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里的公園微風(fēng)徐徐,草叢間蟲鳴不斷。
然而這本該悠閑的環(huán)境此時氣氛緊張，苑曉陽渾身微微顫抖，在高大健壯的周強面前顯得十分弱小。但他沒有閃避,雙眼定定地看著周強。
周強看著他,片刻一聲嗤笑，說道：“陸朗已經(jīng)孬到得讓你當(dāng)替死鬼了嗎？”
苑曉陽緩緩搖頭,說道：“這不干他的事?！?br/>
六個小時前。
苑曉陽站在走廊尾端,看著回到學(xué)校的陸朗匆匆走進7班,又匆匆離去。
他等了一中午,終于等到這一刻,一確認陸朗回到教室后便立刻進入7班。
他不知道周強坐在哪里，但他敢肯定周強肯定和陸朗一樣坐在最后一排。而像他們那樣的人，上課肯定是不學(xué)習(xí)的，桌面不會出現(xiàn)課本、筆袋或是其他和學(xué)校有關(guān)的物品。
他在踏入教室的瞬間鎖定了一個只放了一瓶水的座位，若無其事地經(jīng)過座位，同時暗暗伸手拿出剛被放進去的那張紙。
苑曉陽的表情和往常一樣，沒有顯露出內(nèi)心的緊張。
他低頭看了那張紙一眼，果然和他想的沒錯,陸朗今天就約了周強。
他把那張紙塞進口袋里,接著走向以前同班的一位同學(xué)。
那同學(xué)成績不錯,常和苑曉陽討論題目,看到苑曉陽出現(xiàn)完全不覺得哪里不對。
苑曉陽朝他道：“我前天拿到了一道題，挺難的，解了一天都解不出來,你幫我看看?！?br/>
同學(xué)一聽到有學(xué)霸不會的題，興趣馬上來了，說道：“什么題，快拿來。”
苑曉陽把題拿給同學(xué)，順道向同學(xué)借輔導(dǎo)書，說是想看看。同學(xué)正被題目吸引，自是不疑有他，讓他自己拿。
他隨手挑了一本，拿著輔導(dǎo)書走到一個四周沒人的空為，坐下攤開書。
同時，他拿出早已備好的紙筆，迅速下筆。
“曉陽，我想明白了，你看看是不是這樣！”
“好了？我來了！”
苑曉陽起身回到同學(xué)的座位邊，寫好的紙?zhí)撎摰卮г谑种小?br/>
那同學(xué)給苑曉陽講題，講完了，苑曉陽把借來的輔導(dǎo)書還他，又拿回自己的書，最后循著剛才的路徑離開七班。
而他離開時，周強的抽屜中已靜靜躺著另外一張紙。
七點
XX路公園
不見不散
陸朗
同樣的紅色紙張，同樣粗黑豪放的字跡，就像陸朗親手寫的一樣。
那是只有善于模仿字跡的苑曉陽才能做到的事。
兩個小時前。
苑曉陽背著書包離開學(xué)校。
他沒有照著他和陸朗說的一樣去到奶茶店，而是直接回到家里。
一回到家，他把陸朗給他的書包小心放好，又脫下校服，找出穿得最舊的那一身家居服換上。
要出門挨打了，他自然要換一身壞了也不那么心疼的衣服。
他坐在床邊，手上緊緊捏著陸朗給他的小羊掛飾，閉著眼不停地深呼吸。
陸朗好不容易才有了改變的念頭，他不能放任陸朗又受到傷害。如果陸朗又傷痕累累的回家，肯定又會和哥哥起沖突，這些天的努力又要白費了。他不想要這種事發(fā)生。
沒事的，他可是勇敢的咩寶。
苑曉陽睜開眼睛，眼神中充滿了堅定的勇氣。
“這事情因我而起?！痹窌躁柨粗媲暗闹軓?，“那便由我結(jié)束。”
周強靜靜看著他。
“當(dāng)初你和陸朗愿意出手幫我，讓那群人不再找我麻煩，我很感謝你?！?br/>
“我知道因為這事你看我不順眼，覺得我孬。我承認，我沒種，我膽子小，不敢自己出去對抗那些人，得靠著別人幫我。”
“但這是我自己的問題，我也沒那么大能耐影響陸朗?！?br/>
“呵。”周強不屑地笑了，“那你說陸朗現(xiàn)在怎么成了這孬樣了？”
“他孬？”苑曉陽沒有笑，神色平靜，“陸朗是我見過最有勇氣的人，他敢你一通電話打來就半夜出門，他敢為不認識的人挺身而出，他敢不做任何準備跳到水里救人，他怎么會孬？”
“現(xiàn)在他為了活得更好，努力改變自己以前的習(xí)慣，有這種勇氣的人，怎么會孬？”苑曉陽看著周強，“勇氣不是只能靠打架來表現(xiàn)，面對自己的缺點比打架還需要更大的勇氣?！?br/>
周強默不作聲。
“我知道有些事打一架才能解決，既然你認為是我害了陸朗，那這事就和他無關(guān)，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不要把他扯進來?！痹窌躁栒f到這，深吸一口氣，“所以你揍我一頓吧?！?br/>
“揍你？”
“對，我不會打架，所以你直接揍我?！?br/>
苑曉陽的聲音抖著，手也抖著，整個人從頭到腳都表現(xiàn)出他的緊張，就像被野獸盯上的羊。
然而他卻上前一步，又說了一次：“揍我一頓，這事就再也和陸朗無關(guān)了，行嗎？”
他雖然是一只最弱小的小羊，遇到害怕的事便會嚇得縮成一團。
但小羊某一天也會勇敢地站在野獸面前，因為身后是它想要保護的小狼。
周強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行?！?br/>
“那來吧?！?br/>
苑曉陽閉上眼準備挨揍，然而他卻聽周強一聲冷笑，說道：“你是學(xué)霸對吧？學(xué)霸手廢了會怎么樣？”
苑曉陽睜開了眼，手抖著。
“就算把你的手打廢了，你也愿意？”
“我……愿意。”
“看來你對陸朗挺真心的。”
“他是我的恩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br/>
周強臉上帶著一抹冷笑，手上的球棒有一下沒一下地點在地上。金屬制的球棒打在水泥地上，發(fā)出清脆的撞擊聲，一聲聲都反映著球棒的堅硬。
這樣的球棒狠狠打在手上，大概一兩下手就會斷了。
“手伸出來?！敝軓娎渎暤馈?br/>
苑曉陽顫著手，緩緩把左手舉了起來。
“搞笑是吧？左手有什么意思？我要的廢的是你的右手?！?br/>
苑曉陽的左手仍舉著，輕聲道：“我是左撇子?！?br/>
周強愣了下，接著笑了：“行，有誠意。那我也表示一下我的誠意，只要廢了你的手，我保證以后不再找陸朗麻煩，行不行？”
“行……”
周強用球棒把苑曉陽舉著的左手抬高些許，那高度正適合一棒揮下。
苑曉陽的手抖個不停，但沒有放下。球棒冰涼的觸感碰在皮膚上，又冷又硬，就像預(yù)示了待會的疼痛。
苑曉陽很怕，很怕很怕，眼淚甚至已經(jīng)在眼眶中打轉(zhuǎn)。
他心里想著，舅舅，對不起，我要受傷了……
周強的球棒在他的手上點了點，計算著揮棒時落點該落在哪里，才能斷得干脆。
位置估好了，周強舉起球棒。
“不后悔？”
“不后悔?！?br/>
周強高高舉起球棒，用力揮下。
聽著球棒快速揮下時發(fā)出的風(fēng)聲，苑曉陽閉上眼，眼淚終于流了出來。
好怕，好希望陸朗在……
“鏗鏘”一聲，球棒落下，發(fā)出清脆的撞擊聲。
苑曉陽瞬間渾身猛地一顫，接著緩緩睜開眼睛。
眼前，周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而原本在周強手上的球棒現(xiàn)在躺在一旁的地上。
苑曉陽不明白發(fā)生什么事了，此時，只見周強露出一個笑。
“挺行的嘛，真男人?！敝軓娚焓钟昧ε呐乃募绨?，“以前看錯你了?！?br/>
“啊……”
“要不要跟我混？哥就欣賞你這種有義氣的兄弟?！敝軓娎^續(xù)用力拍苑曉陽的肩，“哥帶你當(dāng)A市小霸王?！?br/>
苑曉陽手還舉在那，一時間反應(yīng)不過來。
“你別逗我了……快點打我，我不怕……真不怕……”
“打什么？真把你打廢了換陸朗打廢我。”
苑曉陽見周強真的不是在逗他，一直繃緊的神經(jīng)終于放松。他一放松，不禁直接癱坐在地，渾身脫力。
周強站在一旁看著苑曉陽，又暗暗露出一個嘲諷的笑。
他笑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其實他也明白，陸朗不是一個真正愛混愛鬧的人，這么多年來不過是陪著他混而已。他知道陸朗哪天想明白了，便會和他分道揚鑣。
但他就是不甘愿，心里不愿接受這個事實。
先前他還能為自己找理由，想著陸朗和一個不怎么樣的人混在一起，自己能有憑有據(jù)地看不起陸朗。
可如今，他說苑曉陽孬，苑曉陽站出來把事情擔(dān)了；他說苑曉陽貪陸朗的好處，苑曉陽卻愿意為了陸朗廢了自己的手。
苑曉陽明明白白表現(xiàn)出來自己不比誰差，陸朗選擇了他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他再也沒有理由看不起陸朗，他該看不起的人是自己。
見不得人好，不愿承認自己的毛病。
“說好了，事情扯平了?！敝軓姄炱鹱约旱那虬?，又朝苑曉陽伸出手。
“謝謝、謝謝你……”苑曉陽抖著伸出手，和周強握握手。
“……我是拉你起來，不是和你握手。”周強無言，“你平常也這么傻嗎？和陸朗那傻逼一個樣！”
“我……”苑曉陽也發(fā)現(xiàn)自己傻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說起來，陸朗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
“苑曉陽?。?！”
才說著，就聽陸朗的聲音驚心動魄地從公園入口處傳來。
兩人雙雙回頭，只見陸朗神情緊張，飛速朝他們奔來。
陸朗的速度快得出奇，幾乎是一眨眼就來到了兩人面前。
陸朗看周強手上拿著球棒，而苑曉陽癱坐在地，臉上還有淚痕，頓時怒了，轉(zhuǎn)頭朝周強吼道：“他媽的你有本事就沖著我來！”
周強：“……”
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