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番以東的迷霧之中,某座不知名的海島,一條條狹長的獨(dú)木舟擱淺在岸邊的旱地上,許久沒用了。
一艘金碧輝煌的塞西風(fēng)格尖底帆船破開霧氣,來到這無人問津的小島。
與此同時,海島的林子里鉆出四人,為首的一個身長近一丈,膚色青灰、骨骼細(xì)長,赤裸的身體上紋著龍蛇相斗的圖騰,那爭搶的一顆珠子在心口。
華麗帆船的船頭,同樣站著一個近一丈高的番東長人,遠(yuǎn)遠(yuǎn)望見岸邊站著的同胞,久違地一笑,將雙手褪出袖管,上衣隨之垂到腰上——
那青灰色的皮膚上,同樣是龍蛇相爭的圖騰,不同之處只在于一龍一蛇爭奪的那珠子,岸上一人的在左胸,船上這人的則在右胸。
“大哥,好久不見?。 贝系拈L人沖岸上的長人喊道。
在他身后,巨大的帆船轉(zhuǎn)向靠岸,兩舷前后四根大鐵錨拋落的氣勢帶出一陣風(fēng),將霧氣也吹開。
岸上那一名長人便是前幾日襲擊戚芝萊等人那伙海盜的頭目,在他身后,蔡昭和那對傲慢的父子抬手擋住眼睛,避開那光芒——
就算是在這漫天的迷霧中,就算只有那可憐的一點(diǎn)日光透過霧氣照下來,眼前這突然顯出全身的巨大帆船依舊閃耀得晃眼。
當(dāng)然,這也許只是因為他們的眼睛都習(xí)慣了這迷霧中的昏暗光線。等眼睛終于適應(yīng)一點(diǎn),蔡昭拿開手,看清了船頭上那個稱呼海盜頭目為大哥的番東長人——
簡直一模一樣。
蔡昭看看他,又看看身旁的海盜頭目,從身材到樣貌,甚至那身上的紋身——不對,紋身的話只是粗看相似,細(xì)一看許多地方都有微妙的不同。
若說再有什么不同,就是兩人的神情了吧。身邊這個被叫做大哥的海盜要嚴(yán)肅許多,石刻似的眉頭時刻都凝著,單看就讓人不敢懈??;船上那個則要嬉皮笑臉些——但只是多看一會兒便覺得那松弛中透著一股子陰毒勁兒,反倒更令人后背發(fā)涼。
蔡昭回想著剛才那一幕,還覺得哪里不對……
明明是兩個番東長人,我怎么聽得懂他們在講什么?
又一個會講官話的野蠻人嗎——
在人們的一般觀念中,番東與塞西不同,后者只是地理上有諸多阻隔、文化上又有諸多差異,說白了只是缺乏交流而已;與之不同,番東本應(yīng)是完全的化外之地,這里只有無盡的迷霧和遵從于獸性的蠻族,他們的語言不過是高級些的咆哮、他們的宗族不過是合作捕獵的獸群……
在迷霧之外的人們還自以為是地稱呼番東為蠻荒之地的時候,這些所謂的野蠻人早就不知不覺地加入了文明世界的棋局……他們甚至不是棋子,而是眾多的執(zhí)棋者之一。
有人想讓敵人葬身海上、有人想借海盜之手截獲重要的人或物,沒有人知道最初是通過什么樣的手段,這樣的交易在本該只有血與劍交集的兩類人之間建立起來;而現(xiàn)在,番東的長人已經(jīng)懂得在不同的價碼之間權(quán)衡與周旋,那看似是唯利是圖的表象之后,是否還有更深的目的?
是自以為是的文明人親手將一個可怕的對手從無關(guān)之地,拉入了棋局之中。
蔡昭斜瞥一眼,那對父子臉上那一切盡在掌握中的傲慢面目不正是低微之人登天的階梯嗎、愚蠢而不自知的階梯啊。
但也許他們當(dāng)真有把握控制住這些野蠻人呢?蔡昭不去想那些,他還很年少、年少得一根筋。他討厭這對傲慢的父子,所以只愿意將他們的自信視作輕敵與無謀。
但蔡昭不得不離開這鬼地方,所以他答應(yīng)了為父子倆做護(hù)衛(wèi)的邀請。
然而關(guān)于海盜與他們的約定,蔡昭并沒有聽見詳細(xì)的內(nèi)容。他只看到那海盜頭目在一句“不聽聽我這邊的價嗎?”之后,便將紈绔的父親帶進(jìn)林中深處,回來時,便將蔡昭與那紈绔放出來,招呼同伙分他們點(diǎn)飯食。
在那之后,陸陸續(xù)續(xù)有新的海盜船靠岸,在島上的海盜上船,新的海盜又下船,營地里始終保持二十人以上的人手。
隨著海盜船的靠岸離岸,牢籠里的俘虜也漸漸換干凈,父子倆不問,頭領(lǐng)也不說,蔡昭便不知道他們都去了哪里。
直到今天,紋滿身的海盜頭目將三人帶到岸邊,等候來這艘華麗無比的異域帆船。
船側(cè)降下板子,搭到岸上,紈绔的父親在頭、蔡昭在尾,三人依次登上船。
“大哥不來兄弟的船上兜兜風(fēng)?”船頭的長人沖岸上的長人揮手邀約道。
岸上的長人一言不發(fā),沉沉地一點(diǎn)頭,不知是因為一事了卻、還是因為一事又起,他凝重地注目片刻,轉(zhuǎn)身隱入霧中。
“哈哈,家兄就是這樣一板一眼的性子?!贝系拈L人見兄長遠(yuǎn)去,無奈地轉(zhuǎn)過身,對上船的三人攤手搖頭道。
“起錨!降帆!走咯!”
嚯咿!
長人三聲令下,應(yīng)和的吆喝聲從船上各處響起。蔡昭這才注意到,這滿船的水手,都是金發(fā)碧眼、體毛旺盛的塞西人種,卻都對這來自世界另一頭的番東船長敬愛有加,不僅把性命交到他手上、敢于驅(qū)船闖入這番東迷霧,且滿臉樂在其中的笑容。
嘩——!
巨大的金絲縱帆一面面落下,即使是霧中這般微弱的日光,金帆一現(xiàn),依舊令人炫目。
那最大的一面帆中央繡著一張紅黃方格的箏形盾,一龍一蛇盤踞在盾的兩側(cè),下方則是一條纏繞的緞帶,上書蔡昭看不懂繚亂字符。
……
萬里皇家號的船長室內(nèi),船長擺好了四杯上等的梯蘭紅茶,邀請三位客人入座。
萬里皇家是這艘兩橫三縱外加六面三角帆的大船的名字,“萬里”是真的萬里,“皇家”是一時興起瞎取的皇家。蛇蛸買下這艘船時,與五湖四海的志同道合之士痛飲達(dá)旦,猜拳行令中拍腦袋想出這名字。
蛇蛸就是這位番東出身的船長的全名。番東長人以物命名,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人們逐漸覺得生物強(qiáng)過器物、動物強(qiáng)過植物、食肉的強(qiáng)過食草的、傳說中的強(qiáng)過實(shí)在有的……攀比之下,番東人開始生造出大量的強(qiáng)力怪物為孩子命名,而這當(dāng)中最常見的,就是將幾種或兇猛或頑強(qiáng)的動物捏造到一起——
蛇蛸之名便是他父母結(jié)合了毒蛇和巨章魚的手筆。
蛇蛸曾與塞西的船員講解過這名字的意義,他們大笑著連拍桌子,從此蛇蛸又多了一個外號——“許刻魯士”,塞西神話中生有八顆頭顱、顆顆都滴著劇毒的水生巨蛇。
船長室內(nèi)燈火搖曳,蛇蛸也與三位客人做了同樣的自我介紹,只是他們既沒有大笑、也沒有從帝國的傳說中為他新起出一個外號。
他們只是很禮貌地,作為回應(yīng),也一一介紹起自己——
老的一個看樣子四十多,名叫章懷徒,自稱是遭迫害的前朝要員;他的兒子名叫章要……是他的兒子;兩人的護(hù)衛(wèi)看起來對主子有很大意見,其名蔡昭,蛇蛸很好奇他小小年紀(jì),能有多大本事。
“那么,閣下不妨先說一說,回到金頂之后,你將用什么方式報答我?!鄙唑倩蝿又种械牟璞器锏?。
章懷徒皺皺眉,“報酬我與你大哥已經(jīng)談好了,他沒告訴你嗎?”
蛇蛸搖頭道:“大哥的報酬是大哥的報酬,我的報酬是我的報酬。在你們太微國,兄弟間都是分房不分家的嗎?”
章懷徒被戳中什么似的一怔,隨即正色應(yīng)道:“你是要坐地起價。”
蛇蛸笑笑,向后仰去,“閣下要是舍不得,把答應(yīng)給大哥的,承轉(zhuǎn)給我也行啊?!?br/>
章懷徒吸一口氣,挺直腰板道:“你們兄弟倆的事我管不著,反正我回了金頂,余生也不大可能再去他那霧里,答應(yīng)要給的東西、答應(yīng)要做的事,轉(zhuǎn)交的本就是你一人而已,至于你怎么處置、又怎么交代,我管不著,也無意管。”
嚯——,這老狐貍話說得圓,拐著彎兒不臟自己的君子之口,是當(dāng)著孩子面抹不開嗎?還是早早教會他成年人話中的虛偽?若是他那兒子夠聰明,便該聽出這話真正是什么意思。
蛇蛸冷笑一聲,坐正回來,“行,我也不貪多,只要閣下將承諾給大哥的都一分不差地轉(zhuǎn)交給我,我便保證閣下不會再收到多余的消息?!?br/>
帝國的大相公們就是喜歡玩兒這樣的文字游戲,好啊,你要玩兒,我便陪你玩兒,嘴上君子誰不會做,“轉(zhuǎn)交”二字還真是選得精妙。
“只是……”小桌對面,章懷徒沉吟片刻,“我交就交了,船長你,可能給我保證?”
好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我這邊叛了買你父子命的人還沒得保證呢,你倒先討要起保證來了。
此人不可信。這就是愚弟蛇蛸的判斷。
船身搖晃一下,桌上的茶灑出來一點(diǎn)。
空氣安靜許久,章懷徒在等待著回答,蛇蛸則在等待著……氣氛緊張到極致。
“倒是閣下您……”
他撐著桌邊站起來,那高大的身軀在狹小的艙室里極具壓迫感——
“……能給我們兄弟倆什么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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