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明剛剛坐下來,就四處尋找元珠的身影。
他知道元珠是跟著他來了,只是不知道進月燈閣了沒有。也許她看到他們在打馬球,也沒什么興趣,所以就沒進來。但是這樣讓她一個人在長安城里隨便逛,也不知道她找不找得到回去的路。畢竟長安城這么大……
他是有些擔心,不過料想也不會出什么大事,所以雖然擔心,但還沒有到坐立不安的程度。
一邊,駱月兒看著在球場上正競逐的馬群。
“韋公子的球打得挺好啊?!瘪樤聝阂馔獾目粗秩肷?。
她也是第一次和韋堅接觸,雖然過去聽父親說過好幾次他的名字。但現在這么近的看著他,還是第一次。
目前已經進行到第二回合。紅衣隊進了一個球,黃衣隊進了一個球,還有最后一個球,這一回合便決勝負。
康明對球賽沒有太大興趣。想都不用想,上一次既然是紅衣隊贏,這一次贏的八成是忠王。雖然現在雙方情勢看上去都差不多,但是這讓主的法則,不論什么時候都適用。
姜馥在馬背上快速的競弛著。她的球技確實不賴,讓韋堅嘆為觀止。像打馬球這么費體力的運動,一般姑娘都是不打的。而她又不會什么武功,居然有這么大力氣打球,看得出體質和精力都是非凡。
但可惡的是,因為她的存在,他在球場上面臨的敵人變得很單一——就是不停在他身邊躥來躥去的姜馥。他跑到那兒她追到哪兒,臉上就是掛著那看上去非常開心的笑。很多時候,他差點就可以把馬球打出去,然而她就是要在那里礙手礙腳,馬匹蹭過來蹭過去,讓他打得分外疙瘩費力。
然后每次他趕到身邊的球,都是被她的球棒打出去。
雖然從某些方面來說,這也是在幫他。然而這種幫還不如不要她幫。畢竟每要做一件事,就快要做成的時候卻突然被打斷,就像是人跑步的時候差點被絆倒,哪怕你故意就是要跑得沒有對手快,這種輸的方式還是非常痛苦的。
然而雖然如此,面對她的球技和騎術,他也只能忍。
奔來奔去,驕陽當空,他仍舊試圖著想要擺脫她,免除這可惡的障礙、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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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借衣服嗎?我……”元珠不喜歡戴什么首飾和花,插在頭上的簪子只有寥寥幾根,而且只要一***,發(fā)髻就會散下。發(fā)髻梳理起來可是個麻煩事,她不敢冒這個險,但是想借衣服不給報酬,在這些注重小利的人里,實在是個很困難的事。
“我看你就死了這份心吧!送個棒而已!我算是夠慷慨的啦!”少年懶懶的說著,然后舉起棒來。
她瞪了他一眼,她知道少年在旁邊有很大的威懾力量。這個少年仿佛是這些人的頭,雖然他小小年紀。她不明白的是,為什么他非要和她杠上。
回過頭去,抱拳道:“拜托拜托!大不了我回家拿給你們嘛!你們要多少錢?”雖然這樣有點劃不來……一套破衣服而已!
“誰知道你到底會不會送錢來啊?算了!你送根棒又不會少塊肉!我教你怎么送!保你小命無憂!而且那些大爺們的球技非凡,棒也不一定就掉了嘛!”
“算了!”她氣極,望了他一眼,便想往月燈閣外離開?!鞍盐业囊路€我,我出去!”
少年的臉沉了沉:“在我房間里,請自便?!?br/>
元珠便要往他的房間走去,然而走了幾步,又停住。
好不容易來一次,而且送棒也不是很有危險,更何況也不一定就會送。這馬球卻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更何況子浚也在。就這樣離開,仿佛也沒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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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場上,韋堅這場費力的球終于不痛快的打到最后。
球已經競逐得越發(fā)激烈,看上去馬上就可以掃入黃隊球門,然而也正在這時,忠王手里的球棒在打球的時候不小心從掌心里滑落。他心里煩躁,連忙策馬掉轉馬頭往場邊沿上奔去,一邊喊道:“快換球棒!換球棒??!”
然而馬隊紛呈,立刻球又往忠王奔去的方向滾去;人們都策馬上前追趕馬球。
聽到忠王呼喚的聲音,很不幸的到了該她出手的時間,元珠也就立刻從看臺邊迅速地往朝她奔來的忠王狂跑過去,按著少年教給她的方法,將球棒平托在兩手過頂。
而韋堅的身邊,姜馥愣了一下突然離開,接著往忠王最前鋒疾奔而去。
那是馬球現在滾落而去的地方。他不能掉在后面,于是也策馬奔去。然而隨著距離的拉近,他卻突然看到了正平舉著球棒奔來的小僮,沖著忠王飛跑。瞳孔驟然收縮——那眉眼好象有些像……元珠!
馬球終于滾落到忠王的馬前邊,忠王正好也一下子抄起球棒。從來沒有嘗過如此迅疾的力道,元珠來不及松手,隨即一下子跌倒在地。而姜馥也恰巧奔過,一打馬球,球立刻朝著球門方向疾沖而去,同時球棒一掄,也順勢朝著元珠的頭部掠來!
韋堅大驚,連忙疾奔上前,一下子撞下姜馥。球棒脫手,帶開元珠的發(fā)髻和小帽,兩人也從馬上雙雙滾落,在黃沙地上滾出十余丈遠;沖上前的官吏們見狀紛紛勒馬,瞬息之間,黃沙飛揚。
康明和駱月兒都大驚站起,康明立刻朝著元珠疾奔而去。
忠王震驚的望著倒在他馬下的元珠,瀉下的是一頭如瀑的烏發(fā)。竟是女子。同時一些人也立刻下馬,向滾下馬的韋堅和姜馥急奔而去。
滾落的去勢一停,韋堅也立刻按住姜馥。一咬牙,姜馥能感覺到肩胛骨骼有碎裂般的痛。他的眼神似乎巴不得她立馬就去死,在姜馥瞬間堪稱冷酷的眼神中,他的表情也幾近憤恨。
“——你剛才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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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他的手也微微一松,姜馥立刻從他手下掙起?;矢ξ┟鞯热艘睬『泌s到。望著韋堅那對如朗星般的眼睛,她的身子被人扶起,卻是那位急急奔來的灰袍文士。
“姑姑、姑姑!你沒事吧!姑姑!”文士急忙幫她拍打身上的灰塵,姜馥一把甩開了他的手。
眼中閃過一絲奇妙詭異的光,她冷笑道:“韋大人!你可不要血口噴人!我剛才也不過只是打球而已……”
“你根本就是想謀殺??!”
元珠已被康明親手扶起。一頭烏發(fā)長長的披散而下,有些亂,然而秀美的容顏卻仍然無可掩飾的呈現在了忠王的面前。他從馬上跳下,她的臉色有些無措和緊張。他能聽到聽到康明一邊扶著她問“沒事吧!”然后她呢喃了一聲:“忠王殿下……”
忠王望著她,雖然沒有呈現笑意,然而目光也十分柔軟。
眾人皆屏息以視。半晌之后,他方才淡淡一笑。
“我謀殺?!”姜馥好象聽見多好笑的消息般看著他:“無憑無據你憑什么說我謀殺?在馬場上死的人那么多,難道都是謀殺的???!”她指著元珠說道:“我剛才只是失手!你那么怕她出事又何必把她帶到這種地方???!”
“你們在吵什么呢?!”忠王蹙著眉頭回過頭去問。隨即姜馥立刻朝忠王那邊走了過去。
“殿下!韋大人說我剛才想要謀殺!”
韋堅訕訕地跟上前去。忠王今年二十二歲,比韋堅大三歲,彼此經常來往,倒也熟悉。此刻聽得這種話,冷俊的臉微微一變:“這話怎么講?子全……和這位姑娘認識嗎?”
韋堅望著臉色略顯蒼白的康明,然后想了想,點頭道:“她是我妹妹?!?br/>
元珠全身一顫,心頭百味雜陳。然后忠王將元珠好好的打量了一下,微笑中驟然似帶了些其他的意味:“像,像到是像……”
韋堅臉色古怪的看向元珠。康明也有些納悶。然后忠王輕笑了一聲:“那還好,沒有傷及人命。也難怪,子全,還有你表弟,都這么這么著急?!贿^……既然是你妹妹怎么會跑來送球棒呢?”
姜馥在一旁冷笑了一聲,韋堅微微干咳:“這個……”康明神情頹頓,“我也不知道?!?br/>
“就是嘛!既然是千金小姐何必來膛這趟混水?!誰讓她來送球棒了?技術又不好!我看啊,誰讓她來這球場上的人,才是真正的‘謀殺嫌疑犯’!”
韋堅氣呼呼的別過頭去,姜馥看上去也是一肚子火氣。“好了你們別吵了!”忠王有些心煩的說道:“已經打了這么久,雖然沒決勝負,還是休息一下再打吧!”說著,他便帶著群臣往看臺走去。
元珠也很尷尬的站著。韋堅望了她一眼,叫她跟上來,自己連忙跟著忠王上前去。一時間,這塊空地上便只剩下元珠和康明兩個人。
康明不由自主的問:“你怎么會穿這身打扮?你原來的衣服呢?”
“換了……”
“傻瓜!你看到子全在,又何必這樣偷偷摸摸的?快把衣服換回來!”
“我又不知道他在?!?br/>
“我還以為你沒進球場呢!”
相視笑了笑,一起轉過身子,卻也突然看到了正站在他們身后的駱月兒。臉上帶著些茫然。見到他們一起回過身來,也有些不安。然后帶著點凄楚的笑笑,回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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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堅已經在忠王身邊坐了下來,元珠和康明又依著韋堅而坐。
這一次她終于是以韋堅妹妹的身份坐在這里了。心下有些感慨。只是可惜了韋堅并不知道,她……真的是他的妹妹。
“啊……殿下的這串珠子是從洛水帶來的???真漂亮?!?br/>
不知道姜馥又在跟忠王講什么,坐下的瞬間手中驟然多了一條瑪瑙串子,用驚嘆的神情細細的欣賞著這美麗的寶物。
“姜姑娘球打得好,原來還知道洛水?!敝彝踵丝诓?。
“當然知道了。曹子建的《洛神賦》,名揚天下。小女子雖然不才,但也還是拜讀過的?!苯ビ恍Γ骸斑@串珠子畫的也就是洛神圖??!”說著,她很嫻雅的把珠子還遞了回去。
元珠定睛一看,珠面上果然有細細的紋絡。忠王繼續(xù)笑道:“姜姑娘好眼光,不愧是楚國公之女。想當年,你父親畫了一手好畫,想來姜姑娘筆墨也不差吧?”
姜馥很自信的一笑:“如果殿下不嫌棄,小女子也可以作畫一副送給您。不過話說在前頭,我的畫技可及不上父親的十分之一?!?br/>
忠王哈哈大笑,然后說道:“如果小姐愿意賜畫,那么本王可是無限榮幸。只是對于畫技好否,本王也不大了解,只能由在場眾官共同賞玩。不過……”他好象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閃,接著看向一旁沉默坐著的駱月兒:“不知姜姑娘認不認識她?這位駱姑娘就是駱峻駱大人之女,自小知書答禮、多才多藝,尤其是畫了一手好畫!可是出了名的?!瘪樤聝河行┮馔獾奶痤^來,忠王繼續(xù)笑道:“今天有幸同聚月燈閣,不如駱姑娘也展一展才藝,也好和姜姑娘互相品評品評?”
眾官吏們立刻感起興趣來,紛紛贊同。
駱月兒正待答應,想了一想,又笑道:“殿下見笑了。月兒才疏學淺,哪有姜姑娘家世淵源?這才藝,姜姑娘敢展,月兒可不敢展。不然不是被她壓下去,落得一鼻子灰?”
忠王失笑道:“這怎么會?就算畫不出眾,也會有出眾之處,更何況駱姑娘才名廣傳京師,又何必過謙?”
“何來廣傳京師之說?如今像我這樣的女子,在各位大臣家中可謂數不勝數,不管哪里都比月兒強。只不過我僥幸些,名字讓殿下聽到了而已?!?br/>
“駱姑娘又何必這么說呢?”姜馥自然知道駱月兒這樣一再推脫是為了什么,倒也樂意給大家都找個臺階下。于是笑著望了望元珠,道:“你看這位……韋姑娘,也是名門閨秀。如果是駱姑娘覺得和我一塊兒畫有壓力,不如就叫上她吧?多個人,也可以多分擔些壓力?!?br/>
這一來,眾人的目光都唰唰唰集中到元珠身上。康明一臉僵硬。皇甫惟明則悄悄附到韋堅耳邊問:“子全,你什么時候多了這么個妹妹?”
“這個……忠王殿下……”韋堅連忙勸解,卻被忠王一下子打斷。
“也對!韋家出得子全這樣的人才,其妹妹也一定秀外慧中。就一起畫!也好給我們賞鑒賞鑒!”
說著,立刻有人拿筆墨去。韋堅和康明都十分打擊的望著元珠,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反正現在事也成定局,元珠也覺得有些緊張,韋堅立刻附到她耳邊問:“你會畫畫嗎?”
元珠也很悲哀的望了望他,沒說什么,只是看著姜馥和駱月兒都站到作畫的桌案邊來,自己也跟著走過去。畫,怎么畫?
姜馥在桌案那頭望著元珠詭異的笑了一下。駱月兒看著元珠也笑了笑,然后甜甜的說了聲:“加油!”這么一說,元珠的心才漸漸放松下來。
墨迅速的磨好,濃稠的盛在硯臺中。畫紙鋪開,潔白綿軟。這還是她第一次用這么好的紙,然而心情卻是郁悶。
姜馥的畫紙一鋪開,就立刻流暢的畫了起來。立刻有一些官吏走上前去觀看。
韋堅急急的走到了元珠的身邊。皇甫惟明也好奇韋堅‘妹妹’的作畫水平,緊跟過來。
康明走到駱月兒那兒,一邊心不在焉的望著駱月兒的畫,一邊瞥著元珠那邊的情況。而元珠也提起筆,手法很優(yōu)雅的浸了墨,但卻不知道想什么,遲遲不下手。
韋堅有些憂心的望著她。一些官員也朝著元珠這邊走了過來,一邊輕聲低語著剛才從姜馥那里看到的畫。無非是些她畫得流暢細膩的語句,飽含贊譽??粗槿耘f提著筆沉思的樣子,也有些奇怪。
駱月兒不過是隨便想了一會兒,也就開始作畫了。她畫的是牡丹,表情十分自信與恬淡。不停的換筆,從花蕊到花瓣,逐次浸染開來,雍容華貴。
康明見元珠總不落筆,也就把目光轉移到駱月兒這邊來,固然心下仍然有些擔心,然而看著她流暢的畫筆和栩栩如生的花瓣,再擔心也會慢慢地放松開來。
元珠終于落筆了。
忠王也正好從這邊走過來,官員們主動讓開一條道。
看著她落筆,韋堅為她捏了一把冷汗。雖然不是個個女子都會畫畫,但是基本的筆法應該還是學過的。姜馥且不談,駱月兒的畫技卻當真是名滿京師。一個畫得平凡的女子還能比較,但如果和駱月兒的畫作放在一起,那還真是……
猶疑間,他看到元珠開始在宣紙上畫著一條條直線。
韋堅倒抽了一口冷氣,忠王走進人群去,他立刻從她身邊離開。果然,他才不過離開片刻,在元珠這里觀畫的人議論便紛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