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了門，才發(fā)現(xiàn)天已微沉。。天邊斜陽淡淡，蒼涼的映照在天地之間。我緩緩穿過回廊，走到大門之處。又來到街道之上。

    整個(gè)人是麻木的。

    心里有一塊地方，漲的發(fā)疼。想哭，可是哭不出來。

    街角之處站著一個(gè)人，寂寞憂傷的身影。

    我走到他的身旁，與他對視。二人都是臉色慘白，神色凄然。

    他低聲道：“她怎樣了？”

    我淡淡道：“她走了?！毙闹斜瘋弁礋o比，忽地怒起，大聲道：“就連她臨死，你也不敢去見上她一面。張輔，你到底是不是男人？”重重將手中寶劍摔在他身上，道：“這是她要我給你的，你拿去吧！”

    他沉默不語，默默拿過寶劍。伸出手來，輕輕撫摸，神色哀傷平靜，眼里卻全無光彩，黯淡無波，仿如一灘死水，再也沒有了生命的光華。

    他道：“她說了什么？”

    我眼中忽然盈滿了淚，哽咽道：“她說，她很快樂?！编咧鴾I，無聲微笑，道：“她說，但愿生同時(shí)，日日與君好?！?br/>
    她說“但愿”，她沒有說恨。因?yàn)樗缓?。她從來是一個(gè)善良寬容的女子，不懂得恨，只懂得愛，只懂得忍耐和接受?！睦餂]有恨，是不是就容易快樂些？

    忽然，我似乎開始漸漸了解她了。也開始漸漸了解，這一份無望而哀傷的愛情。

    他低聲道：“這把劍，是我十四歲那年，我父親給我的。那時(shí)候他對我說，兒子，你要用這把寶劍，保衛(wèi)咱們的家園，保衛(wèi)咱們的百姓，保衛(wèi)北平。絕不能辱沒我張家名聲。我答應(yīng)了他?！彼穆曇?，從容而平靜，淡淡道：“后來，父親戰(zhàn)死在沙場之上。我告訴自己，要繼承他的遺愿，要做一個(gè)象父親一樣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我生命中最大的夢想和快樂，就是在沙場之上為國奮戰(zhàn)。家室妻兒對我來說，是一種延續(xù)家族血脈的使命，是對父母的孝順。我從來沒有想過，會(huì)遇見這樣一個(gè)人，會(huì)愛上她，會(huì)如此情不自禁?！?br/>
    他唇邊泛起一絲無奈的微笑：“我把劍給了她。因?yàn)槌诉@個(gè)，我不能再給她什么，也再給不了她什么。這是我最大的光榮和夢想，這世上，也只有她能懂?！?br/>
    他是對的。

    他們互相了解，彼此信賴。即便從此遠(yuǎn)隔天涯、各自一方，即便歲月流逝、滄海桑田，也不能磨滅對彼此的愛戀和思念。

    原來時(shí)間和離別，有些時(shí)候，并不是摧毀愛情的武器。它反而讓愛情更加持久，讓思念更加清晰，讓快樂更加永恒。

    我在心里嘆了口氣，道：“你去安南作戰(zhàn)，也是為了她么？”抬頭看他，低聲道：“為了離她更近些，是么？”

    他昂首不語，良久，方道：“她一直在我心里。從來不曾遠(yuǎn)離。無論是從前、現(xiàn)在，或者將來?！闭Z氣那樣的平靜，我卻覺得痛楚，低聲道：“她懂。”

    他笑了一下：“是的。她懂?！彼麑⑹种袑殑Ρг谛乜?，那樣的愛憐、那樣的滿足、卻又那樣的憂傷，低聲道：“只要她懂，就夠了?！?br/>
    是一陣長久的沉默，眼看天色慢慢黯淡下來。街旁的樹葉兒隨風(fēng)飄動(dòng)，月色漸起，恬靜而平淡。他的側(cè)影，孤單而憂傷。

    他低聲道：“因?yàn)樗?，所以她?dú)自承受了這一切。她怕我為難，便故作欣悅的順從皇上嫁了旁人；她怕我歉疚，便假裝很開心快樂的過著日子；她怕我擔(dān)心，便再也不肯與我見面。她為我做了這一切一切，她明知道，我對皇上，只有忠誠，卻絕不敢違抗?！闭f到后來，漸似嗚咽，又似夢囈，“常寧，倘若她可以自私一些，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也能夠勇敢一點(diǎn)？”

    我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她很快樂，你也不要再難過了吧。”心中不忍，柔聲道：“張輔，你要好好活下去。要活的更好，這樣，常寧才會(huì)安心。”

    他凄然一笑，昂起頭來，仰望著天邊繁星，低聲道：“我會(huì)。我會(huì)活的很長久，我要在我們重逢的時(shí)候，告訴她。這個(gè)世界是多么美，這些日子里，又發(fā)生了什么樣的事情。我要告訴她，我……是多么的……想她……”喃喃自語，懷抱寶劍，漸漸走遠(yuǎn)。

    我站在原地，楞楞的看著他憂傷而落寞的背影，在街角處，慢慢模糊，直至消失不見。那盺長的背影里，卻隱隱透出一股徹骨的絕望，和執(zhí)著的堅(jiān)強(qiáng)。

    我知道，此生，他再也不能將她忘記。

    他們的心，會(huì)永遠(yuǎn)在一起。

    張輔，后來成為了大明王朝這個(gè)時(shí)代最優(yōu)秀的軍事將領(lǐng)。輔佐四朝君王，鞠躬盡瘁，兢兢業(yè)業(yè)，雖權(quán)傾天下，卻始終忠誠正直。正統(tǒng)年間，已經(jīng)髦髭之年的他，跟隨皇帝征戰(zhàn)蒙古，最終死在沙場之上。

    ——他兌現(xiàn)了自己曾立下的承諾。

    他是個(gè)真正的男子漢，雖然，在愛情上，或許他不夠勇敢。但他懂得，也被懂得過。

    來過，活過，愛過。

    這，就夠了。

    夜色緩緩而落，綠柳如絲，迎風(fēng)颯颯而飛。我站在那里，默默凝視著黛青色的天空。

    今夜，或許又會(huì)是個(gè)月光盈天的日子。

    這樣的光華如水，這樣清涼的夜，她，卻再也不可能看到。

    幽靜空曠的大街上，忽然傳來了滴答答的馬蹄聲。我有些茫然的看著聲音的來處，朱高熾正騎著馬，迤邐而來。身影淡泊悠遠(yuǎn)，他的面容沉靜，緊緊抿起的嘴角，讓他看起來，顯得孤單而悲傷。

    他亦看到了我，下了馬來，走到我身旁，低聲道：“小七！”

    我無限惆悵的微笑起來，低低道：“她死了?！毙闹衅嗫?，語氣卻是淡漠。

    他雙眉微蹙，嘆道：“我已經(jīng)知道了。”伸手輕輕扶住了我，低聲道：“夜深了，快回去罷！”

    他依然是這樣的溫文爾雅，豐神俊朗。這么些年未見，是我對他一直心存歉疚，不敢與他相見。而他，卻仿若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過。仍對我這樣的關(guān)懷備至，溫言以對。

    枝葉疏然，清風(fēng)徐來，我低聲道：“對不起。”

    敬請收看下一章：四十四、和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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