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我從柳生手中接過一個手賬本。

    手賬本用灰底的封皮細(xì)致包過，封皮上還印有應(yīng)季的紅楓葉，翻開扉頁，才發(fā)現(xiàn)封皮上印著店名：淺井書屋?？磥硎菚旮劫浀陌鼤?wù)。

    我看了一眼柳生。他點頭：“請?！?br/>
    我小心翻開手賬，扉頁夾著的書簽像是手工制作，紅楓葉妥帖存于特殊的塑料片中，用一根紅線系著，相連處是一個復(fù)雜而特殊的結(jié)，有些眼熟，一時卻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盡管被細(xì)心保管著，也不難看出這本手賬有些年頭了，邊角泛著深深淺淺的黃。

    “楓葉啊……”柳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見我看向他，笑著說，“上面好像寫著什么?！?br/>
    我收回目光，將書簽翻了個面，只見上面有字，而且是兩個人的字跡。

    書簽經(jīng)過了過塑處理，那筆娟秀的字跡封存在塑膠里，清晰寫著：今年第一片落葉。落款算起來是二十年前。

    另一個字跡明顯是后來加上去的，被直接寫在塑膠上，年代久遠(yuǎn)已經(jīng)褪色，字跡也趨向模糊。

    我將書簽對光比了比，正對著光線，試著根據(jù)鋼筆留下的劃痕分辨出上面寫著兩個字。

    “永別……”秦川不知什么時候也湊了過來，他屈著腰，說話的時候嘴唇正對著我的耳朵。我不留痕跡往一旁讓了讓，他從我手中拿過那枚書簽：“這哪兒來的？”

    “柳生借我的?！?br/>
    秦川拿過我手中的手賬本翻了翻，夸張驚叫出聲：“旅行手賬？你還會看這個？”他拿書朝柳生的胸口拍了兩下，“你這是帶她入了什么邪教？”

    “胡說什么?！绷χ舆^手賬本，撫平了被秦川弄出來的細(xì)小褶皺，這才將手賬本遞還給我。

    “你一定知道了，這個手賬本并不是千穗的。”柳生說，“其實，這是千穗一個朋友送給她的，聽說她的朋友也是從一個朋友手中得到的。是原來的主人和戀人的旅行手賬，都是短途的。千穗說，這個手賬本以后就交給你保管了，如果有天不再需要它，為它找個懂得珍惜它的主人就行?！?br/>
    突然覺得手中的手賬本的份量重了不少，我不由有些猶豫，沉默不語著。

    “沒關(guān)系，別抱任何負(fù)擔(dān)。”我的顧慮大概表現(xiàn)得太過明顯，柳生柔聲安慰。

    “現(xiàn)在交給我也行啊?！鼻卮ü首髡?jīng)提議。

    “不行！”我和柳生異口同聲否定了他。

    秦川噎了噎，抓了把頭發(fā)：“哎……你們兩個真是……”目光在我和柳生兩人之間逡巡一圈，他像某種動物一般在空氣中四處嗅了嗅：“最近店里的味道都不對。嗯……是戀愛的酸臭味?！?br/>
    我和柳生對視一眼，都懶得理會他的表演，準(zhǔn)備撤了，秦川卻一把拉住我，臉上掛著一貫的戲謔笑意：“蘇蘇妹妹，你最近很奇怪啊?！?br/>
    “松手。”我平靜說著，他松開手，模仿起名偵探的標(biāo)準(zhǔn)姿勢：“犯人就是你，蘇蘇。不會錯。”他一字一頓，“你、戀、愛、了！”

    我眼皮一跳，愣了半秒，隨手抄起吧臺上的抹布，轉(zhuǎn)身就走：“戲精?！?br/>
    “哎，不是你這么激動干什么？”他在我身后喋喋不休，“你看看你臉都紅了。你剛眼睛朝左瞟了，科學(xué)證明，這是不安說謊的慣性動作！我說，蘇蘇妹妹，這是好事啊，你終于明白你和藤澤先生是絕不可能的。我打心底為你感到高興啊?！?br/>
    我回身瞪他。

    他死皮賴臉鐵貼過來：“什么時候讓哥哥們見見，給你把把關(guān)呀？”

    “滾！”我將手中的抹布朝他扔去，趁他被抹布分神時，躲進(jìn)休息室。

    有什么好見的？可不就是……不就是藤澤先生么。

    我靠著休息室的門，把秦川腹誹了一番。半晌，忍不住好奇拿出那個精致的手賬本，打開扉頁，書簽靜靜躺在里頭。

    我坐在休息室的長凳上，隨手翻閱了幾篇。

    毫無疑問，這個手賬本屬于那個字體娟秀的女人。

    一個人拾了當(dāng)年楓葉的第一片落葉，殷切去信。得到的答復(fù)卻是分別。

    哪里是什么戀愛故事，分明是傷情故事。

    我默了默，將手賬本合上。

    這天的工作量并不大，我按時下班后，騎自行車去了隔著好幾條街的文具店逛了許久，回學(xué)校路上再次經(jīng)過店里的時候，秦川還沒下班。店里坐著兩桌客人，隔著玻璃門窗，他朝我招手。

    我用力蹬了一把踏腳，讓自行車滑過去，他神神秘秘的努著嘴要我朝后看。

    我有些莫名，但還是回過頭。

    作為地標(biāo)性建筑的存在，知念淑希旗艦店永遠(yuǎn)不可能像它的私人訂制店一樣，低調(diào)隱于某個不起眼的小巷內(nèi)，巨幅燈光牌用的是最單調(diào)的白色，但它永遠(yuǎn)是星光璀璨的模樣。

    穿過人潮，它的星光撒落在我身上。

    門店門口站著幾個穿當(dāng)季主打款的店員，由他們簇?fù)碇狞S裙少女是我相識的人，五十嵐玲奈。提起她，我總能回想起她無懈可擊的妝容，她的高定裙上精致的刺繡。那些由她透露出去的關(guān)于她是藤澤家未婚妻的傳聞，還有那天她接過電話，用京都話對著那頭喚著“優(yōu)一君”的甜蜜語調(diào)。

    她今天的模樣和往常無異，漫不經(jīng)心享受著店員的大陣仗服務(wù)，連細(xì)長的脖頸都是倨傲的模樣?？僧?dāng)她走近路邊?？康哪桥_黑色的賓利車，倨傲褪去，面頰上染了蜜糖色。司機(jī)秋山早就立在車旁，待她走近，為她打開車門，她的蜜糖色好心情也舍得分他一絲。

    我遠(yuǎn)遠(yuǎn)望著，那臺車絕塵而去，留下一縷尾氣。

    她走后，店員們從收斂的恭敬微笑中解放出來，三三兩兩拉著手說著什么。店門口走出來一個高挑的身影，店員們立刻噤聲，規(guī)矩的站成兩排，那人擺擺手，她們鞠過躬，快步走進(jìn)店內(nèi)。

    是清水麗子。

    她在路旁站定，拿出手機(jī)撥打電話，目光卻無意和我交匯在一起。然后，這位業(yè)務(wù)能力初中的助理小姐面色不改的朝我彎腰行禮。

    我再也無法忍受，騎車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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