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風清今年十七歲。半大小子,他抽條快,體質沒跟上,看上去異常消瘦。
他才剪辮子不久,頭發(fā)有點短,還是穿著舊時的長袍長褲,鼻梁上戴一副眼鏡。
他是南湖縣有名的大才子,十五歲就中了秀才,是天才少年,那時候縣令都說他將來怕是要做進士的。
不成想,皇帝和朝廷說沒就沒了。
學子們迷茫了。
他們有的年紀三四十歲,一輩子只會讀書,等個金榜題名的前途,突然之間朝廷傾覆,他們苦讀數(shù)年成了泡影,光南湖縣就瘋了好幾個老秀才。
徐風清年紀小,哪怕現(xiàn)在去轉做其他也來得及。
他跟著幾名要好的同窗,去了南昌府。一來是南昌府消息靈通,二來是交通便捷,可以讓他們更快知道外面的事,重新找個前途。
后來他寫信回來,說是要考外地的大學。
什么是大學、外地又在哪里,司露微一概不知,只知道她的風清哥去南昌府尋出路去了。
沒想到,他這個時候回來了。
“......怎么了,一個人蹲在這里?”徐風清頗為緊張,“誰欺負你了?”
“還有誰,被我哥哥氣的?!彼馈?br/>
徐風清反而放心。
司家老大雖然愚笨,總是會把露微氣得半死,卻不會真的打露微。那傻子還是很疼妹妹的,雖然他的疼愛跟正常人有點不一樣。
兄妹拌嘴,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去我家吃飯,好不好?”徐風清柔聲道,“快十二點了,你餓不餓?”
“餓了?!彼韭段⑿α诵Γ帮L清哥,我給你做愛吃的粉蒸肉。”
江西菜以粉蒸肉見長,是招牌菜之一,能否做好這道菜,是一個大廚的入門功夫。
司露微的舅公當初就是靠這道菜進了御膳房。
她把舅公的本事學了個十成十。
徐風清笑道:“你說得我快要流口水了。走!”
徐家在南湖縣是望族。
徐風清很小就沒了父親,跟著他母親過日子,住在徐家大院的西南角,既跟大家同一院落,又有小門可以單獨進出。
他母親娘家也是大地主,陪嫁豐厚。
司露微舅公的那個飯館,就是被徐風清的母親買了下來,交給她的陪房打理。
每次去徐家,司露微心情都很好。徐太太面慈心軟,對她也很親厚。
“阿媽?!毙祜L清上前敲門,“阿媽我回來了?!?br/>
丫鬟上前來開門,驚喜喊:“太太,少爺?shù)郊伊?。?br/>
徐太太正在里屋收拾箱籠,聞言立馬走出來。
看到徐風清和司露微,她臉上笑容更甚:“我盤算著你早該到了,半天不見人影,原來是去找露微了?!?br/>
司露微心里有事,聽聞這話,頓時臉通紅。
徐風清的臉比她還要紅,結巴著解釋:“不是的,阿媽,我是偶然碰到了露微?!?br/>
眾人瞧他拘謹,都笑了起來。
司露微去小廚房忙活。
她給徐風清做了一桌子好飯菜。
徐太太愛死了她的手藝,連連夸贊好吃。
徐風清心里有蜜一樣甜。
“露微,你也吃?!彼煌=o司露微夾菜,快要把司露微的飯碗堆成山。
司露微道謝。
徐太太和徐風清把那道粉蒸肉吃完了,猶不盡興,不停贊說:“你真學到了你舅公的手藝。露微,你這本事將來去做御廚都使得?!?br/>
“阿媽,現(xiàn)在皇帝都沒了。”徐風清在旁邊笑道。
徐太太就嘆了口氣。
司露微被夸得很不好意思。
飯后,她跟徐太太、徐風清說了一下午的話。
每次她來,徐太太都很開心;加上兒子回來了,她心情更好,話題總不斷,越說越高興。
快要到黃昏的時候,司露微告辭,徐風清要送她回家。
他當著徐太太的面,拿出一本書給司露微:“露微,我跟同窗好友一起編的字帖,已經出版了,送給你。”
司露微翻開。
里面的字都特別漂亮。
她一下子就翻到了徐風清的字那一頁:“風清哥,這是你的字?!?br/>
“是。”徐風清的臉更紅,“你喜歡的話,可以用它來練字?!?br/>
“我喜歡!”司露微道。
徐太太抿唇笑,沒有出聲。
徐風清把司露微送回了家。
兩個人慢慢走,暝色漸入,街上的光線逐漸淡了,臨街店鋪點了燈。
徐風清突然說:“露微,你知道南昌府入夜的時候,街上有路燈?!?br/>
電燈是有的,但只有徐家那樣的大戶人家才用電,小門小戶還是點煤油燈。
“路......路燈?”司露微難以想象,“放在街上用的嗎?那得多少錢?”
“是督軍府弄的?!毙祜L清笑道。
“是知府嗎?”
“不,現(xiàn)在叫督軍府?!毙祜L清跟她解釋。
外面的天地已經大變,很多事司露微都不知道。
“如果有機會,真想帶你去南昌府看看?!毙祜L清的聲音有點輕,說出這句話,他擅自心跳如鼓。
他很忐忑,怕自己唐突了司露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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