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帝都風(fēng)云（十）(本章免費)
“嘿嘿，張將軍，等你在禁軍多呆幾年，只怕脾氣也會有所轉(zhuǎn)變吧。末將原本脾氣太過暴烈，得罪了不少上司和同僚，縱是戰(zhàn)功掩著，也多了很多麻煩。八年前，末將叫吳猛，現(xiàn)下改名百慎，將軍應(yīng)知其意了?！?br/>
張守仁起身笑道：“時辰不早，咱們?nèi)ノ业木犹庯嬀萍?xì)聊，如何？”
又取笑他道：“和我共事，應(yīng)該不必百慎，若是換了一個背景深厚的，只怕將軍要改名百懼了?！?br/>
吳百慎轟然大笑，向張守仁道：“將軍雖然年輕，我卻感覺與將軍很對脾氣。走，咱們倆去喝酒！”
第三軍的軍營營盤甚為寬廣，除了外圍的跑馬場草場外，方圓五六里的地盤，全數(shù)被劃為營盤的用地，不但軍官們住的很是寬暢，就是尋常的小兵，亦是住的很是舒服。
張守仁與吳百慎在營盤內(nèi)并肩而行，此時暮色已深，一團(tuán)團(tuán)篝火在營內(nèi)士兵的房前點起，星星點點的火光，夾雜著士兵們的歡聲笑語，再有酒肉的香氣隨著微風(fēng)吹來，使得二人精神大振。
吳百慎的肚子咕嚕一陣亂響，他摸摸下巴，向張守仁笑道：“大魚大肉，名廚手藝，也比不如在軍營里烤肉喝酒，摔角為樂。不瞞將軍，我每臨陣前，一定要吃一整條烤牛腿，不然的話，打仗都他娘的沒力氣?！?br/>
他與張守仁漸漸熟習(xí)，知道這個青年將軍很是豪爽，不象那些普通的禁軍將領(lǐng)，一個個死氣沉沉，不象武將，倒似文官。心胸稍稍放開，便也忘了對方主將的身份，說話漸漸隨意起來。
張守仁見他臟話連篇，與他的斯文長相判若二人，心中只覺好笑之極。不過他也知此人如此講話，是隱然有將自己當(dāng)做自己人的意思，心中感動，便向吳百慎笑道：“吳大哥，你若不嫌棄，叫我聲老弟就好。若是不然，叫守仁也成?！?br/>
吳百慎斜他一眼，笑道：“很好！老弟，守仁，我一看你就知道一定能和你對脾氣。咱們都是地方軍上來的，就有個軍人的樣子和氣度。那些禁軍老爺們，我呸！”
他這些日子里，顯然很受了排擠，當(dāng)真是一肚皮的鳥氣。若非如此，這個以做戰(zhàn)勇猛見長的虎將，也不至于學(xué)會了勾心斗角，猜度別人的心思。此時被張守仁身上與他相同的氣息所吸引，不過短短時間，兩人竟沒了隔閡，相談甚歡。
待兩人行到張守仁在營地的居處，只見一幢小院外，懸掛著幾盞燈籠，亮光下，卻齊涮涮站了整排的親兵，個個挺胸凸肚，神氣非常。
張守仁詫道：“吳將軍，我今日過來，親兵就選好了么？”
將領(lǐng)的親兵，一般都是戰(zhàn)場上保命的最后防線，有條件的都選取自己的親族子弟擔(dān)任親兵。最少，也要在軍中親自選取忠心可靠的，以防著身邊的機密走漏。象張守仁這樣級別的將軍，親兵按例由一個百人小隊組成，成員自然要他自己親自挑選，方才可靠。正因如此，張守仁看到這些親兵模樣的人站在自己房前，很是詫異。
吳百慎亦是驚詫，向張守仁答道：“沒有，我并沒有挑選。其余眾將，亦不會想到此事。我的親兵，也是我在軍中自己選的?！?br/>
兩個心中驚奇，急忙向前，吳百慎脾氣甚急，不待走近，便大聲叫道：“你們是誰的親兵，怎么在張將軍門前站立？”
卻見那些親兵隊形一閃，院門前的石階上正有一個身著將軍袍服的人，借著院前的燈光看書。因見張吳二人注目看向自己，那人起身站立，將手中的書交給旁邊的兵士，拍手笑道：“是張將軍來了么？”
張守仁一時卻想不起這人是誰，只得含糊應(yīng)道：“是?！?br/>
那人見張吳二人走的近了，便也迎上前去，笑道：“張將軍怕是不認(rèn)識我了?！?br/>
他的臉微微揚起，被燈籠的火光將他的臉映的通紅，看起來年約四十，雖然長的英俊非常，卻已經(jīng)很現(xiàn)老態(tài)，微笑之際，兩眼旁邊，是細(xì)細(xì)密密的魚尾紋。
吳百慎初來京師，也并不認(rèn)識此人，只是看到這人身邊的親兵不少，料想是非富即貴，他以為是張守仁的知交故舊，心中不禁起疑，暗道：“這小子說他是襄城貧民子弟，怎么認(rèn)識的人非富即貴，那樞使也對他青眼有加，難道他說謊不成？”
只是看著張守仁的臉色，卻也是猶疑不定，顯然沒有認(rèn)出這個將軍是誰，不好招呼。
吳百慎眼見如此，只得先上前問道：“這位將軍，敢問尊姓大名，在何處任職？”
卻聽那人笑道：“我是王西平，是禁軍第五軍的知兵馬使?！?br/>
張守仁發(fā)了一呆，猛然想起當(dāng)日在呂奐的帥府與王西平的相識之事。當(dāng)日自己被打了軍棍，還是眼前這個將軍攙扶了自己一把。今日自己剛剛上任，這王西平又過來探看，消息傳出，其余的禁軍將領(lǐng)自然會猜想他與王西平的關(guān)系，在這個當(dāng)口，無疑是一絕大的助力。
他心中大是感動，急忙上前，一躬到地，向王西平道：“張守仁見過王將軍！”
王西平連忙將張守仁扶起，笑道：“這又何必。”
“王將軍，原本我應(yīng)該過府去拜見才是，守仁失禮了?！?br/>
“我知道你的想法，不必客氣了。你是貧家子弟，我是世家，咱們世位太過懸殊，你當(dāng)時身份不定，不好來找我。不然，就成了撞木鐘，討官職了?！?br/>
王西平的臉上，始終有一層淡淡的微笑。見張守仁很是激動，他便微笑不語，只扭頭與吳百慎寒暄幾句，待張守仁情緒回復(fù)，方才又笑道：“我知道你來京師，只是不知你住在何處，無處尋找。其實按我的本心，知道你這次立功不小，原本是想討你到我軍中做一個指揮使，不成想，這一下子，你的地位與我相同，平起平坐了?！?br/>
若是旁人說這樣的話，張守仁必定要猜疑他的用意。王西平如此說，他便立刻答道：“王將軍，升遷太速，不是好事。若是讓末將來選，寧愿到你軍中，做一個指揮使?！?br/>
吳百慎見他二人如此，知道王西平此來，必定是有要事與張守仁商談。當(dāng)下向張王二人打過招呼，帶著自己的幾個親兵離去。
張守仁一面令人開房打掃，一面與王西平并肩而立，看著吳百慎匆忙離去。
“這個吳將軍，你覺得如何？”
“王將軍，我與他剛剛相識，不好評說?！?br/>
王西平聽的一笑，在張守仁肩頭輕輕一拍，笑道：“不會輕易評價人物，很好，很好。”
兩人進(jìn)房之后，王西平屏退左右，向張守仁沉聲道：“張將軍，你知道你為何能做上這第三軍的兵馬使么？”
這個問題張守仁自己也想不明白，又如何能回答他。當(dāng)下苦笑一聲，向王西平道：“這件事，我自己也想不明白。我的功勞再大，其實也并不適合做一軍的主將，不知道石樞使為何一力要推舉我?！?br/>
有些話，就是王西平，他也并不好說。兩人以前地位相差懸殊，張守仁雖然一直聽聞王西平仁德，愛兵如子，對人仗義，卻實在沒有機會當(dāng)面了解。除了在石奐帥府的那次談話，兩人從未有過交集，張守仁又如何能告訴他，這個兵馬使，其實是強加在自己頭上的。
卻聽王西平冷冷一笑，房內(nèi)的燈光飄忽不定，將他的臉映射的一明一暗，看之不清。
“本朝的規(guī)制，禁軍負(fù)責(zé)拱衛(wèi)京師和帝室安危，直接受皇帝節(jié)制，十二軍的禁軍主將，一定要皇帝親自挑選，在職的年限不得超過五年，受皇帝直接節(jié)制，外出做戰(zhàn)，才受樞密院的指揮。石嘉雖然身為樞相，卻并不能指揮如意。這些年來，他與余波斗的厲害，拼命在禁軍中安插黨羽。只是京城中豪族世家眾多，憑他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完全掌控。況且，皇帝不管多信任他，也不可能讓一個人控制京城中的武力。否則，我去年也不會調(diào)回京師任職?！?br/>
他見張守仁聽的發(fā)呆，不禁微笑道：“其實也不必想的太復(fù)雜。我們這些人，多半是兩派都不相助，保住大局的穩(wěn)定，使得大楚不會內(nèi)亂，這樣，咱們就上對的起祖宗，下對的起百姓，庶已無愧。”
張守仁心中惶亂之極，他委實想象不到，自己一個小小隊正出身的軍人，怎么一下子就成了如此光鮮的搶手貨。今早余太師對自己青眼相加，石樞相對自己委以重任，現(xiàn)在，這個王西平又憊夜來訪，顯然是要自己加入他們的陣營，與石、余二人相抗，成為京師中第三方勢力中的一員。
身處漩渦中心的人，卻怎么也想不通透，為什么自己的地位一下子就變的那么重要。
張守仁看著王西平的臉，只覺一年不見，這張臉已經(jīng)陌生許多。刀刻一樣的皺紋，若隱若現(xiàn)的白發(fā)，顯示出主人平時的勞心程度。
他苦笑一聲，向王西平道：“身為軍人，絕不干預(yù)政治。末將能躲則躲，實在不能，寧愿辭職還鄉(xiāng)，做個百姓好了。”
王西平緩緩點頭，笑容漸漸收起，原本和藹親切的目光，漸漸變的霧氣蒙蒙，讓張守仁再也無法看清。
“守仁，你并不適合做一個將軍。最少，現(xiàn)在當(dāng)將軍還太早了。你不知道，很多事，包括戰(zhàn)爭，其實勝負(fù)不是在戰(zhàn)場上，而是在陰謀家的嘴上，在酒桌上，在暗室內(nèi)，在這些卑劣下作的地方?jīng)Q定。象你這樣的漢子，應(yīng)該在戰(zhàn)場殺敵，以你年青的勢血和銳氣，為國效力。不要貪圖富貴，現(xiàn)在你拿的太過燙手，會作害到你。肢體受傷，還能復(fù)原，若是心也受了傷，就再也難恢復(fù)了。守仁，你是我見過最棒的年青人，離開吧?！?br/>
“王將軍……”
王西平站起身來，向他笑道：“好了，我言盡于此，你萬事小心?！?br/>
“王將軍，我并沒有投靠石樞相，他要我做什么不對的事，我必定不做。”
“孩子話！”
張守仁看著王西平推開房門，門外的月光很是明亮，將王西平的背影投映在房內(nèi)的地上，斜長而扭曲。
他只覺心中那種難以抑止的疲憊感又襲上心頭，難以仰制。再一次，他開始后悔自己不能堅拒石嘉的提議或恐嚇，堅辭任命。
正要向王西平講說，卻見他轉(zhuǎn)頭凝視自己，微笑道：“我走了，有什么事，可以來找我。守仁，你要記得，好的將軍不止是一個勇夫，還得是一個生意人，知道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同時，賠本的買賣可堅決不能做，把自己都折上了，那可什么都做不成了?！?br/>
說罷，張手叫過自己的親兵，吩咐道：“牽馬過來，回府?！?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