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和十六年的冬天來得很早。
剛剛進入十月,就下了一場雪。帝京城外的北邙山上,一行騎者艱難地行進著。
李罟愁眉苦臉地和李罡道:“你們怎么都不勸勸公主殿下,換個日子來不好嗎?”
李罡沒有應(yīng)聲,連嚴(yán)瑜都不曾出言勸解,其他人的話,公主又怎么可能聽進去呢。
他看著前方不遠(yuǎn)處的夏侯昭,只見她單薄的身子裹在一領(lǐng)麻衣當(dāng)中,呼嘯的北風(fēng)似乎馬上就要將她連人帶馬一并卷走了。
當(dāng)先探路的嚴(yán)瑜時不時就回過頭來,顯然也很擔(dān)心公主。
實在是這樣的天氣太不適宜出行了。
大雪給山路覆上了一層碎玉,好看是極好看的??神R蹄落在上面,稍有不慎就會滑倒。
而且,公主殿下近來的身體狀況一直不佳,這若是在山上受了風(fēng)寒,風(fēng)荷又要頭疼了。
但誰都不敢開口阻止公主殿下。
因為這一日,乃是公主上山查看皇后娘娘墓穴的日子。
圣上登基之后,便仿照歷代皇帝的先例,在北邙山擇選地址,建造自己的陵墓。
按照最初的打算,當(dāng)是他與皇后兩人百年后共居于此。
古來帝王多不高壽,圣上還曾與皇后玩笑,若是他先走一步,便請皇后每歲都來山中看望一次。
圣上戲言:“也好免得我做一只相思鬼。”那時候皇長子剛剛出生,正是兩人最幸福美滿的時候。
皇后嗔怪地埋怨了他兩句,兩夫妻又甜甜美美地去看酣睡中的兒子了。
誰也沒有想到,天不假年,皇后竟然先他一步,早早離世。
皇后離世后沒多久,廣平王夏侯邡就上書,請圣上下旨,命令負(fù)責(zé)修建陵寢的營造司先行督建皇后的墓穴。
太極宮的燈亮了一晚上,第二日營造司就接到了已獲允可的奏折??墒菍m中很快傳出圣上病倒了的消息。
圣上這一病,宮內(nèi)宮外的事情都壓在了夏侯昭一人的身上。
她既要處理政務(wù),還得照顧父親和年幼的弟弟。另外,參與謀逆的樂陽長公主等人,也急需她處置。
前幾天落雪之后,營造司上書,言道皇后的墓穴積滿了雪,又有山上的滾石跌入,一時之間難以清理干凈,因此請求將原定落葬的日子寬限一些。
奏折送進來的時候,夏侯昭正在查看各個番國的上表。
作為北方的霸主,大燕共有二十多個番國以及數(shù)量更多的歸順部落。他們共同尊奉大燕為宗主國,那么自然也需要派人參加皇后的葬禮。
就連與大燕時戰(zhàn)時和的北狄,也派出了右賢王座下的第一謀臣來致哀。
這些屬國和部落之間多有世仇,有那么幾家不知禮數(shù)的,見面就掐脖子,也不管大燕的接待官員在一旁急得跳腳。
為了安排這些人,鴻臚寺卿的頭發(fā)都快掉光了。
圣上臥病在床,而作為目前的主政者,夏侯昭也不得不安排出時間,一一接見這些使者,同樣也是忙得焦頭爛額。
偏偏在這個時候,營造司又來添麻煩。加上這幾日她的心情一直不好,程俊都以為她要大發(fā)雷霆了,拿著營造司的奏折,不知是否應(yīng)該呈上。
還是風(fēng)荷更了解她,徑直從程俊的手中接過奏折,送到了夏侯昭面前的案幾之上。
不出風(fēng)荷的意料,夏侯昭看到奏折上所寫的事情,果然沒有生氣。但是令她意外的是,夏侯昭沉思片刻,竟然要親自前往北邙山,探看皇后的墓穴。
風(fēng)荷勸道:“殿下,這前幾天剛下過雪,山路難行,你還是不要去了吧。若是不放心便讓程俊帶著墨雪衛(wèi)去走一趟?!?br/>
程俊也勸道:“殿下是千金之軀,不能以身犯險,便讓我去吧?!?br/>
夏侯昭卻搖了搖頭,道:“茲事體大,我還是親自去一趟才能放心。”她拿定了主意,任憑風(fēng)荷與程俊兩人怎么勸,都改變不了她的心意。
臨行前的那一日,程俊在風(fēng)荷的催促下去找丘敦律和嚴(yán)瑜。自從夏侯昭參政以來,最常聽這兩人的話。風(fēng)荷只盼著,他們中或有一人能勸得公主回轉(zhuǎn)心意。
程俊先去了丘敦律府上,剛剛進門,就碰到了丘敦小姐。
國喪以來,帝京之中的各種玩樂都停了。對于丘敦小姐來說,皇后于她乃是一個見過數(shù)面的長輩,聽聞皇后去世,她當(dāng)然也很傷懷。但若說她會像夏侯昭那樣連續(xù)十幾日都郁郁寡歡,卻也不可能。
一向跳脫的丘敦小姐在家里關(guān)了十幾日,悶得簡直發(fā)慌。丘敦儒挪怕她再惹出事情來,強硬地命令守門人不許放她出門,又嚴(yán)禁柳智登門拜訪。
這樣一來,丘敦小姐見到程俊都感覺親切得很,連聲問他為何事而來。
程俊將前后事情一說,又朝丘敦小姐道:“便請小姐向丘敦律大人言說幾句,這天氣實在不適合出行。”
丘敦小姐卻另有自己的想法,她搖頭道:“我雖然和殿下相識不久,也能看出,殿下是個極有主見的人。她對皇后又十分敬愛,恐怕很難扭轉(zhuǎn)她的主意?!?br/>
程俊苦笑道:“所以才要請丘敦律大人出馬啊。公主待丘敦大人分外尊崇,他的話一定會打動公主?!?br/>
丘敦小姐又搖頭:“這就更難辦了?!痹瓉砬鸲芈汕皫兹站筒×?,但還是強撐著入宮致哀。
“祖父一出宮,上車就暈了過去,只是不讓我們稟告殿下,”丘敦小姐皺著眉頭道,“為著殿下,想來祖父定會進宮??扇羰潜坏钕驴闯鲎娓敢呀?jīng)生病,恐怕適得其反?!?br/>
程俊沒想到丘敦律竟然生病了。他立刻就明白了丘敦小姐的顧慮。
如果讓夏侯昭知道丘敦律生病了,恐怕她的日程上還要多出一項探病來。
丘敦小姐倒是提出可以讓丘敦律寫一封信來勸解夏侯昭。程俊搖頭,若是事情這樣簡單,他與風(fēng)荷也不會這樣苦惱了。
倒是他出門的時候,丘敦小姐又多說了一句:“若是殿下執(zhí)意要去,你告訴我一聲啊,我去陪她?!?br/>
程俊哪里敢答應(yīng),假裝沒聽見,騎上馬朝嚴(yán)瑜的家去了。
圣上雖然沒有下詔,但宮中的人都知道皇后留下的遺命當(dāng)中,已經(jīng)擇定嚴(yán)瑜為初懷公主殿下的駙馬。
以帝后之間的情深,只待公主守滿三年的喪期,這婚事應(yīng)該就會舉行。
按說在這樣的情形下,請嚴(yán)瑜出面勸說公主殿下是最簡單的法子。何況芷芳殿的人都知道,公主殿下對嚴(yán)瑜素來信重,每咨以大事,十之**,皆從其意。
然而,近來這些日子,公主殿下與嚴(yán)瑜之間的情形卻令人難以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