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么一家，主人很有錢，許是太有錢了，便有恃無恐起來，娶了不少年輕貌美的填房。后來，經(jīng)人算命，說他身邊有刑克之人，若不將此人送往別處，只怕會克死宅主。于是，這男人便痛下決心，讓上下幾百口去批八字，于是府里惶惶不安……”

    “后來呢？”

    “后來，那刑克之人被找到了，是他最疼愛的兒子。”鳴泉的眸子閃了閃。

    “那怎么辦？連兒子都不要了？”

    “那人十分為難，但為了自身安危，他決定將兒子送走，一生不再相認(rèn)?！?br/>
    “封建迷信害死人！”秦珂一歪嘴巴。“一個是為了孩子不要老婆，一個是為了自己不要孩子?！?br/>
    鳴泉搖了搖頭：“都是托詞，不過都是托詞?！?br/>
    秦珂點(diǎn)頭：“自私自利的托詞?！?br/>
    鳴泉忽然間覺得訝異，癡三兒那么小，哪來這么多感慨和道理。想到這里，禁不住問道：“這幾日來，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秦珂搖頭：“沒有啊。”

    鳴泉扒開她的頭發(fā)，那傷口已經(jīng)痊愈，只是不生頭發(fā)了，幸好她頭發(fā)濃厚，基本不影響美觀?！罢娴暮昧?！”

    “別想趕我走啊，我可不回那兩個人身邊去?！鼻冂驵街彀汀?br/>
    “怎么能這樣，那是你父母，生養(yǎng)你的人，而這里是寺廟，主持師傅要是知道你已經(jīng)好了，也會讓你早點(diǎn)家去的。我們這里都是和尚，哪有長久留你的道理。再說，能承歡父母膝下，也是人生第一樂事了。”他說著，似乎若有所思。

    秦珂不愿意跟他糾纏下去，連忙說道：“我可告訴你，如果你要是告訴住持，就永遠(yuǎn)別想知道牡丹花的事了?！?br/>
    二人忙活了一整天，一只蟈蟈也沒逮著，蟈蟈籠子到是編了十來個。鳴泉幾乎是手把手的教，秦珂到底是已經(jīng)有二十四歲思維和智商的成年人，學(xué)的極快。兩人還研究著在傳統(tǒng)式樣上進(jìn)行翻新。既然找不到蟈蟈，就單獨(dú)賣籠子，反正總不能閑著。傍晚歸來時，秦珂走路都快睡著了。鳴泉一面數(shù)落她沒用，一面在背后推她，不然還真擔(dān)心她會躺在路邊睡過去。

    “沒辦法，小帥哥，都是這個身子太不經(jīng)事……小……小……年紀(jì)……精力……不濟(jì)……”秦珂簡直是胡言亂語了，聽的鳴泉稀里糊涂。可是，每當(dāng)癡三兒這么說話的時候，他的心都莫名其妙的亂跳，耳根也熱的發(fā)燙。

    就在這時，有人在后面喊他，他連忙回過頭去，見是蘇清缶。連忙推開癡三兒，那丫頭站不穩(wěn)，猛的朝后倒去，到是蘇清缶步伐快，上前一步接住了她。：“癡三兒又在干嘛！有什么好玩的嗎？”蘇清缶瞪大眼睛，饒有興致的看著他們。他身后的伴學(xué)也都奇怪的望著鳴泉。

    “是，癡三兒困了，所以……”鳴泉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的將雙手合十在胸前。

    “哦，這樣啊，沒關(guān)系，我送她回寺里吧?！闭f著，蘇清缶一招手，一個伴學(xué)牽來一匹小紅馬。眾人七手八腳把癡三兒推上馬背，清缶踩著一個伴學(xué)的肩膀也坐了上去，大咧咧的一揮手，我們先走一步，你們家去吧。想著不對，又勒住馬：“你們記著，回去不許亂說！”

    眾人連忙俯首應(yīng)是。

    鳴泉望著蘇清缶遠(yuǎn)去的身影，心里卻有些不舒服。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雖然知道他跟長公子清尊不一樣，卻總還是不放心，可自己那么半抱癡三兒回寺又肯定行不通。即便住持不責(zé)罵，鄉(xiāng)里見了也要非議。于是只能搖頭嘆氣，急急跟了上去。

    秦珂自己也沒想到，強(qiáng)壯的靈魂住進(jìn)了弱小的軀體竟會帶來這樣的后果。她過高的估計(jì)了癡三兒的體能，折騰了一天，小孩子的睡意襲來時是如洪水一般難以抵擋的，秦珂終于還是閉上了眼睛，倚在一個溫暖的臂彎里甜甜的睡著了。清缶哼起了小曲，悠揚(yáng)俏皮，像是尋常農(nóng)家孩童一般，他欣喜的望著斜沉的夕陽，心里開出了一朵清越的澤蘭花。

    有僧人來通報(bào)，癡三兒躺在清缶的懷里被送回了寺廟。破囚只抬了抬眼，然后搖頭而出。果然，夕陽下，兩個孩童乘馬而來。破囚瞇起眸子，斜陽投下一段殘影，在綠樹環(huán)繞的山道間，這是何等美好的瞬間。然而……

    清缶將癡三兒交給僧人，卻沒人敢去抱。到還是老住持一伸手，將她接在懷里。眾僧人頓時發(fā)出一片輕嘩。

    “蘇五公子下次不要這么做了?！逼魄衾渎暤?。

    蘇清缶頓時一愣。還沒搞明白緣由，破囚已經(jīng)將寺門關(guān)了，癡三兒的小臉兒也瞬間消失在他眼前。清缶牽馬下山，半路遇見步行回來的鳴泉。天色已暗，倦鳥歸巢，山林間一片寂靜。鳴泉的白衣在暗淡的光線下變得有些渾濁。蘇清缶的臉緊了緊，鳴泉只垂著面孔，二人沉默無語，錯身而過。

    那一夜，鳴泉沒有睡，他被住持罰抄《金剛經(jīng)》。這次他甘心情愿，即便住持不罰他，他也要懲罰自己。他跪在佛堂，一盞青燈孤單的亮著。寺里因?yàn)榘V三兒的事頗有些風(fēng)波，有人悄悄責(zé)備住持不該抱著小女孩入寺，但礙于破囚的威望，沒人敢直言。

    直到三更時分，房門被推開，發(fā)出吱扭一聲。鳴泉回頭，見是住持，連忙起身立在一旁，破囚也不看他，只垂著眼走過去坐了?！澳憧芍覟楹瘟P你？”

    鳴泉點(diǎn)頭：“害住持被人非議，都是鳴泉的錯?！?br/>
    破囚搖頭：“終究還是愚癡。經(jīng)上是如何說的？”

    鳴泉見師父考他經(jīng)文，便道：“佛祖在舍衛(wèi)國為眾生講空。”

    “何為空？”破囚又道。

    “萬物本無形，世事皆無常。世間無常住，一夢一荒涼?！兵Q泉垂首道。

    破囚再次搖頭：“照你這樣說，人只有一死才得解脫？事也只有空無才為究竟？”

    “這……”鳴泉猶疑著。

    “那你我何須吃飯睡覺，供養(yǎng)這皮囊還有何用，不如直接了斷，免得在這人間受苦?！逼魄籼痤^來，眸子里露出異樣的光彩，凜的鳴泉頓時一個激靈。

    “弟子愚鈍，請師父開示！”

    破囚將手一攤：“五指連心，哪根最為尊貴？”

    “這？”鳴泉一時語塞。“弟子答不出”

    “答不出你還有救?！闭f著，破囚將指頭一縮，握成一個拳頭：“此拳即為究竟。”

    鳴泉不解的望著他，卻無論如何參不透其中的含義。

    破囚道：“此一拳，便可解眾僧之非議?！苯又?，他又指著鳴泉肩上的月光又指住案頭的燈盞：“有月必有澤，有燈必有光。此為何物？”

    “因果?！兵Q泉答道。

    “世間緣起因果，也因因果而延續(xù)，此為不可改變之規(guī)律。故說，凡人畏果，菩薩畏因，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br/>
    “因果一動，業(yè)力隨身?！逼魄糨p嘆：“此可解癡三兒之疑惑。”說罷，竟起身離去。

    鳴泉愣在那里，卻不明白師父的兩重比喻究竟是何意。良久才緩過神來，撲上去逐字的讀《金剛經(jīng)》。讀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受想行識亦復(fù)如是……”時，似乎有些領(lǐng)悟，卻又始終不得要領(lǐng)。輾轉(zhuǎn)一夜，直到朝陽破窗而來，他才驚覺，天涼了。

    走出禪房，如恍然隔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