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赫的尸體是被一個學(xué)生發(fā)現(xiàn)的。

    據(jù)該學(xué)生稱，他患有哮喘，在封閉的房間里呆久了之后覺得胸悶氣短呼吸不暢，便打開了窗戶，緊接著他就發(fā)現(xiàn)位于他窗戶所在方位正對面的山頭的某一棵樹上，似乎吊著一個人。

    從他所在的旅社到那座山頭的距離將近有三百多米，再加上雨勢湍急，空氣之中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雨霧，該學(xué)生看不清對面人的臉，也更加不能確定對方是自殺還是他殺，目前是活著還是死亡。

    于是他趕在第一時間報(bào)了警。

    經(jīng)過事后到達(dá)案發(fā)地點(diǎn)的警察們所證實(shí)，吊在樹上的那具尸體就是孫赫的無誤。

    他的脖子被一根粗糲的麻繩纏住吊在了最為粗實(shí)的那根樹莖上。

    與前面兩具尸體相似的是，他被發(fā)現(xiàn)時也是全身赤.裸，而且渾身上下也有著分布不均的咬痕，身上也有一部分器官被取走。

    他額頭上用毛筆字標(biāo)記著“4”，代表他是第四名受害者。

    腦袋被砸變了形，有一個嬰兒拳頭大小般的洞，噴出的血液和腦漿全被雨水沖刷干凈。

    嘴巴大張，舌頭被割掉，瞪大的眼球被幾個猩紅色的指甲插爆。

    那是在208房間所發(fā)現(xiàn)的周卉尸體上消失的指甲。

    右手被咬扯掉，斷裂的筋骨和撕扯的皮肉清晰可見。

    他于肋骨的正下發(fā)開了一個大窟窿，皮肉外翻，穿著雨衣的警察們剪斷繩索合力將他從樹上取下來時，窟窿里突然滾出了一個一毛錢的硬幣。

    雨勢過大，為了盡量避免案發(fā)現(xiàn)場以及物證，警察們的動作十分小心翼翼，沒人注意到這個小插曲。

    然而一向心思細(xì)膩于常人的忌廉卻注意到了。

    鋁制的一毛錢硬幣不同于鋼制的一塊錢硬幣以及銅制的五毛錢硬幣，它落地時幾乎不會產(chǎn)生什么聲響，尤其是落入泥土或者青草中的聲響被雨聲所掩蓋后。

    忌廉眉間一凜，趕緊喊住那幾名警察，“等等！輕一點(diǎn)，將尸體平放在地上?！?br/>
    幾個警察按照他所說的將尸體平放在地面上后，忌廉大步走到尸體跟前，卸下工具箱，取出手套戴上，蹲下檢查尸體。

    跟著他身后的甄言一直在幫他撐傘。

    此刻忌廉蹲下去后，如果甄言繼續(xù)站在，毫無疑問忌廉肯定會淋到雨。

    顯然甄言也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diǎn)，在忌廉蹲下身后，他也跟著忌廉一起蹲了下去。

    旁邊有個警察想要上來攔，嘴里的“無關(guān)人員請迅速撤離”還沒說出口，忌廉朝他繞繞手就讓他閉了嘴。

    他望向張警官，后者點(diǎn)點(diǎn)頭，那小刑警就不再出言干涉了。

    忌廉檢查尸體的樣子很認(rèn)真。

    神情嚴(yán)肅精神集中旁若無人。

    好似進(jìn)入了一個獨(dú)立的世界，不被外界所打擾。

    甚至于他的鞋子褲子均被雨水打濕，潔白的襪子沾上了渾濁的泥水，一向有重度潔癖的他，竟然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仿佛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一個甄言從來沒見過的，道德高尚的，有著無比干凈靈魂的人。

    不論是哪種面貌的忌廉，都是以前的甄言覺得遙不可及無法觸碰的。

    可如今他就蹲在自己身邊，和他距離如此之近。

    近得他都可以數(shù)的清他眼簾低垂時，密而翹的睫毛有多少根。

    這樣的忌廉他不敢再看。

    仿佛受到他的感染，甄言也將注意力都投入到尸檢中。

    畢竟這樣近距離接觸尸體的機(jī)會對于他來說，可遇而不可求。

    “死者肺部被取走?！笔w身上的血液都被雨水沖刷干凈，以至于浮腫泛白，忌廉一手用手電筒照亮，一手取了鑷子于尸體身上被破開的大窟窿那里，小心翼翼的敲了敲碰了碰。

    “啪嗒”一聲，脆弱的胃囊久經(jīng)雨水浸泡或者負(fù)荷過重，只是戳開了一個小口而已，里面的一毛錢硬幣嘩啦啦往外掉。

    沒有人會往自己胃里面灌一毛錢，除了兇手，沒人會做出這種事。

    除了硬幣，混著未消化的食物殘?jiān)约拔敢毫鞒鰜淼模€有一張紙條。

    忌廉將紙條用鑷子取出來，展開后，上面寫著這么倆句話。

    因?yàn)槲敢旱那治g，上面有些字已經(jīng)模糊不清。

    “當(dāng)雙▇獅亮起了獠牙，黑▇亦是騰出了前▇。”

    “H：W”

    甄言看完后，不是太懂，但他依稀知道這是個暗號。

    他滿懷疑問看向了忌廉。

    即便帶著橡膠手套，也絲毫不損忌廉手指的美感，他伸出食指在紙條上幾個模糊的字跡那里點(diǎn)了點(diǎn)，“第一個字是雙尾獅’的‘尾’，第二字是‘黑鷹’的‘鷹’，連起來讀的話……”

    “當(dāng)雙尾獅亮起了獠牙，黑鷹亦是騰出了前爪?！闭缪孕÷暷盍顺鰜?，若有所思道：“那不是捷克的國徽嗎？左上方和右下方為紅地上白色的雙尾獅，獅子頭戴金冠，爪為金黃色，前爪騰起，代表波希米亞；右上方為藍(lán)地上紅白色相間的鷹，代表摩拉維亞；左下方為黃地上頭戴金冠的黑鷹，爪為紅色，胸前繪有白色月牙，十字形和三葉形飾物分別位于月牙中央和兩端，代表西里西亞。那這個暗號是什么意思？”

    忌廉諱莫如深道：“這一句代表的應(yīng)該是某個日期，比如死者和殺人犯約好的見面時間。”

    經(jīng)過忌廉的提點(diǎn)，甄言認(rèn)真思考了一會兒，“日期……捷克的獨(dú)立日是10月28日，不就是今天？”

    說著他又湊過腦袋瞅了一眼第二排的“H：W”，“那下面指的就該是時間，H和W在英文字母表中的序列分別是8和23，那不就代表8:23.”

    甄言低頭看了一下電子手表，“現(xiàn)在是9：30，也就是說兇手將被害人約出來后就殺了他，那么被害人的死亡時間……”

    “不超過一個小時?！奔闪J(rèn)真檢查了尸體的僵硬程度，“尸體并未僵硬，尸斑出現(xiàn)，卻并未融合，呈現(xiàn)斑紋狀，死亡時間應(yīng)該在30分鐘到一個小時之內(nèi)。”

    他將尸體頸部的繩子解了下來，查看了一下脖子上的勒痕以及頭部上的挫裂傷，“被勒死的尸體，喉部明顯有一道深深的紫色痕跡，瞳孔放大做痛苦狀，舌頭有時伸出且變成紫黑色，而死者身上都沒有出現(xiàn)類似癥狀。致命傷是頭部用鈍器擊打造成的挫裂傷，通常第一擊不會有血濺出，但傷口周圍會有傷痕，第二擊在同一地方，血才會噴出。死者是被人扼住頸后用鈍器打擊頭部會造成顱內(nèi)嚴(yán)重?fù)p傷，呼吸系統(tǒng)衰竭死亡。死后才被套上繩子吊在樹上。”

    剛死還不到一個小時。

    再加上這幾期案件都發(fā)生在這里，兇手應(yīng)該是在附近守著，然后伺機(jī)而動的。

    兇手應(yīng)該還沒跑多遠(yuǎn)，或者他一直就躲在這附近，悄悄得觀察他們。

    張警官眉頭緊鎖，立刻吩咐下去，“鄧耀帶人去搜查旅館，方堃?guī)巳ニ阉堰@片山頭。”

    驗(yàn)完尸，忌廉的工作告一段落。

    他收拾了一下站起身，畢竟他的工作已經(jīng)完成，剩下的就交給這群焦頭爛額的警察們了。

    因?yàn)槎紫碌臅r候，甄言將傘全部都讓給了忌廉，自己只占了一小部分。

    忌廉沉迷了驗(yàn)尸之中，也無從在意。

    直到二人站起身，忌廉抽回思緒，才注意到甄言的大半片肩膀以及后背全是濕的。

    忌廉將傘接過來，往他那邊傾斜，輕拍他的背，“先回去換身衣服?！?br/>
    甄言連忙搖頭，“不要緊，我身體好?！?br/>
    忌廉低垂著眼瞧他一眼，瘦瘦弱弱的，個子也不是太高，在這群高大魁梧的警察中也敢自稱身體好。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喊來一個小警員，“再拿一把傘過來?！?br/>
    “不用了，真不用?！闭缪钥蜌獾木芙^了。

    見甄言兩次拒絕，忌廉也沒再多說，反而往甄言身邊擠了擠，兩人貼合的很近，彼此說話時呼吸都會掠過對方的臉龐。

    甄言急需要吐兩個泡泡透透氣。

    “這么說，這個紙條是孫赫老師為了讓警方找到兇手，特意在死之前吞到肚子里以免被兇手銷毀掉的證據(jù)？這就可以解釋孫赫老師為什么下這么大的雨還要堅(jiān)持離開這里了，那是因?yàn)樗艿搅丝謬?，兇手給他的紙條暗示了兇手會來殺掉他的時間，算是一種犯罪預(yù)警，之前發(fā)現(xiàn)的四名死者大概也都收到過類似的死亡信號?？墒菍O赫老師不是被警察保護(hù)著嗎？他是怎么到這里來的？”

    忌廉嘲諷一笑，“那就要問問那兩個警察了。”

    張警官被他這么一說，只覺得面紅耳赤毫無顏面，轉(zhuǎn)過頭怒斥后面那幾個警員，“剛才是誰看著孫赫的？”

    張警官脾氣暴躁，辦案雷厲風(fēng)行，在他手底下辦事的警察們都格外熟悉他的脾性。

    所以他這么一吼，就有兩個警察立刻站了出來，老老實(shí)實(shí)聳拉著腦袋挨訓(xùn)，小聲為自己辯解著，“我們在門外守著，根本沒看到人出去過啊?！?br/>
    “沒看到人出去過？那他長翅膀飛了不成？”張警官火氣更大了，年輕人做錯事不要緊，他最煩別人做錯事還找理由！“人都在你們眼皮子底下跑了，說出去都丟了我的老臉！回去一人給我寫一份檢討書！“

    相比張警官的暴跳如雷和眾警官的小心翼翼，忌廉和甄言這邊反而要安靜的多，甄言在忌廉耳邊小聲冒出一句，“會不會是密道？”

    忌廉揉揉他的腦袋，讓他不要多說。

    他今天已經(jīng)說得太多了。

    他從剛才起就感覺一直有一道灼熱的視線在盯著甄言，那視線給人感覺不太友好，但他往那個方向看過去時，又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可疑的人。

    這代表，他的甄言已經(jīng)被別人注意上了。

    這種感覺不太妙。

    甄言只需要默默在他身后就好，不需要被太多人關(guān)注，甚至不需要說太多話。

    他還是像以前那樣，毫無存在感，除了自己以外任何人都不會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只用做他就好，無需改變什么，無需被太多人注目。

    他只是屬于他一個人的東西。

    除了他以外第二個的注意，在他看來都是不懷好意的覬覦。

    他不會讓這些事情發(fā)生。

    甄言小聲嘀咕的一句話卻還是落入了張警官耳中，從一開始他就對這兩位沒有停止過關(guān)注，遂他立刻問道：“什么密道？”

    見張警官發(fā)問，甄言看向忌廉，忌廉不同意他是不會擅自做主的，忌廉不說話，眸子深如潭水，張警官也朝忌廉看來，忌廉波瀾無驚的眼眸里才漾起了漣漪。

    “我代他說吧，大多數(shù)老房子一般很多人都會改裝，有條密道也很正常。這也說明如果真的有條密道通往孫赫所在的房間的話，悄無聲息將人帶走簡直是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