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增的舅舅名為蘇昭，乃是蘇夫人的弟弟，不久前還見過一面，是個非常嚴(yán)肅的人，平時不茍言笑，說話也不多；不過他的學(xué)問很好，若是跟著他學(xué)習(xí)的話，段增肯定能學(xué)到不少有用的東西。

    蘇夫人笑道：“你別高興得太早，你舅舅愿不愿意教導(dǎo)你都不一定呢，而且他的性子太嚴(yán)肅，你若是真跟著他學(xué)，只怕少不了要挨訓(xùn)，到時候可不許哭鼻子?！?br/>
    段增聽了聳了聳肩，沒有說什么。

    前世的他乃是同學(xué)眼中的學(xué)霸，老師眼中的尖子生，自然不擔(dān)心學(xué)習(xí)上的事。

    可惜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適應(yīng)力，后來被蘇昭教訓(xùn)起來時才有些后悔答應(yīng)得太早了，不過那都是后話了。

    ……

    當(dāng)天夜里，段颎便修書一封，命人在第二天一大早送往武功，接下來便是慢慢等待消息了。

    第二天，段家的人便帶著孫惠等去將藏在府外的贓物和贓款都取了回來，之后又將這幾人綁起來送到王萌的府上。

    在這個過程中，段家的人都沒有刻意隱瞞實情的經(jīng)過。

    很快，關(guān)于段家發(fā)生了盜竊案，而且此案很可能與王萌有關(guān)的消息便在洛陽傳開了。

    王萌乃是中常侍王甫的養(yǎng)子，而段颎又與王甫是同黨，這兩人之間發(fā)生沖突，不少人頓時便幸災(zāi)樂禍起來。

    光祿大夫楊賜的府上，此時楊彪正滿臉笑容的道：“那段颎向來阿臾王甫，與我士人為敵，如今王甫的養(yǎng)子卻派人去段家偷東西，真是想起來就讓人覺得好笑。”

    楊賜聽了也點頭道：“段颎此人有平定羌亂的大功，原本還指望他能成為諫言皇帝、肅清朝綱的忠臣，沒想到此人卻反過來阿臾王甫，助紂為虐，比起王甫來更加可恨。若是此次真能讓段颎與王甫反目的話，倒是一件好事?！?br/>
    這楊賜出身弘農(nóng)楊家，其祖父楊震，父親楊秉，都官至太尉，而楊賜本人也擔(dān)任過司空一職。

    太尉、司空、司徒，這就是東漢的三公之位，地位極為尊崇。

    而若是段增在這里的話，他還知道，楊賜的兒子楊彪后來也官至太尉，而楊彪之子楊修更是后世有名的才子，這弘農(nóng)楊家與汝南袁家一樣，都是“四世三公”的顯赫家族。

    所以如今的楊賜雖然只是光祿大夫，楊彪此時也僅僅剛?cè)胧送?，但憑借顯赫的家世和過人的學(xué)識，他們父子二人在東漢士人里卻有著極高威望，是士人一方的領(lǐng)袖人物。

    聽了楊賜之言，楊彪道：“父親所言甚是，不過段颎此人素來沒有節(jié)操，他依附王甫已久，一心只想著保住富貴，只怕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與王甫反目?！?br/>
    楊賜點了點頭道：“讓他們立刻反目的確有難度，不過讓他們生出嫌隙來想必不難?！?br/>
    這時，下人進(jìn)來匯報說，“伯喈先生和翁叔先生來訪?！?br/>
    伯喈先生指的便是蔡邕，而翁叔先生指的乃是馬日磾，這兩人都是士人領(lǐng)袖，與楊彪、楊賜的關(guān)系也不錯。

    所以聽到二人來訪的消息，楊彪連忙起身出迎，而楊賜的年齡畢竟比蔡邕、馬日磾二人大了很多，所以僅僅站起身來等候。

    不一會兒，楊彪陪著兩個身材高大、氣質(zhì)儒雅的中年人走進(jìn)來，正是蔡邕、馬日磾二人。

    等重新坐定后，楊賜詢問道：“二位今日聯(lián)袂來訪，不知所為何事？”

    馬日磾看了蔡邕一眼，答道：“我二人此番前來，原本是想問問楊大人對于‘三互法’的看法，不過在路上聽到了段家的盜竊案，所以還是先說說此事吧。”

    蔡邕也道：“不錯，王甫、曹節(jié)等人勢大，我等士人難以力敵。這一次段颎與王萌二人對上，邕便想著，有沒有辦法能將他拉攏到咱們士人這邊來。”

    “拉攏段颎？”楊彪聽了頓時搖了搖頭，一臉憤恨地道：“若非此人助紂為虐，王甫等人的氣焰又怎會如此囂張？當(dāng)初一千多太學(xué)生因他而下獄的教訓(xùn)，難道你們都忘了？若是將來有機會，定要讓此人好看！”

    對于段颎此人，楊彪向來深感厭惡。

    當(dāng)初段颎平定羌亂時，他采取的屠殺策略就讓楊彪大為不滿；等到后來段颎與王甫等人勾連起來后，這種不滿就進(jìn)一步提升，如今已經(jīng)將其與王甫、曹節(jié)等人并列為國賊，恨不得立即將其除掉。

    而馬日磾和蔡邕二人聽楊彪提起太學(xué)生的事件后，他們的臉色也不怎么好看。

    幾年前的一個夜晚，竇太后突然薨了。

    因為竇太后生前與曹節(jié)、王甫的關(guān)系極差，所以有人就懷疑是不是他們兩人暗中將竇太后殺害了。

    有人甚至將此事寫在朱雀闕上，鬧得天下皆知，結(jié)果漢靈帝大怒，下令徹底追查此事。

    當(dāng)時負(fù)責(zé)此案的司隸校尉劉猛乃是士人一方的人，他對此案采取拖延的態(tài)度，結(jié)果進(jìn)一步惹怒了皇帝，于是將其免職，讓段颎來接替。

    段颎擔(dān)任司隸校尉后，立即派出緹騎四處追查，將牽扯到此案的一千多太學(xué)生盡皆抓捕入獄。

    此事可以說直接得罪了士人一方，使得雙方的關(guān)系完全破裂，而段颎也是從那之后徹底倒向了王甫。

    不過相比于對段颎深惡痛絕的楊彪，蔡邕對段颎的態(tài)度則要好很多。

    他苦笑一聲道：“段颎此人雖然阿臾宦官，但他畢竟平定過羌亂，有大功于國，在朝野上下素有威望?？偛荒芤驗樗囊稽c過錯就忽視他的功勞吧？而且若是能拉攏此人，對于我等的處境也是件好事！”

    楊彪畢竟還年輕，性子較為剛強，他冷笑一聲，道：“拉攏他？那也要看段颎愿不愿意，我看他現(xiàn)在一心一意做王甫的走狗，對咱們士人可沒什么興趣。伯喈先生卻是想多了。”

    楊賜聽了頓時眉毛一皺，開口道：“好了，此事畢竟剛剛發(fā)生，接下來將會如何變化，咱們還是拭目以待吧。說起來，老夫倒是對于那個查明此案的段家小公子很感興趣。聽說此子如今才六歲，不知這消息可是確切？”

    馬日磾連忙道：“此事聽說是真的。那段家的小公子名為段增，今年才六歲，這一次居然不動聲響就將此案查明，這般手段實在讓人驚訝啊！”

    蔡邕聽了也點了點頭：“不錯，才六歲就如此聰慧，只是不知此子的品行如何？”

    馬日磾笑問道：“怎么？若那段增品行好的話，伯喈兄難道還想對其提攜一二不成？”

    蔡邕笑道：“如何不能？段颎雖然阿臾王甫等人，但若是能將其子教導(dǎo)好，說不定也能勸得段颎迷途知返。”

    楊彪聽了有些不以為然，不過他也不想因這點事情而與蔡邕生了嫌隙，于是轉(zhuǎn)變話題問道：“之前二位先生提到‘三互法’，皇帝已經(jīng)拒絕過一次了，難道說你們還想要將其廢黜？”

    蔡邕聽了果然沒有再提段家的事，而是開始討論起公事來。

    ……

    洛陽城內(nèi)，南宮，光明殿內(nèi)。

    此時，中常侍王甫正在大發(fā)雷霆。

    他身材圓胖，頭戴中冠，雙眼圓睜，頷下無須，額頭上已經(jīng)布滿皺紋，顯然年紀(jì)已經(jīng)不小了。

    而在他的面前，一個身材短小、身穿深衣廣袖的青年人正滿臉恭敬的跪在地上。

    “……那段颎乃是當(dāng)過太尉的人，如今又官居要職，連老夫也要讓著他三分，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派人去他家里偷東西？難道是仗著老夫的勢不成？”

    正在挨訓(xùn)的青年人正是王甫的養(yǎng)子王萌，此人出身貧寒，自身又沒有多少才學(xué)，若不是后來得到王甫提攜，將其收為養(yǎng)子，他是不可能年紀(jì)輕輕就做到永樂少府一職的。

    此時面對王甫的訓(xùn)斥，他不敢頂嘴，老老實實答道：“孩兒不敢！孩兒上次見義父對段颎的夜明珠極為喜愛，于是便想著將其偷出來獻(xiàn)給義父，這完全是出于對義父的一片誠心啊！只是孩兒無能，將此事給辦砸了，還請義父責(zé)罰！”

    王甫冷哼一聲，道：“若不是看你的初衷是好的，老夫豈會輕易饒過你？”

    王萌大喜，連忙磕頭道：“多謝義父開恩！”

    “慢來，老夫雖然不打算責(zé)罰你，但此事不管怎么說都是你惹出來的，所以你必須給段颎一個交代才行。至于該如何讓他滿意，這總不要老夫來指點吧？”王甫背著雙手，瞇著眼睛問道。

    王萌連忙道：“請義父放心，孩兒知道該怎么做，一定會讓段颎滿意的?！?br/>
    王甫這才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隨即閉目入定。

    王萌見了不敢打擾，連忙緩緩?fù)讼氯ァ?br/>
    其實這一次王萌派人去段家偷取夜明珠，王甫事先也是知情的，若不是得了他的默許，王萌也沒那個膽子去做這種事。

    只不過這種事情可以做卻不能說，所以王甫一面默許了王萌的舉動，一面又假裝不知情，只等王萌將東西偷出來，到時候吃了暗虧的段颎想來也沒臉皮再到處聲張吧？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孫惠等人不僅沒有偷到夜明珠，反而被段增發(fā)現(xiàn)了他們與王萌的聯(lián)系。

    如今段颎將事情到處傳開，鬧得路人皆知，反而讓他十分難堪，只好將責(zé)任全部推給王萌，再設(shè)法安撫住段颎，免得他生出嫌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