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延請（一）
楊昭離開兩儀殿，也不要從人跟隨，只身向東宮方向信步走去。
大興皇城占地廣大，從太極宮到東宮，正常人依靠雙腿步行的話，至少也要四五十分鐘左右。這段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對于楊素而言，必定是心急如焚，度日如年了。不過他等得雖然煎熬，總算還有個希望在。而小王爺卻知道，只要把摩訶葉請過來一出手，這點希望便也立時斷絕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到時候卻教楊素情何以堪？雖然自己和楊素父子立場終歸是敵對，并不因此就可憐他們而收回埋伏于楊玄感身上的暗手，但楊素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看在眼里，小王爺又不是那種沙發(fā)過短的性格，總難免還會有幾分惻隱之情。
從兩儀殿出來，經(jīng)兩儀門折而向東，經(jīng)番禮門而達(dá)通明門，出門之后就脫離太極宮而進(jìn)入東宮了。楊昭沿著走廊慢慢踱步而去，不多時走入了崇文殿。這里是楊廣的住所，按宮中禮儀制度，太子妃蕭氏其實應(yīng)該居住于更后面的承恩殿才對。不過規(guī)章是死的，人卻是活的。楊廣除去蕭氏以外并無其他妃子，兩夫妻感情又好，所以蕭氏也都陪伴丈夫，長期居住于崇文殿內(nèi)。
楊昭穿過來以后，基本上每天都要過來給父母請安問好的。這里道路走的沒有一千次，至少也有五六百次了，當(dāng)真熟極而流，閉起眼睛也不會錯。小王爺背負(fù)雙手，如庭徐閑步般一路走來。堪堪將要到承恩殿正殿之時，忽然聽得有把莊嚴(yán)厚重，不怒自威的說話聲，正從正殿之內(nèi)悠然傳出。那說話聲也并不特別響亮，但字字句句傳入耳中，都是震聾發(fā)聵，教人聽了以后，不自禁的便想要鼎禮膜拜。
楊昭下意識收住腳步，側(cè)耳凝神傾聽。只聽那聲音不疾不徐，誦道：“菩提心者，離一切我執(zhí)，遠(yuǎn)離蘊處界，及離能取所取，于法平等，自心本不生，自性空故。如過去一切佛菩薩發(fā)菩提心，我亦如是，此名自誓受菩提心戒。自誓受菩提心已，即結(jié)全跏趺坐半跏趺坐隨意而坐，結(jié)三大昧印，安心定坐除一切妄想觀，觀六道眾生無始以來，生死海中輪回六趣，愿皆發(fā)菩提心行菩薩行，速得出離……”
講的赫然是準(zhǔn)提佛母修持法要。準(zhǔn)提為梵語“清凈”之意，其修持法向來以方便簡易而著稱。卻又“具戒清潔，速得菩提。不簡在家出家，縱不斷酒肉妻子，依法無不成就?！弊阅媳背詠恚簧俑呱蟮禄驏|渡傳法，或西行取經(jīng)，凡觀世音菩薩文殊菩薩普賢菩薩等諸般修持法要，都已經(jīng)頗為人知。但這準(zhǔn)提佛母修持法要，卻是極樂正宗秘傳。因其便易靈驗之故，素來不肯輕傳于外。所以楊昭乍聽之下，就知道在殿內(nèi)說法者，非摩訶葉而莫屬。
摩訶葉既然正在說法，楊昭就不方便進(jìn)去打擾，只駐足靜靜等候。約莫等了七八分鐘，殿中說法暫且告一段落。殿內(nèi)聲音頓了頓，忽然傳音道：“外面的人是昭兒吧。站在那里干什么？進(jìn)來。”
楊昭恭恭敬敬地道聲：“是?！迸e步推門入殿，卻又陡然為之一怔。原來此刻在殿中安坐者，竟然頗有多人。在上首結(jié)跏趺坐端坐說法者，身材雄偉，肌膚黝黑，頸掛佛珠，頜下留著短須，雙掌合什于胸前，兩目神光四射，身上自然透發(fā)出股懾人心魄的威嚴(yán)氣息，正是隱為當(dāng)今天下第一高手的極樂正宗之主，大隋國師摩訶葉。在他身后，嫡傳入室弟子五部眾中的觀音部沙也與菩薩部車離二人分別侍立于自家?guī)熥鹕砗?，狀甚恭?jǐn)。下首處不見當(dāng)今大隋太子楊廣，卻分別是老老少少的合共五名女子。
那五名女子之中，分別有四人安坐于蒲團(tuán)之上。為首是名佝僂老婦，她白發(fā)斑斑，眼睛半開半閉，面上滿布皺紋，身邊放著根碧綠玉杖，派頭十足，氣勢頗為不凡。身邊則是名約莫十歲左右年紀(jì)，長得粉雕玉琢的小美人坯子，看來似是祖孫二人。這兩祖孫之后，則是位氣度端莊雍容，儀態(tài)嫻靜，艷光逼人，卻偏偏又打扮得十分樸素的少婦，就是楊昭的母親，太子妃蕭氏了。而在蕭氏身側(cè)左右，分別又有兩名女子。其氣質(zhì)同樣高貴典雅，但體形甚是豐腴誘人，正是成熟之極的中年美婦，容貌也有七成相似。但她們卻皆身穿緇衣，足登芒鞋，頭戴僧帽。赫然竟是兩位出家的比丘尼！
殿中居然有這么多不認(rèn)識的外人在場，實在大出楊昭意料之外。但意外歸意外，禮節(jié)是不可缺的。當(dāng)下小王爺恭身跪下，分別向母親蕭氏和師父摩訶葉行了一禮，道：“孩兒叩見母妃。叩見師父。”
摩訶葉只點點頭，并不說話。蕭氏則是微微一笑，啟唇道：“好孩子，今天怎么這么有空過來？”皓腕輕抬，道：“不過來得倒也巧。娘親正好給你引見這幾位尊長?！笔紫缺阒赶蚰俏蛔谧约呵懊娴睦蠇D人，道：“這位是魏寧縣公的母親尤太夫人，給尤太夫人磕頭吧?！?br/>
魏寧縣公，就是獨孤閥閥主獨孤峰新得加封的爵位。他的母親尤太夫人，當(dāng)然就是鼎鼎大名的尤楚紅了。當(dāng)今天下間的女性高手之中，自然以慈航靜齋傳人梵清惠以及魔門陰癸之主“陰后”祝玉研名聲最大。但在她們兩人出道成名之前，江湖公認(rèn)的女性第一高手，卻是尤楚紅。尤楚紅生性精明狠辣，雖無閥主之名，實際卻是閥中真正說一不二的大家長。憑著手上那根碧玉杖與披風(fēng)七殺杖法，她的修為造詣僅次于天刀宋缺，尤勝宇文述和李淵。只可惜她十年前練功岔氣傷了經(jīng)脈，演變成哮喘頑疾，以至于十年來功力再無長進(jìn)。再加上獨孤峰年紀(jì)逐大，也開始真正擔(dān)當(dāng)起閥主的職責(zé)了，所以近年來尤楚紅深居簡出，極少再有出手，聲望才逐漸被梵清惠以及祝玉研超越。
尤楚紅是獨孤信次子獨孤善的元配正室。而楊昭的祖母獨孤皇后則是獨孤信幺女。小姑子和嫂嫂之間感情甚好，所以獨孤善去世后獨孤閥閥主的寶座才沒有落入獨孤信三子獨孤穆手里，而是讓獨孤峰繼承。這且不談。按照輩分而言，楊昭應(yīng)該稱呼獨孤善為舅公，那么尤楚紅就是舅祖母了。小王爺花了那么五六秒的時間來理順這親戚關(guān)系，卻也不下跪，只恭身長揖，道：“甥孫兒見過舅祖母?！?br/>
“好，好?！庇瘸t不茍言笑，擺足架子受了這一禮，沉聲道：“你舅舅這次出征蜀中回來，在家中曾向老身盛贊你的好處。今日一見，果然并無虛言。嗯，對了。這是你舅舅的女兒，單名一個鳳字。來，鳳兒?？旖o表哥見禮?！?br/>
那粉雕玉琢的小美人坯子聽得祖母吩咐，烏溜溜的大眼睛轉(zhuǎn)了兩轉(zhuǎn)。奶聲奶氣地向楊昭行禮，道：“表哥好。爹爹說，你以后是要做皇帝的。所以老是讓鳳兒快點長大好嫁給你。還說如果不抓緊的話，就讓別人搶走了。表哥，人是怎么搶的??？就和策哥哥搶鳳兒的麥芽糖一樣嗎？”
這小丫頭，倒真是童言無忌。楊昭看著獨孤鳳，嘴角邊不禁泛出一抹微笑。忽然產(chǎn)生了一種想把她收拾得整整齊齊的頭發(fā)揉亂，然后屈起手指敲敲那可愛小腦袋的沖動。笑道：“表哥也不大清楚哦。大概是差不多的吧。”
尤楚紅老臉微紅，喝道：“鳳兒，別胡說。那是你爹在開玩笑而已。怎么可以當(dāng)真?！豹毠馒P吐吐小舌頭，縮回祖母身邊，神情甚是可愛。蕭氏則嘆口氣，道：“鳳兒若真能嫁來我家，倒是昭兒的福氣了。就只可惜……”可惜什么，倒是沒說出口來，只是輕輕搖頭。
旁邊其中一名女尼卻插口道：“其實嫁入帝皇之家，也就表面風(fēng)光罷了。內(nèi)中辛酸，實不足為人道。太夫人，鳳兒如此聰明伶俐，將來如何，還是由她自己喜歡吧。”另一名女尼則嘆道：“師姐說得是。”
蕭氏柳眉輕蹙，似乎頗有不滿。但轉(zhuǎn)眼間還是微露憐憫之意，只淡淡道：“這兩位是華光大師與華勝大師。昭兒，給兩位師太見禮吧?！?br/>
華光與華勝這兩個法號入耳，楊昭又是微微一怔，方才明白她們二人為什么竟對“嫁入帝皇家”一事抱有如此強(qiáng)烈的反感。只因為她們自己本身，就曾經(jīng)是皇后之尊。但其人生的結(jié)局，卻絕對稱不上“美滿”二字。而她們本身的名字，也不是什么華光與華勝，而是陳月儀與元樂尚。
前朝北周宣帝宇文，生性荒好色，曾經(jīng)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地同時冊封了五名皇后。分別是天大皇后朱滿月天中大皇后陳月儀天右大皇后元樂尚天左大皇后尉遲熾繁還有天元大皇后楊麗華。其中楊麗華就是楊堅的長女，楊廣的妹妹楊昭的大姑姑。楊堅正因為有了這層外戚的身份，所以才能在宇文死后執(zhí)掌朝政，為其取北周代之而建立起基礎(chǔ)。不過，宇文死后繼承皇位的宇文衍，并非是楊麗華所生，而是朱滿月所出。所以楊堅也不算是從自己外孫手上奪來江山。
宇文五位皇后之中，天大皇后朱滿月年紀(jì)比宇文還要大十二歲。大隋立國后她出家為尼，法號法凈。開皇六年已經(jīng)逝世。其次是天左大皇后尉遲熾繁，她出家后法號華首，也在開皇十五年去世了。天元大皇后楊麗華則改封樂平公主。只剩下天中大皇后陳月儀和天右大皇后元樂尚。
陳月儀與元樂尚兩人都是年僅十三歲便入宮。出身年齡性情甚至容貌也都很相似。宇文對兩人都十分寵愛，封號待遇亦都相等，甚至還經(jīng)常同床寵幸她們二人。所以她們雖然不是親生姐妹，感情實在同手足，一如漢朝的趙飛燕與趙合德故事。但自從改朝換代之后，她們也只有離開不再屬于自己的皇宮，離開那如同繁花滿樹般的日子。剃去三千青絲，與青燈古佛為伴。大好年華，消逝于單調(diào)沉悶的木魚聲中，寂寞苦悶，卻是何以自譴？
蕭氏與陳月儀與元樂尚年紀(jì)都差不多，因為不忍見她們寂寞，也為了替自己公公楊堅贖過，所以時常前往探望。幾年來交情也日漸親近。今日摩訶葉前來講經(jīng)說法，教授準(zhǔn)提佛母修持法要，蕭氏便邀請了陳月儀與元樂尚入宮聽講。恰好尤楚紅也有事想見獨孤皇后，卻也聽說國師在此而尋來。卻是都湊到一塊兒來了。也可以說一句“無巧不成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