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抬手看看腕上的表,暗暗佩服自己,足足走了七個多小時,僅靠兩條腿橫跨大半個城市,秦溯覺得自己大概把這輩子的路都走完了。
已是凌晨時分,家中居然燈火通明,秦溯愣了一下,當看到樓下路邊??康募娱L林肯時,他很快明白過來,調整好臉上的表情,一副好皮囊偏要掛在玩世不恭的笑容,歪歪斜斜地拖沓步子走進房間。
不出所料,坐在沙發(fā)上的中年女人面容保養(yǎng)的看不出歲月的流逝,雙腿交疊儀態(tài)端麗,手中端著鑲著金絲邊的陶瓷杯姿態(tài)優(yōu)雅,空氣里彌漫著紅茶淡淡的香氣。
只是她笑起來沒有半點溫度,像是在做著一個機械的動作,聲音聽上去有些中性的沙啞,“你終于回來了?!甭牪怀銮榫w,和她的人一樣慘白又無力。
本以為要被責備的秦溯微微發(fā)怔,卻立即反應過來,倚靠著門框,笑得天真,“姑姑,讓你久等了?!碧鹉伒恼Z調帶著刻意的撒嬌語氣,秦溯又變回到往常那個真假莫測的樣子。
可這副人畜無害的笑臉卻對眼前的沈婉沒有任何作用,她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平平的語調里面有顯而易見的厭惡,“不要在我面前擺出那副讓人惡心的虛偽笑容。”
她說的緩慢而直白,像是面對的并不是自己的親侄子,而是仇人般,空乏的眼眸里面竟閃過濃重的憎惡。
秦溯似乎早已經(jīng)司空見慣,他挑著眉頭聳聳肩,笑得諷刺,“您說的是,這些年在姑姑你和孟沛身邊我也不過是學到點皮毛而已,說起虛偽,您二老才是個中翹楚?!?br/>
話音剛落,迎面一杯滾燙的紅茶潑了過來,秦溯甚至來不及反應,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叫出聲,臉上有火辣辣的疼痛感傳來,茶漬順著面頰流進脖子里面,襯衫領口已經(jīng)濕透,外面的絲絨西裝也滲出深色的水跡,秦溯垂著眉眼,執(zhí)拗地不發(fā)一言,只是唇邊漾起的深深笑意絲毫未減。
沈婉將瓷杯輕輕地放在茶幾上,動作優(yōu)雅地仿佛剛剛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幻覺一樣,她用紙巾仔細擦拭著手指,“我不記得我有允許過你叫我姑姑,”沈婉說完將紙巾扔在桌旁的紙簍里,才抬眼睨向秦溯,像是看一條野狗一樣輕蔑和鄙夷,“不過是個野種罷了?!?br/>
秦溯的臉上卻絲毫看不出有任何不快,仿佛這一切都再正常不過,他伸手將粘在睫毛上的水跡擦掉,笑得很無所謂地樣子,“誒?我可記得當年你可是每天都逗著我讓我喊你姑姑的?!?br/>
他的話并不能讓沈婉有絲毫的動搖,她輕笑了一下,厭惡地直視著秦溯,“當年?你以為你有什么資格提當年,你只需要記得自己只是我撿回來的乞丐就好了?!?br/>
垂在身旁的拳頭微微攥緊緊,沉默了許久,秦溯才笑著說,“那你來做什么,看看小乞丐現(xiàn)在死了沒有?嗯?”他發(fā)現(xiàn)自己要花好大的力氣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交流方式,為什么自己到如今還是不能夠習慣?
“我只是來提醒你,不要忘記我讓你活下來的目的是什么?!鄙蛲衩鏌o表情地說,微抬的下巴顯示著她對于秦溯的厭惡,甚至吝嗇于給他一個直視的目光,只是用余光瞟了他一眼。
微微一笑,秦溯狹長的鉆石眼里面閃過一絲嘲笑,“你放心,我怎么會忘記自己就是你復仇的機器呢?!?br/>
沈婉提起手包,帶上絲絨手套,腳下高跟鞋踩得端莊得體,儀態(tài)高貴地越過秦溯向門口走去,細細的鳳眼睨著他,淡淡說道,“別以為你做的事情我不知道,那個叫顧寧夏的女人給我盡快處理好。”
腦子里面咯噔了一下,秦溯還來不及反應,沈婉已經(jīng)走出了屋子,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思緒一片空白,半晌之后,他攤開緊握的手掌,那條猙獰的疤痕還蜿蜒在掌心,泛出肉紅色來,秦溯凝視著那傷痕,輕輕地笑起來,笑得視線好像都模糊了,有水漬抵在傷口上,分不出是茶水還是淚水,只是覺得這早已經(jīng)愈合的疤痕就扯動著心肌微微發(fā)脹般是我隱痛。
寧夏。
寧夏。
自胸口處發(fā)出沉悶地呼喊,振聾發(fā)聵般聲嘶力竭地聲音。
可是,嗓子里面只有沉默。
---------------------【我是安雅的分界線】-------------------
安雅坐在醫(yī)院加護病房的門口,衣著時髦容姿冷艷,臉上的妝容和挽在腦后的發(fā)髻一樣一絲不茍,來來往往地路人都不免要側目,若是換在平時,舌燦蓮花的她一定蹬著三白眼對著那些張望的人口吐砒霜,但此時她并沒有這樣的心情,隔著玻璃看著里面躺在病床上帶著氧氣罩的女孩,安雅的眼眸里全是綿長的悲傷和晦澀的復雜。
穿白大褂的中年醫(yī)生掛著聽診器的醫(yī)生走出來,安雅急忙走上前,“醫(yī)生,她怎么樣了?什么時候能醒過來?”
那醫(yī)生看到她愣了一下,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這個說不準啊,傷成這個樣子能活下來已經(jīng)是萬幸了,至于什么時候能清醒得看她自己的造化,就算能醒過來,恐怕下半輩子也算是廢了,你說這么小的年紀就有什么仇怨才能被打成這樣啊?”
安雅渙散著一雙美目,愣愣地站在那里,不言不語。
“姑娘,我看你每天都過來,卻從來都沒有跟陳局長夫婦打過招呼,我就奇怪了,你和陳菁菁到底什么關系?。俊贬t(yī)生想了想,還是問出了心里的疑問。
安雅搖搖頭,“我不認識她?!?br/>
她的話把醫(yī)生弄懵了,“不認識能天天都過來看她?”醫(yī)生狐疑地上下打量著眼前衣著相貌都一等一的安雅。
轉頭將視線投到玻璃窗里面,女孩沉睡的陌生側臉,素潔而蒼白,如果不是早就知道,她根本無法將這個臉上海掛著稚氣的孩子和當日酒吧里那個濃妝艷抹的囂張女子重合起來,安雅覺得這個世界真是太諷刺了。
“我只是想來看看她而已?!?br/>
她這樣說著,目光悠遠而悲傷,玻璃上映照出的身影單薄又孤獨,然后再心里對自己一再強調,不許哭,要堅強。
再然后,好像一切就不再那么難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