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尚書令怔住。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皇帝對長子沒有半點父子之情,因為他母親是個費盡心機(jī)得到圣恩、圖謀不軌的前朝余孽,當(dāng)初他還沒來到人世時,皇上就想送他們母子雙雙上黃泉路。
不聞不問了這么些年,就算殺意沒有當(dāng)初那么強(qiáng)烈了,可楚王犯下如此嚴(yán)重的錯誤,難道皇上不應(yīng)該再起殺心嗎?
何況相較于二十多年前只因憤怒與羞惱而殺人,如今可是能夠名正言順的弄死楚王了?。?br/>
難不成楚王死到臨頭,皇上倒是念起父子之情了?
劉尚書令真想冷哼,他沒有動,覷著皇上的臉色,腰板挺得更直了,擺出舍生忘死也要諫言的忠臣架勢,對皇上作揖道:“皇上,此事之嚴(yán)重已迫在眉睫,諸位同僚在兩儀殿外叩首請旨,請皇上盡快做出決斷!”
他話音未落,外面十分有默契的響起官員們齊聲的呼喊。
“請皇上嚴(yán)懲楚王,以儆效尤!”
皇上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劉尚書令恍惚間有種皇上與楚王父子情深的很的錯覺。
他的喉頭顫動一下,在殿外的高呼聲中再度開口,“皇上,楚王德不配位,禍亂朝堂,為害百姓,禍患無窮!其罪罄竹難書,絕不能因為他親王的身份而姑息養(yǎng)奸,造成更多禍?zhǔn)屡c傷害??!請皇上聽一聽官員們,聽一聽百姓們的聲音吧!”
他給寧公公遞去一個眼神,然后彎下腰,一揖到底。
寧公公將奏折翻過去幾頁,最后赫然是百姓們的手?。?br/>
密密麻麻們的拇指印,像冬日里盛開的紅梅花,耀眼奪目。
然而皇上依然沒反應(yīng),面色平淡的如深沉的夜空,饒是劉尚書令為官多年,依然無法從那張臉上捕捉到對他來說有用的情緒變化。
所以劉尚書令此時此刻依然摸不清楚皇上的心思。
“皇上!”他只能又喊了一聲。
“啪嗒”,皇上手里的詩集掉在地上,頗像是被他的忽然那一聲喊給嚇著的。
劉尚書令心頭一緊,閉上嘴巴,但是殿外的呼喊聲還在繼續(xù),讓殿內(nèi)的氣氛略顯尷尬。
殿內(nèi)的寂靜持續(xù)了有一陣子,皇上慢慢悠悠的親自拾起詩集,拍了拍上面其實根本不存在的灰塵,然后將詩集放在一旁。
劉尚書令的心一下子提起來。
皇上準(zhǔn)備看奏折了嗎?
他緊張的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偷偷的瞄著皇上的一舉一動。
皇上的視線終于落在奏折上了,然后不緊不慢地拿起奏折,又慢悠悠的一頁一頁的翻過去……
劉尚書令連呼吸都忘記了。
“哦?!被噬峡粗詈笠豁撋习傩諅兊氖钟?,血紅的印記仿佛在無聲的訴說著巨大的憤怒,“楚王這一條條的罪狀,列的可真清楚?!?br/>
劉尚書令聽不出這話是真心的,還是揶揄。
皇上繼續(xù)說道:“確實是罄竹難書,罪不可赦?!?br/>
劉尚書令心頭大喜,忙應(yīng)道:“是啊,有幸身為皇上的子嗣,不知感恩報答,為國為君分憂操勞,闖下如此大禍……”
“說來,上回去涼州,是愛卿推舉的楚王吧?”
皇上忽然打斷劉尚書令的話,讓他臉色一僵,偷瞄著皇上的臉色,那一幅似笑非笑的神情讓人覺得寒冷與害怕。
他干巴巴的回答道:“當(dāng)時索國要求皇子,適合的人選只有楚王。”
“是啊是啊。”皇上淡淡的應(yīng)道。
“……”劉尚書令感覺古怪,但皇上的臉色未變分毫。
皇上“啪”的一聲合上奏折,“既然罪狀已經(jīng)列的清清楚楚的了,那么這件事就交給劉愛卿去辦吧。”
劉尚書令因為太緊張,一時之間沒有反應(yīng)過來。
皇上拿奏折輕輕地的敲打著桌面,一聲聲響如同擂鼓敲打在他的心間。
“……無論如何,先要審問清楚,定罪才能真正的公平公正、順應(yīng)人心?!被噬戏愿赖溃骸澳銕巳ビ腊睬С龀?,審問后再回稟我?!?br/>
“是,臣立刻就去辦!”劉尚書令頓時精神振奮起來,顧不上皇上一直給他感覺怪怪的,他只知道楚王一旦落在他的手里,縱然有六月飛霜的冤情,都永遠(yuǎn)無法說出口。
等待這位皇長子的,唯有賜死一個下場。
楚王背后的勢力樹倒猢猻散,蔡皇后與太子也該能松一口氣了。
劉尚書令恭順的后退三步,然后神清氣爽的大步走出兩儀殿,向叩首請旨的官員們高呼道:“皇上已經(jīng)同意了,由我即刻前往永安渠捉拿楚王!”
眾人心想事成,高高興興的離開。
寧公公輕手輕腳地回到御案邊,看向重新拿起詩集的皇上。
“奴婢都看清楚了。”
皇上點點頭,“挺好的,等著看戲吧?!?br/>
劉尚書令帶著兵馬,故意聲勢浩大的來到永安渠抓人,瞬時楚王被捕的消息隨著風(fēng)兒傳遍整個京城,也傳到了身在景軒的薛瑾儀耳中,她吩咐青芷與朝煙將客人們都送走,然后關(guān)上景軒的大門。
如此一做,東市里議論的更厲害了。
“好端端的抓楚王干什么?”
“我聽說是要追究他監(jiān)管不力,引發(fā)鼠疫的罪過,皇上親自下旨的,恐怕這次是真的兇多吉少了!”
“哎呀呀,那怎么不把京兆尹抓了,鼠疫明明是從京兆府大牢里傳出來?。俊?br/>
“楚王也太慘了吧?剛從涼州活著回來,現(xiàn)在又要在家門口被鼠疫鬧得真要丟了性命?!?br/>
“那些當(dāng)官的,怎么回事?楚王這么好的人都不放過!”
大街上議論紛紛,為楚王鳴冤叫屈的不少,這就是薛瑾儀需要的效果。
這次蔡氏可是要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薛瑾儀道:“現(xiàn)下有楚王的消息嗎?”
“今早跟著兩個西秦人出城去了,是從春明門出去的,”金揚道:“尚未傳回消息?!?br/>
“西秦人嗎?”薛瑾儀琢磨著,“看來楚王是查到什么了。還有,春明門,是去洛江邊與前朝余孽匯合嗎……”
一堆疑問,要等阿瑄回來才能知道了。
而查到這個地步,估計要在城外多耽擱一會兒了。
薛瑾儀道:“這兩日可能要苦了艾云,一定要打點好了?!?br/>
“王妃請放心,已經(jīng)安排好了?!苯饟P欠欠身,離開景軒。
薛瑾儀望向東邊的天空。
不知道現(xiàn)在查的怎么樣了,但阿瑄一定要平平安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