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剛才，他還能游刃有余地與宋彌爾調(diào)情，而現(xiàn)在，他卻莫名感到一陣羞窘。不過，沈湛將自己的不好意思掩藏地十分得好，宋彌爾也只當(dāng)他第一次做這種事有些害羞，也不拆穿他，卻覺得心頭愈發(fā)地歡喜，抿了笑來，腮邊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愈發(fā)讓人覺得甜蜜。

    沈湛喉頭緊了緊，又不自然地假咳了聲，“彌兒，咱們繼續(xù)看接下來的節(jié)目？”

    接下來的節(jié)目說不上精彩，也說不上難看。而禮物嘛，有了沈湛奇珍異寶和袁淑妃、舒美人、秦貴嬪、賢妃等人的對比，也沒顯出什么好來。

    只是不同于一開始獻什么禮物沈湛都勾起嘴角饒有興趣的樣子，后頭或許是疲倦了，或許是其他別的原因，后頭的妃嬪們獻的禮物相比起來，無甚新意，或者所獻才藝沒什么心意，就忐忑看到陛下的臉一沉，半天不說話，而皇后娘娘也是淡定，就跟沒看見陛下不高興似的，依舊自己品嘗著自己小食，等妃嬪表演完了就微微一笑，說一個“好”字。也沒有別的話語。

    那些妃嬪們簡直后悔死的。一開始想的是聽說大部分人都不會用心去準備這次皇后娘娘的生辰宴，一嘛今年本來就是個小生辰，十六歲而已，好像誰過過十六歲一樣，又是皇后入主中宮的頭一年生辰，必定厲行節(jié)約不會大肆慶賀。而自己想著陛下要到場，還多了個心眼，沒有太敷衍了事，盡可能地往吸引陛下的方面靠。

    可誰知道呢，偏偏就有那么多妃嬪像是卯足了勁似的，整的一個比一個精彩。說好的馬馬虎虎過了就行了呢？！

    那些沒眼色的妃嬪，當(dāng)然遭受了陛下的冷臉與皇后娘娘的微微一笑“好”，也不能說她們就真的表演的不好，禮物有多差，可不管禮物貴重表演高低，用沒用心，心用在什么地方，聰明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些想要投機取巧或另有目的的，自然也就討不了好了。

    已經(jīng)月上中天，眼看著已經(jīng)過了快兩個時辰了，妃嬪們也差不多都輪到了表演，好多人眼睛都開始打架，眼前的吃食也都沒了興趣。

    這回，終于抽到了柳貴妃。

    因為柳貴妃對面那面桌位的妃嬪們輪完了，于是就只有單單柳貴妃這一面的仍然還在擊鼓傳花。

    柳貴妃明明是這一面的第一個，可正是因為是第一個，大多數(shù)人都迫于柳貴妃的積威，柳貴妃傳下去了，就沒人再敢傳回來。而現(xiàn)在，已經(jīng)寥寥幾人，再不想傳給柳貴妃，也沒有辦法。終于在第三輪的時候，柳疏星拿到綢花。

    大殿上霎時便靜了靜。

    都知道皇后娘娘與柳貴妃彼此不睦，第一次沖突在皇后娘娘與柳貴妃初初進宮選秀的時候便發(fā)生了，那一次柳貴妃吃了敗仗，怒氣沖沖地便走了。

    后來皇后娘娘成了皇后，自恃美貌的柳貴妃卻成了貴妃，柳貴妃這心里頭，當(dāng)然會過不去。

    再加上，明明是自己的姑姑，對半點沒有親緣關(guān)系的宋皇后比自己好得多。

    而陛下呢，也不是那種專寵貴妃冷落皇后的，要真比起來，有些時候陛下對皇后娘娘，恐怕要比對貴妃娘娘更貼心。說起來，貴妃娘娘進宮至今，倒還真沒出過什么大岔子，可皇后娘娘都好幾次了，說她下毒的，說她殺了自己宮女的，甚至是中秋晚宴料理不周出了大事的，這些事情，論中拿一樣出來放在別的妃嬪身上，都可以直接降級、禁足、入冷宮了，可是在皇后娘娘身上就像什么事也沒發(fā)生一般，陛下更是次次都維護著皇后。最直接針鋒相對的宮女那一次，在場的可都還記得，明明陛下是縱著柳貴妃的，可是一旦柳貴妃話說重了，陛下立馬便向著皇后了。更是在中秋發(fā)生了那么大的事情之后，皇后娘娘就只得了個禁足的處罰，而這禁足禁的，偏偏陛下還日日去皇后娘娘那里用膳，這算哪門子禁足？！本來禁足的處罰最根本的目的，本來就是為了讓那些妃嬪們不能夠直接見到皇帝，也不能夠受到皇帝的詔幸，可這皇后娘娘禁足，皇后娘娘不能主動去見陛下，陛下不能詔幸皇后，可陛下天天去皇后娘娘宮里邊用膳，這跟沒有禁足有什么區(qū)別？！

    再說這一次，據(jù)說是皇后與陛下鬧了矛盾，陛下倒是好些天未曾去到皇后宮里，可是卻也沒有特意偏寵后宮另外哪個妃嬪，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歇在自己的寢宮里頭?？赡阏f貴妃娘娘不受寵？貴妃娘娘宮里，可是皇后之下，陛下去得最多的地方。而貴妃娘娘往常以勢欺人，卻也沒見陛下有什么反應(yīng)。明明陛下那般向著皇后娘娘，可貴妃娘娘對著皇后肆無忌憚的，陛下也沒有重罰過。就好像???就好像兩邊都不幫，兩邊也都不摻和。

    你說，貴妃娘娘對皇后娘娘是不是恨之入骨？

    倘若沒有皇后娘娘，會不會貴妃就變成了皇后？會不會太后娘娘對貴妃娘娘也沒這般厭惡？

    再說今日，太后娘娘前頭訓(xùn)斥了貴妃娘娘和自己母家的兄長侄兒，后頭就抬了皇后娘娘的左膀右臂秦舒涯做貴嬪，有對著皇后娘娘噓寒問暖，像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而貴妃娘娘還那般屈辱地在下頭跪了好些時候！要知道自入宮以來，大家可都沒見過貴妃娘娘向皇后娘娘行大禮，今個兒可是頭一遭！

    你說貴妃娘娘怎能不恨？！

    接下來的宴會，貴妃娘娘就跟著木偶似的坐在位置上，看什么都沒有表情，你說這般的貴妃娘娘，誰還敢將綢花傳給她？

    可偏偏最后還是到了貴妃娘娘的手里。

    貴妃娘娘接了綢花，是表演，還是坐著不動？

    全場的目光都凝聚了起來。

    只見貴妃娘娘芊芊玉手輕輕地撥弄了兩下桌面上的綢花，她修長的手指上涂著猩紅的指甲，更是襯得手上皮膚白得煞人。她摸著那綢花上的花紋，動作親昵地就好像在撫摸自己情人的身體。好半天，才見她慢慢地抬起頭，手指放在綢花上，嘴角卻勾起了一個若有若無的笑來。

    “陛下，妾身愚駑，不知皇后娘娘喜愛何種事物，只能憑著妾日常的觀察猜測。妾看皇后娘娘日常喜愛大色的衣裳，又愛配艷色的寶石，妾便托京城甄意閣，為皇后娘娘物色了好些寶石原石與裸石。一來，皇后娘娘慣常愛著這些配色，而來，未打磨的原石與未加工的裸石更便于皇后娘娘打造成自己想要的飾品。”

    柳疏星說著，抬了抬頭，身邊的參星從身后一直隱在柱子邊上的小宮人手里面接過了一個沉香木的匣子，只見參星走上前來，低著頭，將那匣子打開。一時間光華流轉(zhuǎn)，那匣子有成人女子小臂到手指的距離那般長，上臂一般寬，兩個手掌橫向相對一般深，里頭被分成了六個格子，每個格子中的寶石，都滿了出來，與其他格子的寶石零零星星混在了一處。

    又聽得貴妃娘娘柳疏星接著道，“這匣子里頭，有紅寶石、綠寶石各五百顆，藍寶石六百零五顆，金綠貓眼石七百五十顆，歐珀四百顆，以及琥珀中的花珀與蜜蠟各三百個。”

    柳貴妃每念出一樣寶石的名字，下頭的妃嬪就發(fā)出一次吸氣聲，等到柳貴妃將寶石報完，下頭的妃嬪們已經(jīng)雙眼放光了。

    柳貴妃這禮物貴重嗎？

    若說重，大家覺得還算不上，這種托了一家珠寶行去搜羅的珠寶，有多少心意在里面呢。

    可若是說貴，那就當(dāng)真是貴了。

    紅寶石、祖母綠、藍寶石??????每一樣哪怕幾小顆，都足夠讓一個女人瘋狂了。

    而柳貴妃獻上的還是這么多，滿滿一匣子，加起來幾千顆寶石。

    皇后娘娘一輩子恐怕都用不完這么多寶石吧！

    貴妃娘娘也真是財大氣粗，前頭那些禮物，哪一樣不是首飾上頭鑲嵌了些寶石，便能價值連城了。

    這一匣子寶石的價值，恐怕比陛下那十幾箱禮物低不了多少了。

    柳貴妃等大家緩過了氣，又接著補充：“這些寶石，全都選的質(zhì)量最上乘的原石和裸石。上頭一半都是裸石，原石未曾好好打磨，未有什么光澤，便都藏在了匣子底部，但只要一經(jīng)打磨雕刻，必然會熠熠生輝。娘娘莫看這一匣子寶石數(shù)量不多，但卻已經(jīng)是京城今明兩年高級寶石的所有份量了。也就是說，今年與明年這京城里，除了娘娘手里，再也不會有這般質(zhì)量上乘的紅寶石、祖母綠、藍寶石、歐珀、金綠貓眼與琥珀了。咱們那，也就只有眼饞娘娘手中的份了。還要恭喜娘娘，賀喜娘娘，娘娘生辰大喜，千秋共歲。”

    柳疏星語氣淡淡，帶著笑，不緊不慢將這話說出來，剛剛還在為寶石驚嘆吸氣的聲音就漸漸地小了下去，等到柳貴妃講話說完，場上又靜得針掉下去都聽得見了。

    而這種靜，又與方才眾人看到寶石一瞬間的驚訝的凝滯、與等著柳貴妃留到綢花后如何應(yīng)對的沉默不同，這種靜，更為詭異，也更為波瀾洶涌。

    傻子都聽得懂柳貴妃剛剛話里邊是什么意思。

    而上頭坐著的宋彌爾，在柳疏星開始介紹寶石的時候，臉色就已經(jīng)沉了下來，等到柳疏星慢慢地補充，慢慢地講話說完，宋彌爾往常不笑看著都帶著笑的眉眼，已經(jīng)冷成了一塊冰。

    不要說自己在二姐給的信中就知道，甄意閣上個月?lián)屃饲遢x閣的寶石供應(yīng)。是的，不是高價買，也不是與寶石供應(yīng)地協(xié)商，而是搶。

    是清輝閣原本已經(jīng)談成的生意，訂金已付，只差接過寶石付尾款，不過半天的時間，那家老資歷的寶石供應(yīng)商告訴代表清輝閣去收購寶石的主事，這一批六種寶石，在路上丟失了。

    那個供應(yīng)商哭得稀里嘩啦，腿都站不穩(wěn)了，還一直念叨著要賠錢給清輝閣，那清輝閣的主事見人家一個五十多的老人如此難過，心中不忍，快馬一封向宋彌爾的二姐宋彌意稟明前因后果，宋彌意也覺得這是無心之失，于是便只要求退了訂金便了事。

    但清輝閣沒拿到本來該拿到的今年的寶石供應(yīng)，也就意味著今年清輝閣不得不賣出之前不賣的藏品來滿足市場，或者就只有承受份額大減、資金流失的現(xiàn)實。

    其實原本也不止這樣一個寶石供應(yīng)商的，可是這家供應(yīng)商與清輝閣合作多年，寶石質(zhì)量都數(shù)上乘，這一次拿出來的寶石，更是頂尖，看了他拿出來的寶石，宋彌意覺得自己之前看的都擺不上臺面了，于是也便痛快地簽了條約。而其他的對應(yīng)寶石的供貨商，自然也就另尋別家了。

    誰知道中途會出這么個岔子?，F(xiàn)成去找寶石，都不一定找得到。除非出海去海外尋找。可宋彌意愿意，爹娘不愿意宋彌意去呀。宋彌意心癢癢了許久，只得派了商隊去，自己留了下來，可這商隊一來二去的，今年定然是回不來的，今年也只有撐過去了。

    宋彌意講這件事，不過是為了向宋彌爾表達她不能出海的郁悶，為了增強自己的慘，還將那些寶石的品類、質(zhì)量、種類與數(shù)量都一一說明。

    而如今，柳疏星拿出來的寶石，明明白白與自己二姐在信中提到的寶石完全一致！

    難道這還會是巧合？

    就憑著柳疏星用那樣的語氣姿態(tài)說了這樣的話，自己會相信，那匣子寶石不是眼前這一匣子？那寶石的丟失，與柳疏星無關(guān)？！

    什么丟失！分明就是柳疏星從清輝閣的手中將這寶石搶了過來！

    什么甄意閣，甄意閣與清輝閣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大多數(shù)時候，甄意閣還要敬清輝閣兩分，怎么會好端端的搶人已經(jīng)談好的生意？都是托詞！還用這般卑劣的手段！那寶石商也是騙子！

    可這卻還不是最要緊的。

    最要緊，不，要命的是。

    一、柳疏星是憑的什么拿到這一匣子寶石？

    若是借了柳家的勢，那責(zé)任還在柳家?？膳戮团陆璧氖腔屎笊降膭?，以皇后生辰為由，得了這一匣子寶石，若是傳了出去，人家不會說甄意閣如何狗奴才，只會說皇后如何搜刮民脂民膏，為了自己生辰，要這么多昂貴的、自己一輩子都用不完的寶石。哪怕是傳出去是柳貴妃買的，別人也只會說，宋家勢大，皇后仗勢欺人，連國公爺家都不放過，柳貴妃是被皇后娘娘欺負到了何種地步，從前在京城里最張揚艷麗的閨秀，到了宮中，竟然要向一個未有美名的小皇后低頭？這皇后娘娘，該是有多惡毒？這宋家，該是有多壞？

    二、柳疏星拿到這一匣子寶石，是買的，還是別的方法？

    倘若是買的，那還好說，可若是直接要過來的，再將這名頭扣到皇后娘娘頭上，而這寶石最后還真到自己手里了，自己不就只有苦水往肚里咽？自己的名聲在外頭不是要壞透了？才堪堪入宮一年多點，皇后娘娘就這般驕奢，往后還得了？怎堪為國母？

    而若是柳家的那些依附者，早就已經(jīng)寫好了諫書和折子，只等著今日自己接下這一匣子寶石呢？

    三、這寶石是京城兩年的寶石量，京城的貴婦們，你猜會不會想把自己撕了。

    甭管這寶石怎么來的，誰獻的，現(xiàn)在它到了自己手中，京城里邊貴婦姑娘們，可都沒有了新首飾可用。能用上這些寶石的，又都是非富即貴的家庭，這一下，簡直要將京城的宗室、勛貴、朝廷命婦、誥命夫人得罪得一干二凈。誰不知道女人兩年都沒有新首飾會有多瘋狂？！

    四、自己接還是不接？接了又該怎么辦？

    若自己接了，是不是又要說，本來就是自己貪圖這一匣子寶石，暗示了柳貴妃什么，柳疏星才不得不委屈地替自己搜羅寶石？即便能掰扯是柳疏星、是柳家主動，這若是自己真收了這寶石，照樣能說自己貪欲重。明明是該自己的生辰賀禮，也能成為絆腳石。

    可若是自己不接，那便是皇后與貴妃矛盾已經(jīng)不可調(diào)和，柳家與宋家已經(jīng)勢同水火，這樣的原因，能是什么？還不是帝王的寵愛以及???權(quán)勢？

    若是因為自己的原因，宋家被冠上了什么不好的名頭，自己要怎么回去面對自己爹娘？面對一輩子都在維護著宋家的名聲的族人？還是因為這種莫須有的原因？

    況且，若是不接，宋彌爾心中肯定，依柳疏星的性子，下一句絕對便是嘲弄自己膽小如鼠了，在自己的宮里，自己的生辰宴上都沒了膽子，以后自己在這后宮，拿什么壓制別人？

    可若真是接了，自己又該怎么處置這一匣子寶石？

    每一步都是機關(guān)陷阱等著。

    宋彌爾的心，一點點地也跟著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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