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正當(dāng)月夜盡，星月無光，黑龍幫中燈火輝煌，一片熱鬧喧嘩。

    幫主欽點(diǎn)賢婿，這是何等大事，當(dāng)下大擺筵席招待嬌客，不過他自己卻以臉生皰瘡，容易傳染為由，始終未曾露面人前，整個酒筵都是由那項(xiàng)老四一手操辦。

    酒過三巡，項(xiàng)老四帶著一行人等去往內(nèi)院休歇。

    這是四間上好的廂房，布置得清幽雅致，絲毫沒有江湖幫派的粗獷之氣，蕭焰住最東廂，余下三間位于西側(cè)，秦驚羽居中，雷牧歌和李一舟分別在她左右，倒也方便安妥。

    進(jìn)了屋，秦驚羽在房中轉(zhuǎn)了一圈，東瞧西看，嘖嘖稱奇：“不錯不錯，真是好地方！”

    那項(xiàng)老四自得一笑：“這是幫中最好的客房，幾位喜歡就好，院外留有人手，若有需要，喚聲便是?！闭f罷抱拳告退。

    秦驚羽起身相送，走到門口，不經(jīng)意問道：“對了項(xiàng)伯，這婚事都定下來了，怎么沒見貴幫大小姐出來露露臉？”

    項(xiàng)老四怔了下，見這少年皇子言笑晏晏，和藹可親，不覺放下警惕之心，道：“別說是殿下，就連我入幫這十幾年，都沒見過大小姐呢！”

    秦驚羽吃了一驚：“此話怎講？”

    項(xiàng)老四呵呵笑道：“大小姐乃是幫主的掌上明珠，心尖尖上的肉，而這幫中都是些五大三粗的老少爺們，幫主心疼她，從小就養(yǎng)在幫外大戶人家，只每年生辰之際才去探視。”

    秦驚羽哦了一聲，壓低聲音道：“那個，項(xiàng)伯，我想跟你打聽個事?！?br/>
    項(xiàng)老四對這位無甚架子的俊美皇子實(shí)是心存好感，聞言便道：“殿下有什么盡管說?！?br/>
    秦驚羽訕訕一笑，忸怩了半晌，才低道：“不知貴幫大小姐相貌如何，性情可好？”

    項(xiàng)老四只當(dāng)她是在幫李一舟打聽，便猶如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道：“我家大小姐那可真是天仙般的人物，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我記得兩年前有回我去給幫主收拾房間，恰好看見他在看大小姐的畫像，據(jù)說那是大小姐親手繪制的自畫像，小小年紀(jì)就生得如花似玉，水靈嬌艷，連我這老頭都看得人移不開眼，哈哈哈，如今兩年過去，肯定長成個大美人了！能得幫主青睞，抱得美人歸，李公子真是福氣不淺，三生有幸！”

    “那是，他小子上輩子燒了不少高香，才有這如花美眷！”秦驚羽順著他的話說著，眸光閃動，試探問道，“妹妹生得如此美貌，你們那少幫主必定也是俊秀非凡吧？”

    “少幫主……”項(xiàng)老四忽而閉口，搖了搖頭，肅容噤聲急急朝前走。

    “唉，項(xiàng)伯，話還沒說完呢——”秦驚羽緊走幾步，他卻奔得飛快，轉(zhuǎn)眼就出了院門，失了蹤影。

    真怪，說到大小姐就口若懸河，舌燦蓮花，巴不得用盡天底下最好的言辭；說到那鬼面少主就嘴巴緊閉，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這兄妹倆的待遇真是天差地別！

    帶著滿心的疑惑折返回屋，還沒進(jìn)門，就聽得李一舟的聲音在那里直嚷嚷：“我就一看熱鬧的，這事跟我壓根就沒關(guān)系！你們誰愛娶誰娶去，別一有什么就推我到陣前，我冤不冤啊我？！”

    “嚷那么大聲干嘛，造反呢你！”秦驚羽大步跨進(jìn)門，順手把房門帶上，沖到李一舟面前，伸出根手指在他胸膛戳戳點(diǎn)點(diǎn)，恨恨道，“你有本事聲音再高些，把那幫主引過來，叫啊，你再叫啊，怎么不叫了？虛張聲勢，瞧你那小樣！”

    李一舟被她戳得周身酥麻，氣焰軟了下來，嘴里卻還是不服氣嘟囔：“哼哼，以權(quán)謀私，重色輕友……”

    秦驚羽雙眸微瞇，似笑非笑：“我什么時候以權(quán)謀私了，又什么時候重色輕友了，你說清楚?！?br/>
    李一舟氣呼呼道：“明知道那幫主選女婿，你就算不推薦雷，也該把那姓蕭的弄上前去啊，干嘛單單要害我，逼著我去娶那個勞什子大小姐？這黑幫女子，舉止粗魯不說，我敢說肯定長得跟母夜叉沒兩樣！”

    秦驚羽好笑道：“少亂猜，你怎么就一口咬定我沒推那蕭焰上場？但那幫主沒看上啊，也不知是啥眼光，不僅是蕭焰，連同我和牧歌都沒看上，人家就看上你了，我能有什么辦法？”

    “我才不信呢，多半是你對那蕭焰還余情……”被雷牧歌眼神一瞪，李一舟甚不情愿住了口，咬唇不語。

    一提起這選婿結(jié)果秦驚羽就覺得郁悶，雖說自己沒打算當(dāng)這黑幫女婿，但那幫主也太沒水準(zhǔn)了吧，堂堂太子殿下看不上眼，卻一眼相中了這個蒙古大夫，這究竟是什么道理？此時也沒在意他說什么，只哼道：“誰叫你在那門口玩酷擺造型，搔首弄姿，賣弄風(fēng)情，怪得了誰？”

    “我哪有搔首弄姿，賣弄風(fēng)情？明明是你一心跟雷雙宿雙飛，危急時刻拉我來墊背，事后你們倒是拍拍屁股就走人，我就虧大了！”李一舟說得欲哭無淚，遇人不淑啊，明珠暗投啊，碰到這么個要命的主子，怎一個心酸難言！

    “虧什么虧，我都幫你打聽好了，都說那大小姐生得跟天仙似的，貌美如花，還多才多藝，據(jù)說還有萬貫家財(cái)，放在哪里都是搶手貨，你小子艷福不淺呢?！鼻伢@羽湊近一些，眨眼笑道，“再說了，方才人家?guī)椭髑枚ㄟ@婚姻大事，你也當(dāng)場默認(rèn)，沒發(fā)表異議啊，依我看，心里還是樂意的吧？”

    “你，你這沒良心的，我忍氣吞聲，那還不是為了你……”

    李一舟滿面委屈瞅著她，一腔血淚還沒控述完畢，就被雷牧歌沉聲打斷：“好了，你們也別拌嘴了，事已至此，大家便坐下來商量商量，下一步應(yīng)該怎么辦？”

    “不管怎么說，降職也好，絕交也好，反正我打死都不娶那黑幫女！”李一舟憋氣坐下道。

    “好啦，沒人逼你娶親，別跟個怨婦似的不停嘮叨，累不累??？”秦驚羽說罷走到窗前，仔細(xì)傾聽，并不覺東廂那頭有何動靜，想必已經(jīng)睡下了。

    “你在聽什么？”雷牧歌問道。

    “沒什么?！鼻伢@羽搖搖頭，蹙眉低道，“我在想這黑龍幫主到底是什么來頭，竟能讓那南越皇帝如此恭敬善待？”

    雷牧歌劍眉一揚(yáng)：“不是說是什么救命恩人嗎？”

    秦驚羽道：“救命恩人一說，總讓人感覺牽強(qiáng)了些?！币阑蕶?quán)至高無上，那蕭遠(yuǎn)山也不是個善茬，再大的交情也不可能容許這黑龍幫在南越地界興風(fēng)作浪，一手遮天！

    低頭看著擺在案幾上的兩架古琴，一架是外公所贈的無名，另一架則是那幫主賠償?shù)木畔觯瑩?jù)蕭焰說，九霄乃是上古名琴，價值不菲，一個黑幫幫主隨隨便便就能亮出這等物事來，不由得令人生疑，還有，他言談中還提到富可敵國的寶物，其語氣無有遮攔，怡然自得，就好像是他家祖?zhèn)饕话恪@黑龍幫主，到底是何方神圣？

    李一舟瞧著沉思的兩人哼道：“想那么復(fù)雜干嘛，依我說，這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江湖幫派，那幫主生有怪癖，喜歡于簾后偷窺；那少幫主興許長相不佳，所以戴個鬼面具遮遮丑；還有那大小姐，多半是有什么隱疾，這老幫主才會成天尋找機(jī)會擇婿嫁女，早早送出門去……本都是些稀松平常的事，你們卻非說有異，要查找真相，一個二個都鉆牛角尖里去了！”

    “你這毒舌，人家大小姐沒惹你吧，留點(diǎn)口德好不好！”秦驚羽聽得哭笑不得，也是，雷牧歌跟程十三在明華宮有過近距離接觸，形貌聲音都是見識過的，所以一見那鬼面少主就覺出不對，而他與程十三并不相識，自然不會有什么反應(yīng)，“我有種直覺，這個黑龍幫沒這么簡單，而且，我覺得那鬼面少主應(yīng)該就在幫中，只是那老幫主出于某種目的，不愿意我們跟他見面而已?！?br/>
    李一舟聽得嗤笑一聲道：“人家不想見你，難不成還眼巴巴貼上去？這也不是你的風(fēng)格啊，再說這偌大的地方，要想藏個人何等容易，往水里一鉆不就得了，聽說這黑龍幫人都是些浪里白條，平日連屋舍都不需要，就在水里過活，可以十天半月不上岸的！”

    “十天半月不上岸？”秦驚羽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聽得遠(yuǎn)處江水拍岸的聲響，略一沉吟，眸光微閃，忽而一拍大腿笑道，“有了！”

    “什么？”雷牧歌問。

    “都說是來此觀光，這第一晚，再怎么也要就近游覽一番吧？”秦驚羽心頭已有主意，若那鬼面少主當(dāng)真是程十三，相貌可以喬裝改變，但是自身習(xí)性卻是騙不了人，玉面狐貍雖然會水，但水性可不能跟這黑龍幫眾媲美，既然貴為少幫主，幫中自然有他的駐地，只要有心，難說查探不到。

    他躲起來不見，她就主動去尋，這正是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就算被人碰上，理由也好說，天太熱出來乘涼，不知不覺迷了路，黑燈瞎火不知來處！

    “喂，我就是說說而已，你還真要去找啊？那個什么程十三真有這樣大的魅力？”李一舟在她身后低叫，好不容易安穩(wěn)下來，這主子又要去惹事，老天，他的小心肝可是承受不起?。?br/>
    眼看她神采奕奕往內(nèi)室走，而雷牧歌則是含笑站立，一臉順從，不由得叫道：“雷你就什么都由著她胡來么，我看你是沉迷美色，神魂顛倒了！要去你們自個兒去，別扯上我，我困死了，這就去睡覺！”

    秦驚羽換裝出來，聽他還在叫嚷，呵呵笑道：“就我和牧歌去，一開始就沒打算帶著你。”

    雷牧歌也是笑道：“正是，如今你身份不同了，實(shí)在不適合跟我們?nèi)ッ半U，還是好好待著吧，倘若我們馬失前蹄被人發(fā)現(xiàn)，還指望你這乘龍快婿在幫主面前說情相救，不予怪罪呢！”

    “你……你們……”李一舟指著兩人，心里滿是怨念，那句話叫什么來著，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洗洗睡去吧——”秦驚羽推他一把，拉著雷牧歌輕手輕腳出了門，沒忘回頭叮囑一句，“別只顧著做你佳人在懷的美夢，記得盯緊東廂那人的動向！”

    李一舟目送兩人離去，氣得直跳腳，還佳人呢，鬼知道是怎生一副丑陋模樣！

    夜色如墨，暗沉無光，周圍靜謐得只有夏蟲唧唧的聲音。

    秦驚羽憑著白天的記憶，帶著雷牧歌在花園里穿花拂柳，轉(zhuǎn)過假山，走上小橋，徑直往院落深處潛進(jìn)。

    避過那巡邏的幫眾，又走了一陣，忽聞身后傳來細(xì)微聲響，似是有人跟蹤而至，秦驚羽心頭一動，一拉雷牧歌，低道：“有人來了……”

    那人并不掩飾，依然是腳步沙沙，雷牧歌也聽到聲響，攬住她的肩頭，朝自己懷里一拉，回頭低喝：“是誰？”

    “是我。”黑暗中，那人淡淡開口，卻是蕭焰的聲音。

    看來李一舟道行太淺，沒能如愿將他盯住。

    “你跟著我們做什么？”雷牧歌冷聲叱道。

    “這里是黑龍幫，不是大夏皇宮，同是做客，都有外出散步的自由?！毖矍鞍子耙婚W，蕭焰漫步過來，狹眸盯著兩人相牽的手上，目光凝斂，似怒似痛，“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打攪到二位暗夜幽會的雅興了？”

    “蕭二殿下說笑了，我與牧歌有些認(rèn)床睡不著，所以出來隨便走走。”秦驚羽松開手，打了個哈哈說道，有事在身，也不想跟他鬧僵，把那黑龍幫人引出來。

    “牧歌？叫得倒是親熱?！?br/>
    蕭焰哼了一聲，面色緩和了些，不想雷牧歌忽然發(fā)力，大掌一撈，又將她拉了回來，輕笑道：“羽兒你怕什么，現(xiàn)時這里誰不知你我實(shí)為斷袖，既然如此，那就斷個徹底罷！”

    “雷牧歌，你不要太過分！”蕭焰眸光漆黑如夜，臉色卻白得幾近透明。

    “我過分？”雷牧歌攬過她來，笑容燦爛，周身卻隱含著怒氣，“想不到蕭二殿下顛倒黑白反咬一口的本事真不小，今日我算是領(lǐng)教了！”

    蕭焰長身玉立，一雙黑沉的狹眸靜靜望過來，什么話也不說，只那么死死盯著她，漸漸恢復(fù)了他的清淡平靜，溫柔道：“你要去哪里，我陪你。”

    秦驚羽挑了下眉，反手握住雷牧歌的大手，正色道：“我有人陪，無須掛念，蕭二殿下還是請便吧?！闭f著扯了扯雷牧歌，轉(zhuǎn)首就要往前走。

    “三兒！”蕭焰脫口喚道，眸光里閃爍著些無法言說的東西，朝她伸出手來，“三兒，過來，我有話跟你說?！?br/>
    秦驚羽聽得皺眉，直聲道：“我不是什么三兒，你往后還是叫我太子殿下比較好?！?br/>
    “三兒……”輕喚聲還在繼續(xù)，秦驚羽對這瘆人稱呼已有免疫力，再不回頭，拉著雷牧歌大步遠(yuǎn)去。

    “雷牧歌，你敢不敢跟我再比試一場？”蕭焰在背后低道。

    雷牧歌低頭看她一眼，朗聲笑道：“勝負(fù)已定，還比什么？”

    蕭焰也不言語，腳步微微跟了上來，雷牧歌目光一利，沉聲道：“沒想到蕭二殿下竟是這般厚顏無恥！”

    蕭焰神情自若應(yīng)道：“雷將軍趁虛而入，也并不光明?！?br/>
    雷牧歌怒氣陡然上升：“蕭焰，你幾次三番挑釁，當(dāng)真以為我雷某怕你不成？！”

    喝問聲在黑夜里顯得如此清晰，秦驚羽心頭一沉，生怕引來不必要的麻煩，趕緊拉住他的胳膊：“別理他，我們走?！?br/>
    兩人走在前面，蕭焰不緊不慢在后跟著，中間保持著十尺的距離，怎么也甩不掉。

    走著走著，雷牧歌忍無可忍，轉(zhuǎn)頭一拳朝他打去！

    風(fēng)聲呼呼，這一拳滿含憤怒，凝聚了十成真氣，以他力拔千斤的神力，就算是打在鐵石之上，也非得打出個大窟窿來，更不用說對象是人！

    蕭焰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對雷牧歌的凌厲進(jìn)攻視若無睹，眸光卻朝她直射過來，那眼神似在詢問，又似在賭博。

    秦驚羽張了張嘴，忍住喉間那聲喚，這是他自討的，活該！

    電光火石間，蕭焰已看清她的表情變化，嘆了口氣，不躲不避，認(rèn)命般閉上了眼。

    這一拳，當(dāng)是他欠她的，過往種種不是，今日盡數(shù)償還。

    雷牧歌對蕭焰恨之入骨，這一拳擊出，乃是用盡全力，根本就沒想過中途收勢停手，此時就算秦驚羽出聲喝止，也是來不及了。

    眼看鐵拳離蕭焰胸口只余尺許，忽聞近旁樹上傳出嘿嘿冷笑，秦驚羽只覺得腰間一緊，一根細(xì)軟堅(jiān)韌之物從天而降，卷住她向上飛起，轉(zhuǎn)眼被人夾在腋下，疾馳而去——

    是他，那一直避而不見的鬼面少主！

    這一晚正當(dāng)月夜盡，星月無光，黑龍幫中燈火輝煌，一片熱鬧喧嘩。

    幫主欽點(diǎn)賢婿，這是何等大事，當(dāng)下大擺筵席招待嬌客，不過他自己卻以臉生皰瘡，容易傳染為由，始終未曾露面人前，整個酒筵都是由那項(xiàng)老四一手操辦。

    酒過三巡，項(xiàng)老四帶著一行人等去往內(nèi)院休歇。

    這是四間上好的廂房，布置得清幽雅致，絲毫沒有江湖幫派的粗獷之氣，蕭焰住最東廂，余下三間位于西側(cè)，秦驚羽居中，雷牧歌和李一舟分別在她左右，倒也方便安妥。

    進(jìn)了屋，秦驚羽在房中轉(zhuǎn)了一圈，東瞧西看，嘖嘖稱奇：“不錯不錯，真是好地方！”

    那項(xiàng)老四自得一笑：“這是幫中最好的客房，幾位喜歡就好，院外留有人手，若有需要，喚聲便是?！闭f罷抱拳告退。

    秦驚羽起身相送，走到門口，不經(jīng)意問道：“對了項(xiàng)伯，這婚事都定下來了，怎么沒見貴幫大小姐出來露露臉？”

    項(xiàng)老四怔了下，見這少年皇子言笑晏晏，和藹可親，不覺放下警惕之心，道：“別說是殿下，就連我入幫這十幾年，都沒見過大小姐呢！”

    秦驚羽吃了一驚：“此話怎講？”

    項(xiàng)老四呵呵笑道：“大小姐乃是幫主的掌上明珠，心尖尖上的肉，而這幫中都是些五大三粗的老少爺們，幫主心疼她，從小就養(yǎng)在幫外大戶人家，只每年生辰之際才去探視?！?br/>
    秦驚羽哦了一聲，壓低聲音道：“那個，項(xiàng)伯，我想跟你打聽個事。”

    項(xiàng)老四對這位無甚架子的俊美皇子實(shí)是心存好感，聞言便道：“殿下有什么盡管說?！?br/>
    秦驚羽訕訕一笑，忸怩了半晌，才低道：“不知貴幫大小姐相貌如何，性情可好？”

    項(xiàng)老四只當(dāng)她是在幫李一舟打聽，便猶如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道：“我家大小姐那可真是天仙般的人物，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我記得兩年前有回我去給幫主收拾房間，恰好看見他在看大小姐的畫像，據(jù)說那是大小姐親手繪制的自畫像，小小年紀(jì)就生得如花似玉，水靈嬌艷，連我這老頭都看得人移不開眼，哈哈哈，如今兩年過去，肯定長成個大美人了！能得幫主青睞，抱得美人歸，李公子真是福氣不淺，三生有幸！”

    “那是，他小子上輩子燒了不少高香，才有這如花美眷！”秦驚羽順著他的話說著，眸光閃動，試探問道，“妹妹生得如此美貌，你們那少幫主必定也是俊秀非凡吧？”

    “少幫主……”項(xiàng)老四忽而閉口，搖了搖頭，肅容噤聲急急朝前走。

    “唉，項(xiàng)伯，話還沒說完呢——”秦驚羽緊走幾步，他卻奔得飛快，轉(zhuǎn)眼就出了院門，失了蹤影。

    真怪，說到大小姐就口若懸河，舌燦蓮花，巴不得用盡天底下最好的言辭；說到那鬼面少主就嘴巴緊閉，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這兄妹倆的待遇真是天差地別！

    帶著滿心的疑惑折返回屋，還沒進(jìn)門，就聽得李一舟的聲音在那里直嚷嚷：“我就一看熱鬧的，這事跟我壓根就沒關(guān)系！你們誰愛娶誰娶去，別一有什么就推我到陣前，我冤不冤啊我？！”

    “嚷那么大聲干嘛，造反呢你！”秦驚羽大步跨進(jìn)門，順手把房門帶上，沖到李一舟面前，伸出根手指在他胸膛戳戳點(diǎn)點(diǎn)，恨恨道，“你有本事聲音再高些，把那幫主引過來，叫啊，你再叫啊，怎么不叫了？虛張聲勢，瞧你那小樣！”

    李一舟被她戳得周身酥麻，氣焰軟了下來，嘴里卻還是不服氣嘟囔：“哼哼，以權(quán)謀私，重色輕友……”

    秦驚羽雙眸微瞇，似笑非笑：“我什么時候以權(quán)謀私了，又什么時候重色輕友了，你說清楚?！?br/>
    李一舟氣呼呼道：“明知道那幫主選女婿，你就算不推薦雷，也該把那姓蕭的弄上前去啊，干嘛單單要害我，逼著我去娶那個勞什子大小姐？這黑幫女子，舉止粗魯不說，我敢說肯定長得跟母夜叉沒兩樣！”

    秦驚羽好笑道：“少亂猜，你怎么就一口咬定我沒推那蕭焰上場？但那幫主沒看上啊，也不知是啥眼光，不僅是蕭焰，連同我和牧歌都沒看上，人家就看上你了，我能有什么辦法？”

    “我才不信呢，多半是你對那蕭焰還余情……”被雷牧歌眼神一瞪，李一舟甚不情愿住了口，咬唇不語。

    一提起這選婿結(jié)果秦驚羽就覺得郁悶，雖說自己沒打算當(dāng)這黑幫女婿，但那幫主也太沒水準(zhǔn)了吧，堂堂太子殿下看不上眼，卻一眼相中了這個蒙古大夫，這究竟是什么道理？此時也沒在意他說什么，只哼道：“誰叫你在那門口玩酷擺造型，搔首弄姿，賣弄風(fēng)情，怪得了誰？”

    “我哪有搔首弄姿，賣弄風(fēng)情？明明是你一心跟雷雙宿雙飛，危急時刻拉我來墊背，事后你們倒是拍拍屁股就走人，我就虧大了！”李一舟說得欲哭無淚，遇人不淑啊，明珠暗投啊，碰到這么個要命的主子，怎一個心酸難言！

    “虧什么虧，我都幫你打聽好了，都說那大小姐生得跟天仙似的，貌美如花，還多才多藝，據(jù)說還有萬貫家財(cái)，放在哪里都是搶手貨，你小子艷福不淺呢?！鼻伢@羽湊近一些，眨眼笑道，“再說了，方才人家?guī)椭髑枚ㄟ@婚姻大事，你也當(dāng)場默認(rèn)，沒發(fā)表異議啊，依我看，心里還是樂意的吧？”

    “你，你這沒良心的，我忍氣吞聲，那還不是為了你……”

    李一舟滿面委屈瞅著她，一腔血淚還沒控述完畢，就被雷牧歌沉聲打斷：“好了，你們也別拌嘴了，事已至此，大家便坐下來商量商量，下一步應(yīng)該怎么辦？”

    “不管怎么說，降職也好，絕交也好，反正我打死都不娶那黑幫女！”李一舟憋氣坐下道。

    “好啦，沒人逼你娶親，別跟個怨婦似的不停嘮叨，累不累??？”秦驚羽說罷走到窗前，仔細(xì)傾聽，并不覺東廂那頭有何動靜，想必已經(jīng)睡下了。

    “你在聽什么？”雷牧歌問道。

    “沒什么?！鼻伢@羽搖搖頭，蹙眉低道，“我在想這黑龍幫主到底是什么來頭，竟能讓那南越皇帝如此恭敬善待？”

    雷牧歌劍眉一揚(yáng)：“不是說是什么救命恩人嗎？”

    秦驚羽道：“救命恩人一說，總讓人感覺牽強(qiáng)了些。”要知道皇權(quán)至高無上，那蕭遠(yuǎn)山也不是個善茬，再大的交情也不可能容許這黑龍幫在南越地界興風(fēng)作浪，一手遮天！

    低頭看著擺在案幾上的兩架古琴，一架是外公所贈的無名，另一架則是那幫主賠償?shù)木畔?，?jù)蕭焰說，九霄乃是上古名琴，價值不菲，一個黑幫幫主隨隨便便就能亮出這等物事來，不由得令人生疑，還有，他言談中還提到富可敵國的寶物，其語氣無有遮攔，怡然自得，就好像是他家祖?zhèn)饕话恪@黑龍幫主，到底是何方神圣？

    李一舟瞧著沉思的兩人哼道：“想那么復(fù)雜干嘛，依我說，這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江湖幫派，那幫主生有怪癖，喜歡于簾后偷窺；那少幫主興許長相不佳，所以戴個鬼面具遮遮丑；還有那大小姐，多半是有什么隱疾，這老幫主才會成天尋找機(jī)會擇婿嫁女，早早送出門去……本都是些稀松平常的事，你們卻非說有異，要查找真相，一個二個都鉆牛角尖里去了！”

    “你這毒舌，人家大小姐沒惹你吧，留點(diǎn)口德好不好！”秦驚羽聽得哭笑不得，也是，雷牧歌跟程十三在明華宮有過近距離接觸，形貌聲音都是見識過的，所以一見那鬼面少主就覺出不對，而他與程十三并不相識，自然不會有什么反應(yīng)，“我有種直覺，這個黑龍幫沒這么簡單，而且，我覺得那鬼面少主應(yīng)該就在幫中，只是那老幫主出于某種目的，不愿意我們跟他見面而已?！?br/>
    李一舟聽得嗤笑一聲道：“人家不想見你，難不成還眼巴巴貼上去？這也不是你的風(fēng)格啊，再說這偌大的地方，要想藏個人何等容易，往水里一鉆不就得了，聽說這黑龍幫人都是些浪里白條，平日連屋舍都不需要，就在水里過活，可以十天半月不上岸的！”

    “十天半月不上岸？”秦驚羽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聽得遠(yuǎn)處江水拍岸的聲響，略一沉吟，眸光微閃，忽而一拍大腿笑道，“有了！”

    “什么？”雷牧歌問。

    “都說是來此觀光，這第一晚，再怎么也要就近游覽一番吧？”秦驚羽心頭已有主意，若那鬼面少主當(dāng)真是程十三，相貌可以喬裝改變，但是自身習(xí)性卻是騙不了人，玉面狐貍雖然會水，但水性可不能跟這黑龍幫眾媲美，既然貴為少幫主，幫中自然有他的駐地，只要有心，難說查探不到。

    他躲起來不見，她就主動去尋，這正是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就算被人碰上，理由也好說，天太熱出來乘涼，不知不覺迷了路，黑燈瞎火不知來處！

    “喂，我就是說說而已，你還真要去找啊？那個什么程十三真有這樣大的魅力？”李一舟在她身后低叫，好不容易安穩(wěn)下來，這主子又要去惹事，老天，他的小心肝可是承受不起啊！

    眼看她神采奕奕往內(nèi)室走，而雷牧歌則是含笑站立，一臉順從，不由得叫道：“雷你就什么都由著她胡來么，我看你是沉迷美色，神魂顛倒了！要去你們自個兒去，別扯上我，我困死了，這就去睡覺！”

    秦驚羽換裝出來，聽他還在叫嚷，呵呵笑道：“就我和牧歌去，一開始就沒打算帶著你?！?br/>
    雷牧歌也是笑道：“正是，如今你身份不同了，實(shí)在不適合跟我們?nèi)ッ半U，還是好好待著吧，倘若我們馬失前蹄被人發(fā)現(xiàn)，還指望你這乘龍快婿在幫主面前說情相救，不予怪罪呢！”

    “你……你們……”李一舟指著兩人，心里滿是怨念，那句話叫什么來著，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洗洗睡去吧——”秦驚羽推他一把，拉著雷牧歌輕手輕腳出了門，沒忘回頭叮囑一句，“別只顧著做你佳人在懷的美夢，記得盯緊東廂那人的動向！”

    李一舟目送兩人離去，氣得直跳腳，還佳人呢，鬼知道是怎生一副丑陋模樣！

    夜色如墨，暗沉無光，周圍靜謐得只有夏蟲唧唧的聲音。

    秦驚羽憑著白天的記憶，帶著雷牧歌在花園里穿花拂柳，轉(zhuǎn)過假山，走上小橋，徑直往院落深處潛進(jìn)。

    避過那巡邏的幫眾，又走了一陣，忽聞身后傳來細(xì)微聲響，似是有人跟蹤而至，秦驚羽心頭一動，一拉雷牧歌，低道：“有人來了……”

    那人并不掩飾，依然是腳步沙沙，雷牧歌也聽到聲響，攬住她的肩頭，朝自己懷里一拉，回頭低喝：“是誰？”

    “是我。”黑暗中，那人淡淡開口，卻是蕭焰的聲音。

    看來李一舟道行太淺，沒能如愿將他盯住。

    “你跟著我們做什么？”雷牧歌冷聲叱道。

    “這里是黑龍幫，不是大夏皇宮，同是做客，都有外出散步的自由。”眼前白影一閃，蕭焰漫步過來，狹眸盯著兩人相牽的手上，目光凝斂，似怒似痛，“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打攪到二位暗夜幽會的雅興了？”

    “蕭二殿下說笑了，我與牧歌有些認(rèn)床睡不著，所以出來隨便走走?！鼻伢@羽松開手，打了個哈哈說道，有事在身，也不想跟他鬧僵，把那黑龍幫人引出來。

    “牧歌？叫得倒是親熱?！?br/>
    蕭焰哼了一聲，面色緩和了些，不想雷牧歌忽然發(fā)力，大掌一撈，又將她拉了回來，輕笑道：“羽兒你怕什么，現(xiàn)時這里誰不知你我實(shí)為斷袖，既然如此，那就斷個徹底罷！”

    “雷牧歌，你不要太過分！”蕭焰眸光漆黑如夜，臉色卻白得幾近透明。

    “我過分？”雷牧歌攬過她來，笑容燦爛，周身卻隱含著怒氣，“想不到蕭二殿下顛倒黑白反咬一口的本事真不小，今日我算是領(lǐng)教了！”

    蕭焰長身玉立，一雙黑沉的狹眸靜靜望過來，什么話也不說，只那么死死盯著她，漸漸恢復(fù)了他的清淡平靜，溫柔道：“你要去哪里，我陪你?！?br/>
    秦驚羽挑了下眉，反手握住雷牧歌的大手，正色道：“我有人陪，無須掛念，蕭二殿下還是請便吧?！闭f著扯了扯雷牧歌，轉(zhuǎn)首就要往前走。

    “三兒！”蕭焰脫口喚道，眸光里閃爍著些無法言說的東西，朝她伸出手來，“三兒，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秦驚羽聽得皺眉，直聲道：“我不是什么三兒，你往后還是叫我太子殿下比較好?！?br/>
    “三兒……”輕喚聲還在繼續(xù)，秦驚羽對這瘆人稱呼已有免疫力，再不回頭，拉著雷牧歌大步遠(yuǎn)去。

    “雷牧歌，你敢不敢跟我再比試一場？”蕭焰在背后低道。

    雷牧歌低頭看她一眼，朗聲笑道：“勝負(fù)已定，還比什么？”

    蕭焰也不言語，腳步微微跟了上來，雷牧歌目光一利，沉聲道：“沒想到蕭二殿下竟是這般厚顏無恥！”

    蕭焰神情自若應(yīng)道：“雷將軍趁虛而入，也并不光明。”

    雷牧歌怒氣陡然上升：“蕭焰，你幾次三番挑釁，當(dāng)真以為我雷某怕你不成？！”

    喝問聲在黑夜里顯得如此清晰，秦驚羽心頭一沉，生怕引來不必要的麻煩，趕緊拉住他的胳膊：“別理他，我們走?！?br/>
    兩人走在前面，蕭焰不緊不慢在后跟著，中間保持著十尺的距離，怎么也甩不掉。

    走著走著，雷牧歌忍無可忍，轉(zhuǎn)頭一拳朝他打去！

    風(fēng)聲呼呼，這一拳滿含憤怒，凝聚了十成真氣，以他力拔千斤的神力，就算是打在鐵石之上，也非得打出個大窟窿來，更不用說對象是人！

    蕭焰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對雷牧歌的凌厲進(jìn)攻視若無睹，眸光卻朝她直射過來，那眼神似在詢問，又似在賭博。

    秦驚羽張了張嘴，忍住喉間那聲喚，這是他自討的，活該！

    電光火石間，蕭焰已看清她的表情變化，嘆了口氣，不躲不避，認(rèn)命般閉上了眼。

    這一拳，當(dāng)是他欠她的，過往種種不是，今日盡數(shù)償還。

    雷牧歌對蕭焰恨之入骨，這一拳擊出，乃是用盡全力，根本就沒想過中途收勢停手，此時就算秦驚羽出聲喝止，也是來不及了。

    眼看鐵拳離蕭焰胸口只余尺許，忽聞近旁樹上傳出嘿嘿冷笑，秦驚羽只覺得腰間一緊，一根細(xì)軟堅(jiān)韌之物從天而降，卷住她向上飛起，轉(zhuǎn)眼被人夾在腋下，疾馳而去——

    是他，那一直避而不見的鬼面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