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果然冷了。

    這幾天突然吹起北風(fēng)，天冷了幾分，初秋沒送來涼爽，卻送來了狂風(fēng)，也不知是為何，今年的風(fēng)格外的狂躁，尤其是西境。通往西境的官道有幾分荒涼，沒那么多的綠樹青草，風(fēng)吹起砂礫往行人的臉上打，風(fēng)大沙塵也多，行路最是困難。

    張佑就是乘著這狂風(fēng)，進(jìn)的西昭。才二十四歲的張佑，蒼老了不少，許是一路風(fēng)塵，人也不與之前那般明朗，他捂住心口的書信，這是公孫執(zhí)留給他最后之物。

    “這就是西昭王宮嗎？”站在旁邊的王德開口。

    張佑看著宮門口，有點(diǎn)出神，他是想到了南明的城門，南明的城門比西昭要高聳堂皇得多，張佑垂了一下眉頭，點(diǎn)點(diǎn)頭，“是了，這就是西昭王宮?！?br/>
    越?jīng)撀犅剰堄觼砹宋髡训南?，十分欣喜，親自去宮門口將張佑迎進(jìn)王宮。

    越?jīng)撛谥滥厦髌茢≈?，不但著急西昭的處境，也曾在張佑身上打過主意。西昭不缺兵馬，君臣百姓更是齊心，可是西昭被南明浸漬已久，上次去年西昭戰(zhàn)勝南明，拔掉朝中不可用之臣后，已經(jīng)沒有多少可用之人，只有長姐越織心在操持。

    如今張佑登門，他自是百般欣喜，巴不得把張佑收為己用，對張佑更是以貴客之禮，比之前護(hù)送太子公孫騅入西昭時(shí)，還要更為尊敬。

    張佑自然也明白越?jīng)摰囊馑迹厦魅粼?，公孫執(zhí)若在，他必不會侍二主，只是如今，南明破滅，南明太子公孫騅還在西昭，他也不得不從。

    越?jīng)摖恳鴱堄樱苯訉⑺M(jìn)了書房，“張大人能來我西昭，本王實(shí)在是欣喜，本想著去南明接張大人來，倒沒想到張大人自己就到了，本王實(shí)在是開心，今晚定要設(shè)宴迎接張大人?！?br/>
    看著越?jīng)撨@么欣喜的模樣，張佑卻不能與之同喜，只能強(qiáng)擠出一個(gè)笑容，“王上厚待，在下實(shí)在是不敢當(dāng)，此番來西昭，心中惦念吾王幼子騅兒，還不知騅兒如何呢？”

    張佑也是開門見山，他來西昭本來就為了公孫騅，國破君亡的痛，他還沒能緩和過來，怎會有心情和越?jīng)擄嬀谱鳂罚咽盅詺g呢。

    可是越?jīng)搮s沒有讓張佑見公孫騅的想法，“騅公子在本王的王宮過得甚好，張大人不必?fù)?dān)憂，還是先坐下來飲杯茶吧?！?br/>
    如今的張佑和越?jīng)撊皇菍Q了姿態(tài)，當(dāng)年越?jīng)撉巴厦?，想見身在南明為質(zhì)的老西昭王，沒能如愿，現(xiàn)在張佑想要見到在西昭為質(zhì)的公孫騅，也并不容易。南明已亡，公孫騅本來沒有了任何價(jià)值，可是現(xiàn)在張佑進(jìn)了西昭，他就有了價(jià)值，用來鉗制張佑，讓他在西昭為臣的價(jià)值。

    張佑的能力，越?jīng)摬皇遣恢?，如今西昭少的，就是張佑這樣的臣子，越?jīng)撛趺纯赡軙p易放張佑離開呢。

    張佑也明白，只是提不起來興致而已，他坐在客座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卻是索然無味。

    越?jīng)摽戳藦堄右谎?，看到了他的低沉，不免嘆氣一聲，“張大人是不愿留在我西昭嗎？”

    這句話里沒有君王的威嚴(yán)，越?jīng)撆c公孫執(zhí)不同，公孫執(zhí)喜歡那君王的威嚴(yán)壓人，可是越?jīng)撘回炁c民同樂，即便說出這樣的話，語氣里也只是幽怨和嘆氣，卻沒有威逼。

    張佑愣了一下，“王上何出此言，如今南明已敗，在下已無家可歸，只有不愿讓我留在下的地兒，怎會有我不愿意留下的地方呢?！?br/>
    越?jīng)撔α艘宦?，“張佑兄安然留下我西昭即可，本王這兒，會永遠(yuǎn)為張佑兄張開大門?！?br/>
    一個(gè)張大人，一個(gè)張佑兄，可見越?jīng)撌钦嫘南胍魪堄?。張佑凄然一笑，他明白，也就沒再推辭。

    越?jīng)摽粗鴱堄?，突然想起了百里捻，兩位同是出自于南林，也都是能言巧思之人，只是他留得住張佑，卻留不住百里捻，不免嘆息一句。

    “若是當(dāng)日，本王能留下百里先生，此時(shí)他便可與張佑兄對弈言歡了。”

    張佑愣住，“百里捻來過西昭？”

    越?jīng)撝划?dāng)他是隨便一問，也就隨口一答，“嗯，本王還曾受過百里先生的恩惠，欠他一個(gè)人情呢。”

    張佑更是詫異，他皺起眉頭，“人情？他不但來過西昭，還給了王上一個(gè)人情？”

    越想越覺得這里面有些不對勁，可是哪里不對勁，張佑也說不出來。

    張佑表情凝重，“不知能否問王上一句，百里先生為何來西昭，人情之說又是何事呢？”

    “這個(gè)……”越?jīng)撚行┆q豫，張佑到底是南明之臣，當(dāng)年百里捻來西昭，說得可是進(jìn)攻南明之事，可是一看張佑迫切的眼神，越?jīng)摲餍?，“罷了，到了如今也沒什么不好說與張佑兄的。”

    越?jīng)撴告傅纴?，“?dāng)年西昭還是南明的附屬國，那時(shí)百里先生是羌晥的客卿，與羌晥王賽戩在草場打獵，不小心進(jìn)了西昭，與本王相遇相識于茶樓。那時(shí)本王正苦于南明壓迫，無法見身在南明為質(zhì)的父王，百里先生就給本王出主意，讓本王勤加操練兵馬，甚至他又游說賽戩，讓賽戩同意西昭的軍馬在羌晥草原操練，正是百里先生的從中奔走，本王與南明起戰(zhàn)火時(shí)，才能那般英勇無敵……”

    越?jīng)撜f起這段往事，臉色毫無變化，南明已經(jīng)被北晏滅掉，這些往事也應(yīng)當(dāng)不會引起張佑的不悅，可是張佑在聽聞這些話后，臉色卻變得越來越黑，眉頭皺得越來越緊，最后猛然站起身來，表情分外凝重。

    張佑：“他……他從那時(shí)，就在針對南明了嗎……”

    想起前些日子，百里捻在路上攔截自己說的那些話，他總以為百里捻是寄情山水之人，可是他去羌晥也好，去北晏也好，從來都不是游山玩水，他有他的目的，只不過之前張佑看不透，如今卻能串聯(lián)起來。當(dāng)年西昭突然進(jìn)攻南明，他就覺得奇怪，冥冥之中卻像是被人牽引著一樣，只是他沒想到促成一切的人，卻是百里捻。

    而三國對南明撤兵之后，百里捻離開羌晥去了北晏，果真連一年都沒過，北晏就要攻打南明。南明之滅中，百里捻是什么角色，他要做什么？

    “張佑兄……你這是怎么了？”越?jīng)摏]成想張佑反應(yīng)這么大，他有些后悔，不該說這些的。

    “是不是本王說得有什么不妥，若是讓張佑兄不悅了，本王給你賠不是?！?br/>
    越?jīng)撜f著要行禮賠罪，可是張佑卻搖了搖頭，他緊緊抿著嘴唇，表情很是復(fù)雜，有詫異，有生氣，有怒火，有難以置信。

    越?jīng)撟叩綇堄用媲埃皬堄有?，你可還好？”

    張佑情緒復(fù)雜，過了許久才平緩下來，“在王上面前失禮了，只是在下想起一些事情，難免訝異?！?br/>
    越?jīng)摏]放在心上，反而安穩(wěn)張佑，“無礙，只是張佑兄想到了什么，這般驚訝?！?br/>
    張佑抿唇沉思了一會兒，看向越?jīng)摰难凵裼行?fù)雜，“王上覺得，百里捻來西昭，只是為王上獻(xiàn)上計(jì)策的嗎？”

    越?jīng)摬欢畯堄拥囊馑?，“張佑兄這是何意？”

    張佑眸色微深，“王上沒覺得，這位絕世天下的神機(jī)子，自從出關(guān)南林之后，天下就開始亂了嗎？他輾轉(zhuǎn)四國，說是游歷山水，可是樁樁天下大事都有他的身影。羌晥本來就是一邊陲小國，如今卻也能遷都陶陽城屹立于天下，這其中沒有他的手筆嗎？之前西昭進(jìn)攻南明之事，有沒有百里捻的手筆，王上比誰都清楚；而如今，北晏攻打南明，更是百里捻一手所為，宇文泱雖是將才，但是沒有百里捻，也絕不會這般容易就拿下南明。”

    “這位神機(jī)子，到底要做什么呢？”張佑皺著眉頭，不禁擔(dān)憂。

    被張佑的話感染，越?jīng)撘渤了计饋?，確實(shí)如張佑所言，這位南林神機(jī)子看似不慕紅塵，不問天下事，可是天下之事均有他的身影。

    越?jīng)撘舶欀碱^，“這百里先生，到底想做什么呢？”

    張佑又突然想起一事，他轉(zhuǎn)頭走去書房，將王德喊了進(jìn)來。王德本不愿見越?jīng)?，就一直守在外面，西昭和南明關(guān)系微妙，他乃是公孫執(zhí)的貼身公公，公孫執(zhí)不喜歡越?jīng)摚匀灰膊幌矚g。

    越?jīng)撘姀堄訋Я艘粋€(gè)人進(jìn)來，不明白他這是何意，詢問的眼神看向張佑。

    張佑介紹王德，“這是王德，是吾王身邊的人，他是從南明王宮逃出來的?！?br/>
    “這樣啊?！痹?jīng)擖c(diǎn)點(diǎn)頭，但還是不明白，他為何找了一個(gè)下人來見自己，還分外莊重。

    張佑不理，而是轉(zhuǎn)頭看向王德，表情極其認(rèn)真，“王德，你還記得在路上時(shí)你與我說過的，你說王上身亡時(shí)，你聽見守衛(wèi)說了什么，一一說出來?！?br/>
    王德也有疑惑，他看了看越?jīng)?，又看了看張佑，不明白他為什么讓自己在越?jīng)撁媲罢f此事，但是張佑一貫誠摯，王德也就開口說了。

    “奴才從南明王宮逃出來之后，在后院躲了許久，那里離著地牢近，聽過路的北晏兵說到地牢中的事情，北晏的百里先生去過地牢后，吾王……吾王就過世了，說是自戕，其實(shí)是中毒而亡，死了之后身上有異香，久久不能消散，北晏兵十分好奇，才談起來，被奴才聽了去。”

    王德說完，張佑給了他一個(gè)眼神，他便出去了。而張佑看向越?jīng)?，眼眸深邃，“王上可聽出些什么來了？?br/>
    越?jīng)摪櫰鹈碱^，前面他倒是沒什么關(guān)心的，公孫執(zhí)如何死，他不在乎，可是死后有異香……這點(diǎn)怎么這么熟悉呢？

    思慮幾分，越?jīng)撏蝗惶痦?，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了張佑，“你說的是……”

    “是。”張佑知道越?jīng)撘惨呀?jīng)想到了，也就在直接說了出來，“當(dāng)年老西昭王死的時(shí)候，身上就有異香。王上想必也調(diào)查過了，老西昭王確實(shí)是中毒而亡，只是我查遍了南明也沒能查出這種毒，只查出這是舊國大姜時(shí)，曾出現(xiàn)過的一種毒，而后起了戰(zhàn)事，此事就耽擱了下來。如今又出現(xiàn)了這種毒，看起來，當(dāng)年之事似乎有些苗頭了?！?br/>
    “什么叫有些苗頭！”

    越?jīng)撁偷嘏淖雷?，因?yàn)槭艿絼×艺鹗帲郎系牟璞嫉湓诘?，啪啦一聲，茶杯碎成碎片。越?jīng)摰呐鹚查g燃起，他緊緊攥著拳頭。

    “這就是板上釘釘?shù)牧?！本王怎么沒想到會是百里捻呢！”越?jīng)撌旨?，談及老西昭王，越?jīng)摼蜔o法鎮(zhèn)定，那是他心中揮散不去的痛。

    看著越?jīng)撊绱思?，張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能沉默以對。而過了片刻，越?jīng)撘膊煊X自己太過激動，一沾上老西昭王之事，越?jīng)摼蜔o法鎮(zhèn)定，此事越織心叮囑過他好多回，是他自己又忘記了。

    越?jīng)撟?，給了張佑一個(gè)見諒的笑，“是本王太過激烈，讓張佑兄見笑了。”

    張佑搖搖頭，“無礙。”

    鎮(zhèn)定下來的越?jīng)?，似乎也恢?fù)了理智，他看向張佑，來來回回打量兩分，“張佑兄，不是本王有意刁難你，只是你確定南明王身亡之時(shí)，身亡也有異香嗎？”

    越?jīng)撨@是在懷疑，畢竟這樣的事情口說無憑，越?jīng)撘膊荒軕{張佑一面之詞，就把罪名怪在百里捻身上，百里捻到底是一個(gè)有才能之人，越?jīng)摬幌氲米铩?br/>
    張佑卻苦笑一聲，“王上覺得，我會拿吾王的生死來欺騙王上嗎？我身為南明的臣子，雖然南明已亡，但對吾王敬重之心不會削減分毫，在下不是那般涼薄之人。且我與百里捻同出自南林，又有何道理陷害于他呢？王上恐怕是多慮了?！?br/>
    張佑不是那樣的人，張佑的赤誠仁心越?jīng)撛倜靼撞贿^，當(dāng)年對他一個(gè)附屬國國君，也百般照拂，公孫執(zhí)那樣猜忌忠良之人，他也不離不棄，換得真心，這樣的張佑，越?jīng)撚衷趺慈绦脑賾岩伤亍?br/>
    “是本王想多了，張佑兄不要傷心，此事本王不會懷疑于你，只是那百里捻……”

    越?jīng)摪櫰鹈碱^，他看不透百里捻，“不管是之前西昭羌晥圍攻南明，還是此時(shí)北晏攻下南明，似乎均是圍繞著南明，難不成百里捻與南明有仇？”

    不然，越?jīng)搶?shí)在猜不到，百里捻是何心思。

    張佑卻搖了搖頭，“不，他恐怕不是針對南明，而是針對天下……”

    越?jīng)撏耆欢畯堄舆@是何意，“張佑兄這是什么意思?！?br/>
    張佑抿著嘴唇，眼神有些復(fù)雜，他手指不住地捻動，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王上不記得了嗎，這種毒只在大姜國出現(xiàn)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