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引蛇出洞
紫微也沒讓人將木樨送進院子,而是直接讓人將車拖到前院去找鄭側妃。
側妃正在跟管事媽媽測算今春上上下下?lián)Q春裝共需的料子要多少，正算得頭暈腦漲，心驚肉跳著,突然聽燕然居送了東西過來,忙將賬冊子先收到一旁，帶著管事的媽媽到院子里頭來。
車上堆了不少東西。香料占的空間,又是用箱子裝著的,鄭側妃一時沒瞧見，只看見了一匹匹細葛和棉紗布壘在車上顯得是那么好看。
“這是咱們世子妃送過來的。”紫微笑著點了點車上的布匹，“都入春了，世子妃這是她嫁過來的頭個春天,又有了喜訊兒,就想讓闔府上下都沾些喜氣兒，所以特地挑了幾十匹料子來，側妃您算一算，夠不夠給奴婢們都添兩套衣裳?！?br/>
鄭側妃只覺得籠在頭頂?shù)臑踉扑查g散去一半兒，當下笑著“夠、夠的，還是世子妃有心?！?br/>
紫微又將身子向旁邊讓了讓，露出里頭一只黃楊木大箱子來，讓人心翼翼地拎到側妃身前“這是世子妃讓人從鋪子里挑的百合、云檀、龍腦、抹香、甘香、霍香、各一斤半，另有配好的清神香、寧神香、聚仙香、撒蘭香、芙蓉香和蜜合香各半斤，還有一些個花露。世子妃，這些東西交給側妃分派。陳香雖能用，但味道不佳，對身體也不好。”
這一大箱子香料價值數(shù)千金，對鄭側妃來，簡直如久旱逢甘露，這才真真是意外之喜。
以為世子妃是要撒手不管的，早上她那樣，世子妃也沒有半分表示，沒想到過了晌午她會送這么多貴重的禮來，這禮才真是送到了她心窩子里。
鄭側妃喜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忙不迭地讓人將東西仔細心地收到庫里去，又叫人拿了幾錢銀子來要賞給紫微和推車過來的子。
紫微忙推辭了，指著堆在車子前頭的兩只大麻袋和幾只大瓷罐子“這是去年秋天新收的木樨花曬干了制成的木樨香，還有腌好的木樨醬，用來做糕團點心極好的。香鋪子送香過來的時候，就手送來的，世子妃都拉來這里來，讓側妃分下去給大家嘗嘗?！?br/>
鄭側妃全副心思都在那香料箱子里頭，聽送來的是木樨香和木樨醬也沒太在意，只是笑著“這東西府里頭也還有些，怎么不留給世子妃自己用呢”
紫微笑了笑答道“我們世子妃這兩天胃口也不大好，不喜歡吃甜的東西。來是想留一點下來的，可是世子妃左右也不想吃，還是散給別人吧，自己竟是一點點都沒有留下來呢。”
鄭側妃一聽便將眉頭蹙了起來“怎么胃口還是不好啊，你們也都勸著些，不管胃口如何，多少要吃一些，不然身子可怎么受得了”
紫微笑著福了福身“側妃的是，東西既已送到了，奴婢怕世子妃還要有事差遣，也就不多在這兒耽誤您的時辰?！蓖陰е嚨淖觽兙碗x開了。
這么多木樨鄭側妃有些厭惡地看著院子里頭堆著的麻袋和罐子，她反正是不喜歡木樨那樣濃烈甜香的味道的，于是叫人趕緊先收下去，對身邊的侍女“喜鵲你去廚房跑一趟，王爺愛吃木樨糕的，正好讓廚房里蒸一些出來給他送去?！?br/>
那侍女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院子。
清冷的院子里，李清河正在和兩個丫鬟斗花玩，馮姨娘坐在槐樹下的木椅上，一邊看著陽光下笑得正開懷的女兒，一邊繡著手里的帕子。
院門的一角，一個青碧色的影子一閃而過，馮姨娘將手上的帕子放下來，輕手輕腳走到了院門口。
來找她的，正是鄭側妃身邊的侍女喜鵲。
兩人在樹下喁喁了幾句，喜鵲匆匆離去，馮氏氣定神閑地回到了樹下，重新拿起了針線。
只是刺下去的第一針就扎破了手指，一滴血染在了帕子上展翅欲飛的雄鷹頭上。
“姨娘”聽到馮氏的呼痛聲，李清河扔下了手里的花，拎著裙子跑來看她，將她的手指握著放在唇邊輕輕吹。
馮姨娘抬手摸了摸女兒的頭發(fā)，柔聲“姨娘沒事，沒事?！?br/>
李清河讓陪著她的丫鬟們都散開，然后坐在了馮氏的身邊，將頭靠在她的肩膀上。
“好孩子，明天你再去世子妃那里一趟，”馮氏拿起了女兒的手，輕輕摸著她并不十分光滑的手背，輕聲地，“去瞧瞧你嫂子有沒有事聽燕然居里住了位很厲害的大夫在幫著你嫂子保胎?！?br/>
李清河直起身子，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姨娘，我能去”
“昨兒不讓你去，是因為那里忙著照看你嫂子，你過去不是添亂”馮氏摸了摸李清河的臉，看著女兒的樣子，她的眼神黯了黯，“剛剛姨娘聽，世子妃好像沒什么大礙了。但是最近不大愛聞木樨香氣。我記得你上回做的香包里不是有木樨香嗎你去瞅瞅那香包里的木樨還在不在，若是在，就把它拆出來扔了。如果世子妃喜歡，咱們再拿新的花瓣兒填進去，那樣更香一些?！?br/>
李清河乖乖點了點頭。
“木樨”馮姨娘寡淡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木樨不止聞著香，吃起來更香更甜更美味。清河，等到了晚上，姨娘給你做些木樨蜜糖桃花糕，你一定會喜歡。”
蕙如坐在桌前，桌上擺著她的晚膳。
金絲糯米棗兒、瓜片燴三絲三丁、菜卷雞脯子肉、酥皮豆腐釀，還有一盅撇去浮油，只加蔥姜調味的雞架子清湯。
手里的寒香梗米稠粥已經(jīng)吃了半，銀筷子挾了一塊酥皮豆腐放在米飯上，白如玉，嫩如霜，色澤金黃的酥皮豆腐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紫微正在向她著府里各處的動靜。
“側妃每個房里都送了些木樨香和木樨醬去，不過還是留了大半在正院兒里。晚上廚房用木樨醬蒸的糕，側妃送了一食盒過來，讓咱們幾個分吃了，味道果然不錯。”
蕙如抬眼看了看她。
紫微笑著“您又不能吃，就當是您賞給咱們幾個吃的吧。”
蕙如嘴角微翹，眉梢輕抬“你們幾個，這些日子過得可滋潤了，一個個都膽大的很?！?br/>
紫微看了看在一邊的秋桐和蘭溪，一起笑起來“這是世子妃寬容，主子寬松，咱們幾個自然也就張狂起來了?！?br/>
聽她這樣，蕙如也繃不住臉上的神情，敲了敲桌子“好了，不跟你們磨嘴皮子。且，馮姨娘那里有什么動靜”
幾個大丫鬟對視了一眼，秋桐“奴婢在側妃院子里安排了個丫頭，她瞧見側妃身邊的喜鵲下晌去了馮姨娘那里，不過兩人只在門口了幾句，她不敢跟近，聽不到什么，后來那喜鵲就去了廚房那里?！?br/>
秋桐能在側妃身邊安插自己人，蕙如半點也不覺得意外。
以李晟那樣喜歡一切盡在掌握的性子，不止側妃那里，只怕宣王身邊都有他安排的眼線。
范媽媽在一邊冷笑了幾聲“我就，側妃身邊的丫鬟怎么會有空去跟清河姐閑話，敢情跟馮姨娘是早有勾連的?！?br/>
“到晚上，馮姨娘那邊開了廚房，應當也是在蒸木樨糕。”紫微，“馮姨娘那邊咱們的人只是在院子里做做灑掃，再詳細的情形也就不清楚了?；仡^我安排一下，調一個人去她身邊?！?br/>
“不用了，現(xiàn)在這樣挺好，用不著再特地派人手過去?！?br/>
蕙如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鄭側妃給她送木樨糕來，只是一種禮節(jié)，糕送過來了，有沒有交到她手上，有沒有進到她嘴里，側妃并不在意。
如今就看馮氏要怎么給她送木樨糕。
是不是要確確實實地看著她吃到嘴里去。
白老先生住進燕然居里，這是讓人看到，紫鳶青蘿和木樨香的確起了功效。
送大量木樨進府，這是要給人合適的理由和合理的原料，好讓人有機會鞏固成果。
接下來，她只要看著她們如何表演就可以了。
“范媽媽，去查一查那個喜鵲是什么來歷”蕙如端起湯盅，皺著眉將那一盅寡淡無味的雞湯咽了下去，“查一查，馮氏有什么手段能收買得了側妃身邊的大丫鬟?！?br/>
這沒什么道理。
馮氏在宣王府里處處受人擠兌，既沒地位又沒銀錢，無錢無權的她要能收買到側妃的心腹丫鬟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蕙如躺在床上，久久沒能入眠。
馮姨娘和側妃身邊的丫鬟有勾結，這樣可以掌握整個府里的動向。那丫鬟是圖她什么
馮氏出不起的價錢，到底是誰能出得起
總不會是鄭側妃吧
蕙如翻了個身。
鄭側妃看起來并不知道紫鳶青蘿和木樨香之間的問題。
如果不是鄭側妃在幕后主使，那不定在她不知道之處還有另一只手。
掐著馮氏的咽喉，讓她聽命行事
現(xiàn)在想這些也都只是猜測，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將馮氏抓住了，才能知道答案。
迷迷糊糊地，蕙如睡著了。
因為睡得遲，所以第二天醒得也晚。
蘭溪打水進來的時候，都已是辰正時分了。
蕙如從床上坐起來，只覺得后背發(fā)緊。凈了面，挽好發(fā)，蘭溪這才跟她“清河姐來了?！?br/>
“這么早”蕙如有些驚訝。
“嗯，來了一刻鐘了，還在外頭等著呢?！碧m溪幫她挑了只雙鳳點頭鑲翠銀簪將頭發(fā)別住，又看了看發(fā)髻有沒有歪，這才將云煙羅紫金紗外衣拿了來幫她穿上，“您那時候還沒醒，奴婢不敢驚動，就讓她在外間，拿了書給她打磨時間。”
蕙如點了點頭，慢悠悠地起來，坐到桌前。
天大地大，肚皮最大。
什么事都要沉下心，靜了氣才能去做。
吃飽了飯才有力氣干活。
蕙如細細用完了早膳，這才由蘭溪攙著從內室里出來。
李清河正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捧著書垂頭看著。
一室陽光明媚，勾出她的側臉輪廓和臉上細細的一層淡金色的茸毛。
蕙如看著李清河稚嫩的側臉，這張臉長得實在平凡，既沒有李晟那樣清雅俊美，也沒有李暉那樣英挺陽剛?？粗钋搴?，實在很難想像得出她會是宣王的女兒。
蕙如看了一眼放在李清河手邊上的那只朱漆黑木食盒，一雙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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