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戈躺在床上,身心具疲.
這一天實在是夠嗆.首先是在荊棘中穿行,為了爬上山去自殺.然后被三個自稱神仙的老怪物修理.最后回到家,還得面對呼天搶地,幾乎jing神失常的媽媽——那件事都不省心.
“我矯個什么情?自殺就自殺唄,寫個什么遺書!”他懊悔的捶了自己的腦袋一下,暗暗告誡自己,下次自殺絕對不寫什么遺書,這真是個慘痛的教訓.
本來,這不應該成為什么教訓.但問題在于他沒有自殺成功,也沒能在下午六點媽媽回家之前趕回家把遺書收起來.而關(guān)于后一點,委實是不能怪他.
這種情況同時也解釋了為什么神仙們總是強調(diào)要“了卻塵緣”之后才能回到仙界.道理很簡單,假如你在凡間發(fā)展了一段感情,不等它結(jié)束就回到了仙界,又不幸撞上了諸如神仙群體pk這種氣場大規(guī)模爆發(fā)的事件,那么等你再回到凡間,你心愛的紅粉已經(jīng)變成了灰粉或者褐粉,那時你肯定心生懊悔甚至心生負罪感.而神仙的修煉特別講究心境的平和,這種事情的發(fā)生絕對是大大不利于修行的.
吳戈被迫在仙界聽三位神仙講授“修仙初步——皮囊的構(gòu)造,修煉及其與氣的基本關(guān)系”時,也確曾留意了時間的流逝,只可惜這里的時間與外界并不同步.所以,當課程結(jié)束,呂洞賓把他送出仙界時,他驚訝的發(fā)現(xiàn)天已經(jīng)快黑了.等他以最快速度奔回家中,該發(fā)生的事情已然全面發(fā)生.
但現(xiàn)在總算暫時告一段落.他躺在床上,耳邊似乎還回響著媽媽的抽泣聲.修仙第一課的內(nèi)容他一點也回想不起來——不過他本來就沒打算學.但是,他眉間向上兩指的部位在不斷跳動,而且似乎還腫了起來,這讓他無法忘記下課后三位老師的爭吵.
“給他一張圖讓他回去背就是了.”
說話的是孫悟空,他說的圖是“人體經(jīng)絡穴位圖.”他們正在商量家庭作業(yè)的事.
“太低級了.他的氣那么強,我們完全可以大膽一點,教他點……”
“他的氣再強也不能忽視基礎,依我說……”
三位神仙爭得面紅耳赤,渾然忘我.吳戈猜想他要是乘機逃跑也不會被發(fā)覺,只可惜他不知道該怎么逃.
“要我說,開他的天眼怎么樣?”
“開天眼?”
“唔,好主意!望氣是基礎,不過也可以借此一窺高深堂奧.最妙的是不會出什么亂子.”
“我不管,只要不需要我天天圍著他轉(zhuǎn)就行.”
“望氣夠他學一段時間了.”
三位神仙咧開嘴,似乎達成了共識.
“好.”孫悟空對吳戈說.“盤腿打坐.還記得什么叫氣聚丹田嗎?”
“呃,記……”
“現(xiàn)在,運氣至尾閭,過重關(guān)至百會……”
他照做了.
“左旋九圈再右旋九圈,下至天目.”
“……”
“嗯,看來有點小麻煩.”
“我說過他還要打打基礎.”
“那來那么多事,我來給他引一下不就行了.”孫悟空喝道,不等呂洞賓和濟公發(fā)表看法,他已經(jīng)一拂塵點在吳戈眉間向上兩指,也就是他們所說的天目的部位.
呂洞賓和濟公向后縮了一下,不過什么事也沒有發(fā)生.孫悟空得意的吆喝著:
“行了,收功.最遲今天晚上就成了.”
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晚上了.吳戈躺在一片黑暗中,望著天花板.他不知道應該發(fā)生什么事,只覺的額頭(準確的說是天目)一個勁的跳,跳得他無法入睡.當然,沒有這事他也睡不著,他要思考太多的事,比如明早怎么面對媽媽,自殺的事會不會傳到學校.還有,自己是不是還該繼續(xù)自殺,來它個不死不休等等.
這些事在他的腦子里纏夾不休,喧囂不已.按理,腦子里有這么多事的人很有可能睜眼無眠到天明,可最終他還是睡著了.
這一天對他來說實在是太夠戧了,也許我們不該過于苛責.
他反復保證加賭咒發(fā)誓,說那封遺書只是他一時閑極無聊寫著玩的——他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盡管,呃,衣服弄得破破爛爛,那是他在山上追兔子不小心鉆到刺窩里去了。但他的媽媽并不相信,一再說要打電話通知他在外地打工的爸爸,最后還說要親自護送他去學校,他好不容易才勸說媽媽打消了這些念頭。
媽媽哭得很傷心——這是自然的。他一路都在琢磨怎么安撫,哄騙媽媽,好讓她安下心來。但進了教室后,另一個問題浮出了水面。
這件事傳開了嗎?同學們會不會知道?
自殺還真tnn的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感嘆到——對于他來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不是你死了錢還沒有花完,而是你明明沒有錢,還又死不了。
到了第三節(jié)課的時候,他已經(jīng)基本上對這個問題放下心來了——同學們?nèi)匀粚λ暼魺o睹,無論是高談闊論還是打情罵俏都完全當他不存在,這讓他大大的松了一口氣。
他的額頭還在跳。“天目穴”,他想。昨天的事大概只是一場夢。自殺的事可能是真的,那是在,在情理范圍之中的事,再說媽媽不可能正好也和自己做了同樣的夢。至于遇見神仙,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很可能是自己情緒激動一時jing神失常產(chǎn)生的幻覺,每年都有那么多的人聲稱自己遇見外星人呢,包括ri本首相夫人??梢娺@種現(xiàn)象很平常。
但他還是有點犯迷糊,比如,既然自己沒有遇仙,那么,從上了山頂準備自殺到最后回家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仙界。”他嘟囔到。
“你說什么?”
“呃?我……”
他抬起頭,正對上班主任俯視的眼睛。
“你在想什么?沒什么事吧?”
他清清嗓子,準備開口解釋。
“……”
“什么?”
……
“轟”的一聲,他的額頭炸開了,他覺得自己的前額被炸成了幾瓣,大腦化作萬道光芒從“天目穴”噴she而出,同時又有萬道光芒從“天目穴”奔涌而入,還沒等他把這種奇妙的感覺分辨清楚,眼前的一切都發(fā)生了變化……
整間教室籠罩在一層微微顫動的淡黃微光中,其間還夾雜著一些其他的顏se,每個人的身體也都包裹著一層顫動的光芒:紅的,藍的,黃的,但以ru白居多。每一個人都不能細看——瞟一眼你可以分辨出誰是誰,一旦細看,那些人的臉都會被顏se和形狀不同的se塊分割得亂七八糟。有那么幾次,吳戈確信自己的眼睛產(chǎn)生了透視功能,他似乎在一些人的身體上看到了一些內(nèi)臟的影子。那些光芒隨人體移動,清晰的勾勒出每一個動作的運行軌跡。這一切加在一起所造成的視覺效果,就好象,就好象整個世界變成了一臺出了毛病的彩電。
“我問你是不是還好!”班主任提高音量說。
“嗯?”
他扭回頭,發(fā)現(xiàn)班主任的臉籠罩在一片慘白的微光中。
“唔,好。呃,其實……”
他含含糊糊的說。他不確定班主任是不是在盯著他,看得久了,他眼前只有一片人形的光芒。
“你跟我來?!?br/>
他站著沒動,直到班主任伸手拉他。他還在椅子上絆了一下,差點跌倒。
他象個盲人一樣跟著班主任走,眼前的一切都只能分辨出個輪廓。“我完了。”他悲哀的想?!癹ing神分裂。心理問題導致生理問題,絕對就是這么回事。就算不自殺我也活不了多久,而且jing神分裂的死法肯定比自殺還難看……”
他沉浸在自憐自傷的情緒里,沒有意識到他已經(jīng)被交給了校長。
校長嘆了口氣。
“你不想跟我說是不是?好吧,你有你的隱私權(quán),哪怕是校長也要尊重?!?br/>
吳戈這才意識到校長在對他說話。
“我?呃,我沒有……其實……”
“其實你媽媽已經(jīng)打電話告訴我們了。這是為你好,大家都很關(guān)心你……”
她還是把事情說出去了!吳戈心頭一陣沮喪。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他把頭扭向一邊,向窗戶的方向望了一眼。校長立刻神se緊張的站起來,攔在吳戈和窗戶之間。
“好吧,人這輩子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事。”他總結(jié)似的說?!坝行┦?,唔,還挺痛苦。但是……呃,你還很年輕嘛,路還長。而且我敢說,你,嗯……前途很光明。大家都評價說你是個好孩子。好學,也很聽話……”
校長盡可能采用一種親切的口吻,只可惜不大成功。一般人都認為教師這個行業(yè)很輕松也很安全,但實際上并不是那么回事。舉個最簡單的,老師當久了,很容易罹患一種叫做“權(quán)威綜合癥”的職業(yè)?。ê芏喙賳T也容易染上此?。?。得了這種病……怎么說呢,反正你很難想象他們親切起來是什么樣子。
校長額頭上有點冒汗。要說這位校長還是比較敬業(yè)的,他曾經(jīng)專門研讀過一本《兒童心理學》,那是他在校圖書室一堆待售的破爛中找到的。盡管是二十年前的版本而且沒有讀完,但至少也算是……有半瓶子醋吧。那本書談了許多兒童心理方面的問題,包括早戀(他對該問題的研究特別深入,而且很期待有實踐的機會),但該死的偏偏沒有談到該如何對待有自殺傾向的兒童!
“好好好吧,要不你就就回家休休息一下?”校長試探的說。
事態(tài)嚴重,看來必須說實話了。
“其實我沒什么事。”他抗拒說?!拔抑皇?,呃,眼睛有點不舒服??礀|西有點模糊??赡苁抢哿恕!?br/>
“僅此而已?”
“是的,我真的沒事。你……您不會真的以為我想……那是個誤會,我媽她有點大驚小怪。我是說,生活這么美好,我也這么年輕……呃,呵呵?!?br/>
吳戈額頭上也開始冒汗。校長專注地看著他。
“要不到校衛(wèi)生所看看,開點藥?”
“唔,不必了。我想休息休息就好……做個眼保健cao啥的。”
“給你媽打個電話?”
“不不不,真的沒事……謝謝校長關(guān)心,我自己就行?!?br/>
校長沉吟片刻,說:“好吧,既然你堅持,那……你就先回去上課吧?!?br/>
“謝謝校長?!?br/>
吳戈如釋重負地走出校長室。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摸到了一點訣竅,只要不刻意專注的看,他還是能大概分辨出眼前物體的輪廓和距離。他就這樣扶著欄桿走回了教室,而校長則一直在辦公室門口提心吊膽地望著他,直到看他進入教室里才回到室內(nèi)。
稍停片刻,他拎起電話,嘴里嘟囔著:
“現(xiàn)在的學生……反正我是盡到責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