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shí)藥煎好了，平兒用白手巾墊了手，從那藥缽子里潷出一碗藥汁，兩手端著走進(jìn)內(nèi)艙來。

    賴尚榮昏沉中感到一只溫?zé)岬氖州p輕按在自己額頭上試溫度，繼而聽見一個(gè)女子在身邊輕輕喚著“小榮相公”。費(fèi)力地睜開眼睛，卻見平兒端著藥碗，正站在床前半俯著身關(guān)切地望著自己。

    賴尚榮用力想要坐起來，忽覺一陣天旋地轉(zhuǎn)，眼前金星亂冒，整個(gè)船艙頂板都象搖搖晃晃地要直壓下來，只覺得一顆心突突亂跳，連忙伸手抓住床榻的扶手，閉住了眼睛。

    平兒忙將藥碗放在小桌上，一邊說著“快別起來”，一邊雙手扶著他重又躺下。片刻后見賴尚榮微微睜開眼睛，方輕笑道：“還以為你是鋼筋鐵骨呢，原來也會(huì)生病”，說著，便回身將藥碗端了，用小銀勺舀了一勺藥湯，輕輕吹了吹熱氣，方小心翼翼地將勺子湊到賴尚榮唇邊，說道：“來，吃藥了。”

    賴尚榮躺在那里，滿臉的局促，紅了臉道：“我粗心了，本該拿傘的，讓姑娘見笑了”，又不安地說道：“倒讓姑娘受累侍候我，實(shí)在是不敢當(dāng)?！?br/>
    平兒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公子怎么這么客氣？去年若不是公子出手相救，我主仆兩個(gè)還不知道會(huì)怎么樣呢?？斐脽岷攘怂?，蓋上被子睡上一覺，發(fā)了汗就好了?！?br/>
    賴尚榮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低垂了睫毛，有些忸怩地就著平兒手里喝了幾勺藥。平兒小心地用手帕子將他唇邊一點(diǎn)藥汁輕輕拭掉，賴尚榮一動(dòng)不敢動(dòng)，渾身僵硬，一聲不吭地躺在那里，低垂著眼皮，睫毛快速地眨動(dòng)了幾下，顯出一臉局促不安的神氣。

    喝了藥，平兒見他額上微微有了些汗意，忙將被子給他嚴(yán)絲合縫地重新蓋好，覺得太薄，回身從行李箱中又取出一條來壓在他身上，這才將帳子放了下來，回身笑道：“公子睡吧”，我就坐在外頭，要茶要水地叫我一聲就行?！?br/>
    賴尚榮覺得十分過意不去，在帳內(nèi)緩聲道：“實(shí)在是麻煩平姑娘了……”

    平兒有些驚奇：“咦，公子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賴尚榮頓了頓，局促一笑，低聲道：“我聽見二奶奶這么叫你的。”

    平兒“哦”了一聲，找不到話說，也只沖他笑了笑，便回身輕輕坐在了窗邊。

    半夜時(shí)分，雨終于停了，一輪明月沖出云層，掛在中天，如銀的月光照得水面上如同水銀鏡一般。平兒坐在窗邊的桌前，就著那油燈看一本元人雜記，慢慢的眼皮沉重起來，便合上書伏身在桌上，隨著船身的輕輕晃動(dòng)漸漸睡著了。

    朦朧中，忽然聽見賴尚榮在床上悉悉索索地似乎在翻身，猛地一下驚醒過來，連忙走過去，隔著帳子輕聲問道：“公子可是要喝水？”

    賴尚榮在帳內(nèi)頓了頓，方為難地低聲道：“我出了一身汗，難受得要命，想麻煩姑娘叫外頭的小廝進(jìn)來給我找身衣服換一換?！?br/>
    平兒扭頭向外艙一瞅，桌上一燈如豆，借著那昏黃的燈光，見外艙兩個(gè)小廝和一個(gè)艄公正蜷縮在那里睡得正沉，沉悶的鼾聲此起彼伏；另一個(gè)艄公在外頭搖著櫓，便道：“衣裳在哪里，我給公子找出來也就是了，順手的事兒。一叫他們，整船的人都鬧起來了?！?br/>
    賴尚榮想了想，道：“也罷，就勞煩平姑娘了，衣裳就在靠右手的衣箱里頭?！?br/>
    平兒端著油燈過去，從一只柳條箱里拿出一身寧綢袍子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再撿出一身琵琶襟棉布褂褲來徑直走到床邊，從帳門縫處遞了進(jìn)去。

    重新將床帳掩好，讓他自己在帳中換裝，自己則走到艙口茶爐邊檢點(diǎn)茶水。

    賴尚榮換好衣服，下了地，笑道：“出了一身大汗，果然輕省多了，頭也不沉了，腳下也有根了。就是口渴得很，想找口水喝……”話音未落，卻見一只大茶碗已遞到了眼前，平兒正含著笑沖自己眨著眼睛。

    賴尚榮愕然了片刻，心下大為感動(dòng)，也不客氣，接過碗來便大口大口灌了下去。茶水一直溫在爐上，不涼不燙，口感正好。賴尚榮一口氣喝盡了一大碗，只覺得身上每個(gè)毛孔都張開了，由內(nèi)往外透著爽快。

    平兒笑道：“公子這邊略坐一坐，我把床鋪收拾好，您依舊還到床上去躺著，一勢把病根兒全除了才好?！?br/>
    賴尚榮含笑點(diǎn)頭坐在剛才平兒所坐的桌邊，眼瞅著平兒輕快地轉(zhuǎn)身到床鋪邊，手腳麻利地將被汗水濕透的褥子撤了下來挪作上被，上面干爽的被子換作褥子墊在下面，拿了新床單整整齊齊地鋪了，四周細(xì)細(xì)地掖好，枕頭布也換了新的，方回頭笑道：“好了，公子可以重新躺下了。不想躺就在床上坐著吧，那窗邊風(fēng)大，別再吹了頭。”

    賴尚榮此時(shí)對平兒已經(jīng)是言聽計(jì)從，聽她如此說，便順從地上了床，只覺得處處干爽，舒服至極。人半靠在那里，眼睛卻不由自主地隨著平兒的身影移動(dòng)。

    平兒又道：“公子晚飯沒吃，又出了一身大汗，現(xiàn)在必是餓了吧？二奶奶送過來的那個(gè)鍋?zhàn)舆€在這里，我把這炭盆升上，公子就吃一些吧？”

    賴尚榮此時(shí)對面前這個(gè)溫柔體貼的女孩子由衷地生出一種莫名的好感來，含笑說了聲“好”，便見平兒又利索地開始收拾桌子，片刻間那熱騰騰地火鍋便散發(fā)出一室誘人的香味來。

    平兒站在桌前，將一筷子涮好的山雞片夾到賴尚榮面前的調(diào)料小碗里，抬眸問道：“公子是光吃飯嗎？可要喝酒？少喝一丁點(diǎn)倒也無妨的?！?br/>
    賴尚榮輕輕拍了拍桌子，微笑道：“平姑娘別忙活了，就坐下一起吃點(diǎn)吧。”

    平兒搖頭道：“沒這個(gè)規(guī)矩，公子盡管吃你的吧，我站著伺候就是了?！?br/>
    賴尚榮立刻將筷子放下，皺眉搖頭道：“不行！一個(gè)人吃飯沒意思，你如果不坐下我就不吃了……”那聲調(diào)里居然有一絲幼稚的執(zhí)拗，好象小孩子撒嬌賭氣一般。

    平兒由不得掩口輕笑了一聲，道：“好，那我就陪著公子略坐一坐?！?br/>
    賴尚榮面上帶笑，顯得很有興致，指著舷窗上半輪明月，朗聲笑道：“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雖然沒在江上海上，此時(shí)倒也算應(yīng)景，此情此景豈可無酒？”當(dāng)下便將那杏花春倒了兩盅，遞了一盅給平兒，道：“平姑娘隨意就好”，自己那一盅卻是一仰頭喝盡。

    平兒不由被他的興致感染，忽然胸中豪氣干云，笑道：“好，我就陪公子飲這一杯。”說畢，也將一盅酒盡數(shù)喝下，卻是喝得太猛了，不由連連咳嗽了幾聲。

    賴尚榮一瞬不瞬地望著她，不由自主又斟了一杯，慢慢喝下，漆黑如墨的雙眸漸漸透出一層氤氳的柔和的光芒，口唇輕動(dòng)，輕聲念了句：“絕世有佳人，幽居在空谷?！?br/>
    平兒面上微紅，連忙定了定神，故意大咧咧地朗聲笑道：“老嫗力雖衰，猶得備晨炊！”

    賴尚榮呵呵笑道：“我贊你是佳人，你非說是老嫗。你要算是老嫗，那我只能是老朽了?！?br/>
    平兒剛要說話，忽然想到“老嫗”和“老朽”正好配成一對，抬眼見面前那人正含笑望著自己，不由得臉上越發(fā)紅漲起來，加之又喝了酒，雙目中便波光流轉(zhuǎn)，面頰如三春之花，顯得分外嬌艷。

    一種從未體驗(yàn)過的奇異情愫由心底漸漸升了起來，平兒只覺得一顆心撲通撲通連跳了幾下，連忙站起身，收斂了笑意，低聲道：“公子差不多大安了，我也該回我們船上去了?！碑?dāng)下便要出去讓艄公停船，等鳳姐的船上來。

    賴尚榮見談得好好的，她忽然要走，頓時(shí)一陣失落，又不好攔著，只得說道：“外面風(fēng)大，等二奶奶的船過來了再出去吧?！?br/>
    平兒不吭聲，只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

    艙內(nèi)忽然寂靜下來，只聽得船頭櫓聲吱扭吱扭單調(diào)地響著，越發(fā)顯得周遭安靜得異樣。

    仿佛為了打破艙內(nèi)這異樣的尷尬一般，后面的船內(nèi)忽然傳來幾聲低低的喝罵，聲音雖壓得極低，但在這寂靜的夜色里還是顯得有些刺耳。

    賴尚榮凝神聽了聽，輕聲道：“是二奶奶在罵柳葉吧？大半夜的出了什么事？揚(yáng)州不幾天就到了，別出什么岔子才好。”

    平兒側(cè)耳聽了片刻，風(fēng)聲里送來了幾聲零零落落的斥罵，隱約夾雜著“騷貨”，“狐貍精”等難聽的字眼兒。平兒微微皺了下眉頭，只覺得被賴尚榮聽到王熙鳳這些粗話，實(shí)在是難堪。又記掛著那邊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便低了頭輕聲道：“公子好好歇著，我過去了。我——還是到船頭上等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