔君蚩尤肚內也存在著數(shù)不勝數(shù)的強大術法,但威力愈大的法術,所需要耗費的功力就愈多,否則非但無法發(fā)揮出至大威力,更甚者會反噬其身,有害無益。這就好比幼童持重劍,頭重腳輕而力不勝任,傷人反傷己。
又是一聲悶響,刑天盛怒之下不再使用盾牌板斧,而是以貼身肉搏的方式,靠著強橫的體魄又一次將易水寒砸入地底。
正在我們一籌莫展之際,驟然間聽到小泉印月撕心裂肺的一聲吶喊,我猛抬頭觀瞧,只見許久未有作為,幾乎被遺忘了的小泉秋月邪的身影映入眼簾。此刻他正一把掐住神久夜的脖子,不知道施了什么法術,迫得早已與神久夜軀殼融為一體的小泉印月發(fā)出痛苦的哀嚎。
同時我們也松了一口氣,隨著小泉印月的受制,剛剛還生猛無比的刑天就猶如斷了線的木偶,一下子沉寂下來,安靜得仿佛剛才的瘋狂只是個夢魘??磥硎缴衽c陰陽師之間果然是休戚相關,這也是陰陽師這種職業(yè)最大的弊端。
“這是‘噬魂術’?!币姿坎晦D睛的盯著小泉秋月邪,補充道:“這術法比之你使的那個‘銷魂術’還要霸道,先是小泉印月,后有秋月邪,小泉家的人果然都會這種歹毒術法。不過秋月邪的術法乃是異體而噬,比之他老祖那種相當于奪舍的噬魂術,顯然還要高明幾分,不知是何道理?!?br/>
“小泉印月這次也算天理昭彰,報應不爽?!蔽蚁肫鹪稽S雀在后的神久夜噬魂了的可憐的信代子,以及小泉印月數(shù)度想要施展的“噬魂術”,猶不解恨的續(xù)道:“這次終于能讓他嘗嘗這種滋味了?!?br/>
法慈恨恨的接口道:“可惜不能親手報仇,真想將他千刀萬剮然后打入十八層地獄,如此死法也是太便宜他了!”
“大師此言差異,以小泉印月的執(zhí)拗心性,即便進入無間地獄,也終于脫困的一日,到時候若又被他鉆研出什么歹毒古怪的法術,豈非是作法自縛,莫不如讓他灰飛煙滅,死個干凈?!睖刈雨赜职l(fā)了書呆之氣,認真推理道。
易水寒接過話頭,沉聲說道:“怕只怕那秋月邪會成為第二個小泉印月?!?br/>
他話音剛落,但見從神久夜軀殼內被勾出一縷縷七彩精魄,猶如彩虹搭橋般緩緩灌輸入小泉秋月邪體內,遠遠望去那七種顏色于虛空中交相輝映,應是多么美妙的景象,誰知道其中蘊含有極其險惡的殺機呢。
小泉秋月邪這個人的確不簡單,他首先裝作耗盡了修為蟄伏于某處不再彰顯存在感,用足夠的耐心來等待翻盤的機會,趁著小泉印月專注于操控刑天對付我們無暇分神之時,猛然發(fā)動攻擊,偷襲的時機掌握在刑天打出真火大占上風小泉印月得意忘形之時,時間把控得恰到好處天衣無縫,這一系列表現(xiàn)簡直就是天生的殺手。
不得不佩服小泉家族的人專出梟雄,經得了挫折,耐得住寂寞,狠得下心腸,意志堅定得令人心驚,一旦逮到機會,就有如捕到獵物的猛獸,致命一咬,死不松口。
天照大神與易水寒對望一眼,心領神會的向小泉秋月邪走去,我拜托雪姬關照好溫子曦后,也加快腳步往前奔去。冥冥中有個預感,噬魂成功了的秋月邪似乎會比他老祖宗小泉印月還要棘手。
之前神久夜也好,小泉印月也罷,施展的“噬魂術”都是基于同一個軀體內,而像秋月邪這樣異體而噬顯然難度更大,也不知他是怎生修煉的,不過無情終此一生也不愿練就這般歹毒的術法,更不屑貪圖他人的修為。恩濟齋雖為殺手阻止,培養(yǎng)的也都是江湖上聞之色變,為人不齒的殺手,但人人皆有傲骨,我們可以為了任務心狠手辣拼勁全力,也可以為了活命不擇手段頑強不屈,卻大多不屑于不勞而獲,剽竊他人的功力。
或許我們這幫人在世人眼中就是十惡不赦、天理難容的象征,其實我們也有自己的處事原則,有需要執(zhí)著的堅持,有寧折不彎的傲氣,有百折不回的勇敢,也有不畏世俗詆毀的灑脫。
像孤高冷峻的蘇葉秋,古道熱腸的霍驚云,孩童脾氣的司徒衍,以及溫婉親切的初柔,難道不比這世間的大多數(shù)人更可愛嗎?
想起司徒衍,又勾起我心下止不住的擔憂,易水寒與溫子曦現(xiàn)下仍安然無恙的陪在我身邊,可是功力不如易水寒,機敏世故又比不上溫子曦的小司徒又在哪里呢?那孩子修為不足卻又偏愛逞強好勝,憑他那初學乍練的“五雷指”,若遇到真正的強者,豈不是讓人手到擒來嗎?
突然間我體會到了雪姬渴望出去的心情,那種沒著沒落、火燒火燎的焦燥感,始終被強壓著,如今被無意中掀了起來,簡直令人難以忍受。我可以面對與司徒衍有關的一切消息,卻受不了這種一無所知,妄自猜測的折磨。
霎時間,司徒衍與我相處的點點滴滴紛紛涌向心頭,無情一向是個嚴厲的師姐,尤其督促他練功之時,更是不假辭色,平日里在齋中也是毫無笑容,并隨著修為的提升,每每一個凌厲的眼神過去,就能令一干師弟師妹噤若寒蟬。但小司徒是個例外,他從不畏我,反倒愈加親近,興許此人天生臉皮奇厚,罵也罵不跑,趕也趕不走。無情厭倦世人,除了師父、楚爺、初柔這寥寥幾人外一向與人保持三尺之距,而小司徒又是以他牛皮糖般的纏術成功擠進了幾人之內。
無情每每面上表現(xiàn)出不耐煩,內心深處卻罕有的泛起溫馨之意,這種無限接近于天倫之樂的情感,正是無情最渴望也最欠缺的。
無情,無情,說是無情,但試問天下間誰能真正做到?師父要求我斬性絕情固然是為了我好,不至于將來授人以柄,可是這樣的強者即使成為天下第一又有什么意義呢?
深吸了一口氣,暗自告誡自己要冷靜,我調動起全身所有的力量來壓制這股子憂心如焚的煎熬。往好的方向想,小司徒一貫是員福將,吉人自有天相,適時的磨練對于他的修為亦是好事,或許另有機緣也說不定。那孩子自小就人緣極好,心乖嘴甜,雖愛逞能卻并不魯莽,如若有什么兇險,相信也定能化險為夷,否極泰來。
如此這般的自我安慰一番,終于重新壓下了滿心的恐慌,我死死的盯著即將要噬魂成功,很有可能成為第二個小泉印月的小泉秋月邪,心中唯有一個念頭,我要出去!
耳聽得那秋月邪狂放的大笑,七彩精魄逐漸歸于他體內隱匿不見,神久夜的軀殼也在他手中灰飛煙滅,徒留一件天之羽衣萎頓于地。曾經學究天人不可一世的大陰陽師小泉印月就這樣突然的化為了虛無,我們一時間竟有些愣怔。
生前智擒刑天、暗算月神、建七彩塔樓、擺七星燈陣,名頭不亞于安倍晴明,死后不入輪回、沉睡百年、托夢部署、逆轉太極輪回圖、修成“陰陽道”,差一點取代月讀命問鼎神位。就是這樣一個老謀深算、陰謀詭計層出不窮,憑借式神刑天而強大到幾乎不可戰(zhàn)勝的一代大陰陽師小泉印月,居然如此輕易的煙消云散不留痕跡,即便是身為對手的我們,也有些難以接受。
仔細想想這也算符合因果倫常,小泉印月偷生了這幾百年來,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如何吞噬他人的魂魄、剽竊他人的修為、取代他人的身份地位。到頭來反倒被自己的后代所吞噬,正應了報應二字,這也是對于他最好的懲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