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啟輝在混沌疼痛中醒來,睜開眼,入目是一片醫(yī)院特有的雪白。
這間病房里雖然沒有其他病人,但顯然不是特等病房,只是普通的單人病房間。床頭小桌子上隨意放著一束怒放的矢車菊,靠墻擺著的沙發(fā)上有個男人坐在那里,正低頭翻看手里的雜志。
病房的門忽然被大力推開,一個女人走了進來,大概二十五六歲,素面朝天的容貌勉強稱得上清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褲,但糟糕的是,她進來的時候竟然還一邊在吃生煎,湯汁流滿了整個下巴。
那女人關(guān)好門,把手上的半個生煎塞進嘴巴里,注意力卻并沒有放在唐啟輝身上,反而是看著沙發(fā)上那人,不滿的說道:“你怎么又來了?不是說了讓你不要出現(xiàn)在醫(yī)院里嗎?”
男人隨意的應道:“沒有人看到我進來!彼D了頓,頭也不抬的說道:“范小雨,你能先擦擦嘴再跟我說話嗎?”
那個叫范小雨的女人臉上露出幾分羞窘,從隨身背著的黑灰色大包里摸出紙巾來正要擦,突然看到病床上本該昏迷的人正睜圓了眼睛,毫不掩飾的在鄙視她。
她明顯愣了愣,隨即發(fā)出很是虛偽的歡呼:“你終于醒了,我還以為你要變植物人了!”
唐啟輝正想說話,沙發(fā)上那男人幾步疾走過來坐在病床邊,關(guān)切的看著他道:“寶貝,你總算醒了,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唐啟輝被這稱呼驚的瞠目結(jié)舌,不悅道:“你是哪位。俊
男人不可置信的愣住,旁邊站著的范小雨幸災樂禍的說道:“我早跟你說了,他壓根就沒記住你是誰,讓你別自討沒趣吧,你還不相信!
男人盯著唐啟輝,語氣沉重道:“你真的不記得我?”
唐啟輝莫名其妙的看著這一男一女,本來就有點暈的腦袋更暈了,難道是唐啟耀在整他,故意派了兩個不著調(diào)的人來氣他?
那男人接了個電話,臉色有些凝重,掛掉之后對唐啟輝說道:“我現(xiàn)在有事要回去,等我回來,”他微微瞇了一下眼睛,“再來跟你討論,關(guān)于你記不記得我的問題!
唐啟輝直覺這人話里飽含威脅,十分不明所以,這是哪根蔥?他憑什么就該記得?
男人走后,范小雨把背包扔在沙發(fā)上,如釋重負道:“你就該趕他走,要是被記者看到,又有東西可寫了!
唐啟輝對她稍微有點改觀,起碼還知道應該避著點不良媒體。他撐著身子坐起來,向后靠在枕頭上,隨口問道:“我的車沒事吧?
范小雨道:“這可是最近難得的好消息,你那輛破車總算報廢了!”
唐啟輝臉一下綠了,那輛保時捷是他那部電影上映的時候唐啟耀送他的禮物,剛剛開了不到兩個月。
范小雨自顧自說道:“不是我說你,你最近倒霉成這樣,全都怪你不聽我的話。”
唐啟輝詫異的看著她:“聽你的話?”
范小雨換了副語重心長的口氣道:“我早讓你不要到處亂搞,你不聽,我也早讓你把那破車換掉,你還是不聽,F(xiàn)在不但片約都黃了,你那破車也把你帶到溝里去了。林遙遠,你以后可得長點記性,不聽經(jīng)紀人的話可是會有報應的。”
唐啟輝這時才漸漸覺出不對來,這個范小雨的話里透著各種古怪,再聯(lián)系剛才那奇怪的男人,他猛然間冒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
范小雨坐到沙發(fā)上,隨手拿起剛才那男人看的雜志翻看了兩眼,聽到病床上那人說:“你拿面鏡子給我。”
范小雨抬頭無所謂的笑道:“放心,你的臉沒事,沒有被毀容!闭f著從包中拿出一面小鏡子走過去遞給他。
唐啟輝看著鏡子里完全陌生的臉,徹底說不出話來。
范小雨安慰道:“雖然你是挺倒霉的,可是還有比你更倒霉的!彼涯潜倦s志在他面前晃了晃,說道:“你就只是報廢了一輛破車,這個跟你同時出車禍的唐啟輝,連車帶人燒的都成灰了!
唐啟輝從她手里拿過那本八卦雜志,封面是他獲得最佳新人獎時的大幅照片,上面一行黑色大字:最佳新人意外身亡
唐啟輝從小就是個充滿奇思妙想的人,對于自己的未來他曾經(jīng)想象過無數(shù)個可能的版本,也設想過無數(shù)件他有可能遇到的事情。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的是,有一天他居然會活生生的來參加自己的葬禮。
唐啟輝是在國外讀的書,國內(nèi)沒有什么同學朋友,入這行時間也只有半年,和圈子里其他人也幾乎沒有什么來往,所以他本來以為會出席這個葬禮的應該也只有寥寥幾人。在看到現(xiàn)場成群結(jié)隊的藝人時,他著實大吃了一驚。不過他很快便淡定的明白過來,再怎么說,現(xiàn)在死的可是唐啟耀的親弟弟。
唐家兄弟感情特別好,這是許多人都知道的事實。
自從父母離婚各自重組家庭,到現(xiàn)在這近十年里,唐啟耀一直都很好的扮演著父親和兄長這兩個角色,唐啟輝需要什么,他哥就會給他什么,幾乎可以和萬能的機器貓媲美。
唐啟輝現(xiàn)在想起來,金柏獎的事情,應該也是唐啟耀習慣性的想滿足他的希望。出事前兄弟倆還為了這件事吵了一架,他還很無理取鬧的掛了他哥的電話,也許就在唐啟耀等著收拾他的時候,反倒先等到了他車禍的消息。想到唐啟耀現(xiàn)在可能正傷心的不能自持,唐啟輝便有點內(nèi)疚。
他轉(zhuǎn)了一圈,都沒有看到唐啟耀的人影,反倒有人好奇的跟他搭訕。
這是個漂亮的女藝人,唐啟輝覺得她看著有點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是在哪部廣告中看過她,具體是什么內(nèi)容已經(jīng)記不起來,但是她在廣告里的扮相十分清純可人。
可這女孩上來張口就問:“你是林遙遠嗎?聽說你是gay?”
唐啟輝已經(jīng)充分了解過現(xiàn)在這具身體的情況,說出來乏善可陳,林遙遠出道三年,半紅不紫,偶像劇男配專業(yè)戶,近期正遭受各種冷遇,原因是有媒體爆料說他是基佬。
唐啟輝面不改色道:“我還聽說馮瑩瑩喜歡女人呢。”
那女孩驚訝道:“真的?那她喜歡哪種類型?”
唐啟輝:“……”
恰在此時,哀樂奏起,眾人開始有序的排列,準備去死者靈前獻花致哀。唐啟輝奇怪的發(fā)現(xiàn),直到這時,唐啟耀仍然沒有出現(xiàn)。
他正茫然四顧時,身旁那個八卦的女孩忽然激動的低聲道:“快看快看,程琛來了!”
他回過頭去,一襲黑色西裝的程琛正朝著里面走來,對于周遭那些各式各樣的目光全都視而不見,他徑直走到靈前,鞠了一躬,把手中的花輕輕放在黑白照片前面。雖然他一語未發(fā),墨鏡也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是周身彌漫著的哀傷還是感染了許多人。
那個女孩小聲說:“昨天記者采訪程天王的時候,他還說他特別喜歡唐啟輝的演技。唉,他應該是真的在難過吧。”
唐啟輝有些發(fā)愣,程琛居然認可了他的演技!這么說,金柏獎頒獎禮上程琛對他說的那些鼓勵的話,并不是場面話,而是真的在鼓勵他!
他本來已經(jīng)有些消極的心,頓時又充滿了蓬勃生機。
程琛獻完花之后就退到了一旁,有人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句什么,程琛就跟在他后面離開了現(xiàn)場。
唐啟輝看的清清楚楚,那個人是唐啟耀的行政助理,文麥克。
過了一會,文麥克卻獨自回來了。唐啟輝看看他回來的方向,悄悄的從人群中退了出去。
沿著小路向后面后走了十多分鐘,這片林地芳草萋萋,林木高聳入云,唐啟耀把他的墓地選在這里,想來也是費了一番心思的。
就在唐啟輝懷疑是自己多疑的時候,眼前不遠處卻出現(xiàn)了唐啟耀的銀色蓮花。他心里無端的咯噔了一聲,繼而涌上來難言的古怪,唐啟耀明明就在這里,竟然缺席他的葬禮?
他放輕腳步,繞到林中慢慢走過去,卻頓時驚的僵在了原地。
這是……車|震?
他蹲坐在地下,看著那輛蓮花的劇烈顛簸,腦子里亂成了漿糊。唐啟耀和程琛,怎么會有這種關(guān)系?
不知過了多久,蓮花一側(cè)的車門打開,程琛從車里跨了下來,額前幾縷頭發(fā)微微濕潤,臉頰泛著情|事過后的紅暈。他站在草地上舒展了下身體,轉(zhuǎn)頭向車里說道:“你不去露個面嗎?那可是你親弟弟!
車里低沉男聲道:“這事不用你管。我已經(jīng)跟穆連戈打過招呼,你后天就去試鏡!
程琛的表情變得僵硬,停了十幾秒才說道:“唐啟耀,我從來都不是為了這個!
唐啟耀不耐煩的說道:“別跟我說那些沒用的,這圈子你第一天進來嗎?各取所需罷了,你要是不想接這部戲,等著想接的人多的很!
程琛低聲道:“知道了,那我先走了!
唐啟耀沒有再出聲,程琛有些難堪的抿了抿唇,轉(zhuǎn)身朝著來路回去。
唐啟輝靜悄悄的躲在樹林里,看著程琛一臉落寞的離開,自始至終,唐啟耀都沒有從車里走出來。
他忽然不想見唐啟耀了。前面正他的葬禮正在進行著,他最親愛的哥哥竟然躲在這里玩車|震。
他甚至懷疑這么久以來所謂的兄弟情深都是他自己一廂情愿的,那天口不擇言說出來的話也許才是真相,唐啟耀對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丟他的臉。
既然這樣,何必再去揭穿真相,就讓唐啟耀以為這個只會給他丟人的弟弟已經(jīng)死掉好了。
反正他也不再是唐啟輝,而是,林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