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沒有料到這個時候顧漁會突然出聲，一時間都怔在了原地。
顧家人臉上的神情都十分尷尬和歉疚，他們在這兒義憤填膺地指責(zé)顧臣旭，卻都十分默契地忽略了顧漁的感受，她才是受顧臣旭傷害最深，最有資格表達(dá)自己不滿的人。
看著顧漁坐在輪椅上淺笑盈盈的模樣，顧老爺子只覺得心都要碎了，老三這個混賬！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他怎么就舍得傷害這樣一個乖巧懂事到讓人心疼的孩子？
顧臣安等人眼底也都劃過一抹暗色，看著顧漁笑得分外柔弱單薄，心都好似被揪緊了。
明明都已經(jīng)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卻還在強(qiáng)顏歡笑著，看著就覺得心疼。
與顧家人的情緒不同，此刻的展顏死死地盯著輪椅上的女孩，目露驚愕，內(nèi)心翻起驚濤駭浪。
她是顧漁？！她竟然是顧漁！她怎么可能是顧漁！
顧漁那個蠢貨不應(yīng)該是咋咋呼呼粗俗無禮的嗎？不應(yīng)該是畫著惡心的濃妝，頂著一頭難看的非主流發(fā)型招搖過市的嗎？現(xiàn)在又是怎么回事？她怎么變得這么漂亮這么溫柔！漂亮溫柔得……幾乎讓人一眼就能看穿她們之間的距離——
真凰假鳳，一目了然。
展顏的心好似被尖刀狠狠地戳了幾下，那股不甘和嫉妒的情緒又源源不斷地滿了出來！
顧臣旭并沒有察覺到周圍詭異的情緒變化，一下子見到這個許久未見，有些陌生的女兒，第一反應(yīng)卻是欣喜，他快步上前來到顧漁面前，擠出一抹微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和藹可親些，“小魚兒，爸爸來看你了，你開不開心？”
顧漁微微抬頭，面無表情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價值不菲的西裝，從頭到腳都是名牌貨。雖然已經(jīng)四十歲了，但保養(yǎng)得當(dāng)，看上去十分年輕帥氣，略顯風(fēng)流的狹長眸子染著濃烈的忐忑和渴望——
渴望她給予回應(yīng)。
既然如此，嘛，就如你所愿吧，她可是個善解人意的孝順女兒呢。
“當(dāng)然，您能和展同學(xué)一起來看我，我很開心呢。”顧漁突然綻開一抹微笑，溫暖又干凈，絲毫不夾帶任何的雜質(zhì)。
顧漁的話十分自然，笑容也十分真誠，可氣氛卻因?yàn)樗@一句話而顯得分外詭異。顧臣旭更是一下把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說這話似乎真的沒有任何的怨恨和不滿，只是純粹地表達(dá)自己的愉悅而已，當(dāng)然，如果忽略此刻的背景和人物，那么沒有人會懷疑顧漁說這話的用意。
但，本就做賊心虛的顧臣旭卻似乎從這個女兒的話里感受到了一絲諷刺，這種感覺令他渾身不適。
他張了張嘴，剛欲開口說些什么，就聽身后傳來一道極其微弱的，似乎受了委屈不敢表現(xiàn)出來的怯怯的嗓音，“姐姐?！?br/>
顧漁身邊的雙胞胎看得一陣反胃，媽蛋，這里又沒有其他觀眾，大家都是知道對方底細(xì)的，這女人表演給誰看呢？難道說有些東西裝久了還會上癮了？
姐姐？嗯，這就是她這一世的好妹妹呢，不過，看上去似乎十分柔弱呢，就好像任何人大聲說話都會將她嚇哭一般。
顧漁這才將目光放到這個純潔柔弱的好似白蓮花一般的女孩子身上。
長直發(fā)，瓜子臉，還有一雙如小鹿斑比般楚楚可憐的眼睛，真是個美人胚子呢，怪不得薛昊和那個冷酷少年寧軒都對她青睞有加呢，甚至是——
不惜讓她去死來博這個女孩一笑呢。
還真是讓她十分的不愉快呢。
“展同學(xué)？真是好久不見了呢?！鳖櫇O歪著頭，露出白燦燦的牙齒，如愿看到了對方見了鬼似的表情之后，轉(zhuǎn)頭重新對上顧臣旭糾結(jié)的目光，十分真誠友好地邀請道，“謝謝你們來探望我，不過真是不巧，我和我的家人正在用餐，你們要不要一起？”
嗯，他們似乎很想進(jìn)顧家的門呢，那她就成全他們吧，看吧，她果然是很善良呢！
氣氛再次因顧漁的話降到冰點(diǎn)，所有人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特別是顧桀奇，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一個勁地用“你瘋了吧你一定是瘋了快點(diǎn)吃藥”的眼神看著她。
顧漁似乎沒看見眾人狐疑錯愕的目光，抱著顧老爺子的胳膊，撒嬌似的微笑道：“爺爺，我在學(xué)校里也沒有什么朋友，難得有同學(xué)來家里探望我，總不能怠慢了人家吧？”
顧老爺子活了大半輩子，什么風(fēng)浪沒見過，驚訝不解也不過短短一瞬，很快就明白過來這小丫頭的用意，一臉無可奈何卻寵溺地捏了捏顧漁的小鼻子，“你這丫頭，又調(diào)皮了吧？”
轉(zhuǎn)而看向顧臣旭三人，臉上的笑容收了收，淡淡道：“既然小魚兒開了口，就讓陳嫂加三副碗筷吧，不要怠慢了‘客人’。”
得，一轉(zhuǎn)眼兒子不是兒子，變客人了！
顧臣安等人這時也緩過神來，心中難免好笑，這鬼丫頭倒是比她那對無良父母聰明多了，知道怎么做才最戳人心窩子。
顧老爺子發(fā)了話，顧臣旭也沒了拒絕的可能，雖然今天似乎如愿以償了，可心里卻跟吃了蒼蠅似的，偏偏又吐不出來。
而他身后的兩母女此刻的心情也不妨多讓，在顧宅吃飯，這明明應(yīng)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可因?yàn)轭櫇O，讓這頓飯變得難堪，偏偏他們又都無法拒絕。
真是……憋屈的難受！
展顏看著那祖孫兩離開的和樂融融的背影，眼底浮起了一絲陰霾，心底的恨意叫囂翻滾，可最終只能歸于平靜。
她捏了捏手心，心中暗暗發(fā)誓，她一定要讓這個賤人為今晚的羞辱付出代價！一定！
看著眾人神色各自地進(jìn)了屋子，顧桀奇扯了扯顧桀希的隔壁，小聲低吼道：“你說這丫頭是不是氣瘋了？居然把那三位請進(jìn)來一起同桌吃飯？！還讓不讓人愉快地用餐了？！”
“放心，小魚兒的胃口好的很，大家都好得很?！鳖欒钕Ｂ冻鲆荒ㄒ馕渡铋L的微笑，看在顧桀奇的眼中有些瘆人，他眨眨眼睛，臥槽完全聽不懂，“能不能翻譯成人類的語言？”
顧桀希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騷年，你還是太年輕了?！?br/>
顧桀奇吐血！到底誰才是哥哥?。∵@家伙到底懂不懂長幼有序??！
誠如顧桀希所料，顧漁的胃口的確很好。
顧家吃飯用的是大圓桌，多出的那三人被安排在顧漁和顧桀奇中間，顧桀奇看著坐在自己左手邊的顧臣旭，嘴唇動了動，“三叔”那兩個字卻始終叫不出口。
顧漁病危那晚他也在場，那個時候的他已經(jīng)6、7歲了，對于這個三叔的“禽獸”，他可是記憶猶新，更是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敢正眼看自家老子，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惹了對方不快，落得和顧漁一個下場。
相比顧桀奇的不自在，顧漁則淡定自如得多，甚至能面帶微笑地給身邊的展顏夾菜。
“展同學(xué)，來，嘗嘗這個松子桂魚，很開胃呢?！?br/>
展顏強(qiáng)壓下心中的怨憤，低垂著眉宇，勉強(qiáng)擠出一抹笑來，“謝謝姐姐?！?br/>
“不用客氣，將喜歡的東西與別人一起分享，并且得到對方的喜歡和認(rèn)可，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呢。”顧漁夾了一口魚肉塞進(jìn)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讓她愉悅地瞇起了眼睛，彎成兩顆漂亮可愛的腰果，她歪了歪頭，對上展顏有些恍惚怔愣的目光，微笑道，“對了，展同學(xué)還是叫我顧漁或是小魚兒吧，畢竟我們也不過只差了……嗯，三個月？”
只比自己小了三個月的，內(nèi)心里對自己充滿惡意的，外白里黑的妹妹呢，還真是……令人期待啊。
顧漁覺得自己體內(nèi)的血液又開始沸騰起來了，她喜歡充滿驚險和刺激的人生，更十分享受一步一步捕獲獵物，并將對方撕碎的過程。
當(dāng)然，若是獵物主動挑釁和反撲，她會更加興奮，因?yàn)槟菢訒屗某删透屑颖丁?br/>
展顏的笑容因顧漁這話而僵在臉上，握著筷子的手因?yàn)闃O度的憤怒和憎恨而微微顫抖，而飯桌上，表面沉默鎮(zhèn)定，暗地里卻密切注意著兩人對話的眾人也紛紛抬眸望了過去。
在展顏聽來，顧漁說這話的用意，顯然是在諷刺她不被顧老爺子承認(rèn)的“私生女”身份。
被顧家人用這種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視打量著，展顏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這一瞬間，她覺得所有人都在嘲笑她，鄙視她，她就好像是一個供人取樂的小丑，尊嚴(yán)被踩在這些人的腳下。
忍??！一定要忍??！
展顏垂下眸子，心中暗暗告誡自己，一定要忍下去！總有一天她會向他們證明，誰才是真正的顧家大小姐！到時候，這些人她一個也不會放過！
展顏將腦袋垂得低低的，聲音極其微弱也極其卑微，似乎還有些啜泣地道：“我、我知道了，對不起，姐……不，顧、顧漁同學(xué)?！?br/>
“沒關(guān)系呢?！鳖櫇O只當(dāng)沒看見對方那楚楚可憐的動人表情，從善如流地接口，繼續(xù)手上舀湯的動作，然后將盛滿了甲魚湯的湯碗遞到顧老爺子面前，溫軟一笑，“爺爺，趁熱喝了吧，涼了就不好喝了呢?！?br/>
顧老爺子接過湯碗，撇了撇嘴，故意嗔道：“終于想起爺爺了，還當(dāng)你這丫頭把我給忘在腦后了呢！”
“怎么會？爺爺是最重要的?！鳖櫇O這話說得十分誠懇，她對自己的處境看得十分清楚，親生父母是不負(fù)責(zé)任的，不扯后腿就不錯了，那兩位大伯和伯母的態(tài)度看似友好，其實(shí)根本指望不上，她能依靠的只有顧老爺子，他可是她現(xiàn)在最大的靠山呢，忘了誰都不能忘了他呀。
“哈哈哈！你這丫頭，就是嘴甜！”顧老爺子被顧漁給逗樂了，心情十分愉悅，連帶著顧臣旭三人的待遇都好了起來，至少沒往對方身上剮冰刀子了。
展顏默默地看著這祖孫合樂的一幕，冷冷一嗤，扭曲久了，反而平靜了。就讓他們得意吧，用不了多久，她就會讓他們也嘗嘗從云端跌落到地獄的滋味！
總的來說，這一頓飯顧漁和顧老爺子吃得是十分舒心的，其他人的心情如何完全不在他們考慮范圍之內(nèi)。
由于顧老爺子的刻意無視，除了顧漁偶爾心情好了問候兩句，顧臣旭從頭到尾幾乎都沒有插嘴的份兒，這一頓飯吃得是相當(dāng)窩火，幾乎在晚餐結(jié)束的第一時間就忍不住找了借口，急匆匆地領(lǐng)著展麗娜和展顏告辭離開，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顧老爺子見狀也不意外，冷冷地哼了一聲，轉(zhuǎn)頭對著一眾小輩道：“都散了吧?！?br/>
眾人都看出了對方情緒不佳，紛紛點(diǎn)頭稱是，顧老爺子又囑咐關(guān)懷了顧漁幾句，便拄著拐杖去了書房。
顧漁心中一片透亮，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兒子，顧老爺子對顧臣旭又并非沒有感情，雖然今天這一頓晚餐他是順了顧漁的意，可這應(yīng)該也是出于對顧漁的愧疚和對這個兒子以及展顏母女的不滿，這并不代表他內(nèi)心里會高興見到父女反目這種戲碼，盡管他理智上十分清楚，顧漁和顧臣旭，根本沒有和平相處的可能。
看著顧老爺子落寞的背影，顧漁心中嘲諷地笑了笑，親情嗎？呵，只有傻子才會對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有所期待呢。早在前世那個被稱之為母親的女人死去的那一刻，她就已經(jīng)停止了這種天真可笑的想法了。
那個所謂的母親是怎么說的來著？哦，對了，她當(dāng)時奄奄一息地躺在被鮮血染紅的浴缸里，絲毫沒有因?yàn)樽约号橙醯男袨楸荒暧椎呐畠鹤财频男邜u和驚慌，反而帶著一絲解脫，一絲輕松地對她微笑。
她說：“小漁，你知道嗎？媽媽的人生就是一場笑話……陰謀！全是陰謀！全是可笑的陰謀！就連我一直以來最敬愛的父親，居然也是……哈！”
她說：“小漁，你知道嗎？媽媽這一生最后悔的事，不是嫁給了你那個人渣父親，而是相信了這個世上有所謂的親情！”
她說：“小漁，永遠(yuǎn)也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你們身上流著相同的血液。”
她說：“小漁，活著太累了，媽媽終于可以解脫了，你……要不要陪媽媽一起離開這個骯臟的世界？”
接下來的一切她不愿回想，但最后的結(jié)果毫無疑問，那個女人死了，而她，也因此失了最后的天真。
那一年，她不過五歲。
“眾位晚安，我先回房休息了?！鳖櫇O停止了回憶，轉(zhuǎn)頭對著眾人微笑告辭，然后上樓回房。
“我?guī)湍惆??！鳖欒钕@了口氣，快步走了過去扶她，顧桀奇見狀愣了愣，也急忙跟了上去，“唉，等等，我也一起！”
余下的幾位長輩靜靜地看著顧漁離開，眼中掠過一抹復(fù)雜。
這個丫頭的轉(zhuǎn)變，也不知是好是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