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紓得知消息欣喜地趕到醫(yī)院時，馮重剛給顧如歸檢查完身體。

    雖然人醒了，但是顧如歸的臉色依舊很蒼白，病情并沒有因?yàn)樾褋矶兴棉D(zhuǎn)。

    看見她，他的眉心幾不可見地一蹙。

    馮重見狀，識趣地摘下聽診器，“你們聊，我先出去?！?br/>
    說罷，招呼護(hù)士離開病房，走之前還若有深意地睇了她一眼。

    阿紓凜了凜，下意識拉緊衣擺遮住了尚未隆起的小腹慘。

    一時之間，病房只剩下阿紓和顧如歸兩個人。

    阿紓走到床邊，自然而然地發(fā)問：“顧大哥，你感覺怎么樣？”

    事實(shí)上，這三個月她這樣陪伴顧如歸的次數(shù)很多，只是后者不知道而已。

    顧如歸靠坐在病床上，擰眉看了她幾秒后才翕動雙唇，久不開口的嗓音聽起來有些沙啞，“你怎么還沒走？”

    剛才初醒，他就從馮重口中得知自己已經(jīng)昏迷了三個多月，按理說沈紓此刻早該在美國才對，而看馮重對她的反應(yīng)，似乎很是熟稔。

    心驀地一沉，他盯著阿紓灼灼道：“馮重和皓凡是不是跟你說了什么？”

    他的敏銳讓阿紓心驚，她裝作不動聲色地回答：“你昏迷的那天晚上我并沒有走遠(yuǎn)，馮醫(yī)生拗不過我，這才告知了我事情的真相。”

    顧如歸了然，以阿紓的性子，她口中的這種可能性確實(shí)很大，這么說，她是完全知道自己的病情了？

    他的眼中有抹晦澀一閃而過，交握的手指更是一緊，嘴里的話語卻依舊涼薄，“既然知道了，為何不離開？”

    阿紓本想去幫他拾被子的手頓了片刻后，才提起被角往上拉，“你生病的事情我沒有跟其他人透露過一句，包括小歌，所以你不必?fù)?dān)心?！?br/>
    她坦蕩的雙眸讓顧如歸的眉頭越擰越緊，心里有種哪里不對勁又說不上來的感覺。

    驀地有些煩躁，他看著阿紓沉沉道：“出去！”

    簡單的兩個字，由他口中說來卻是冷漠無比，阿紓扯了扯唇角，苦澀一笑，“黎臻，你真的希望我出去嗎？”

    這時候，她還是習(xí)慣叫他黎臻，因?yàn)樵谒磥?，顧如歸之于她來說，裹著年少的愛戀和她的膽怯，永遠(yuǎn)凌駕于她之上，而黎臻與她，卻是旗鼓相當(dāng)，無論他用什么樣的態(tài)度對待她，她都可以是沈紓的樣子，甚至可以對他的態(tài)度置若罔聞。

    顧如歸訝異于她的反應(yīng)，因?yàn)樽詮牡弥纳矸葜螅⒓傔€是第一次表現(xiàn)出這樣的態(tài)度，這種感覺就好像二人還在比鄰而居之時，她死皮賴臉賴在他家不走的時候。

    憶及往事，心中有些微發(fā)堵，索性他很快就把情緒拾了回來，看著阿紓冷冷的重復(fù)道：“出去！”

    阿紓站直了身體，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過他的眼睛，“黎臻，縱使前程往事如何，這一年多來，其實(shí)你是對我動過心的不是嗎？”

    顧如歸眸色頓深，“沒有！”

    “不，你有！若不是對我動了心，怎么會容忍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xiàn)在你的公寓？若是沒有，怎么會讓我改變你的生活習(xí)慣？”

    他聞言神色幾不可見地變了變，“我對你縱容，只不過是因?yàn)槟闶切「璧呐笥?，看在小歌的面子上那些事情我都可以不去?jì)較?！?br/>
    “那其他的呢？我不開心的時候你請我吃冰淇淋，我在法院被人潑油漆的時候，你一語不發(fā)地幫我擋住，我坐在書房外等你等到睡著的時候，也是你抱著我到沙發(fā)上，甚至把那時候屋里僅有的一床被子抱給了我，如此種種，難道也是看在小歌的面子上？”

    顧如歸沉默不語。

    阿紓自嘲一笑，從脖子上摘下這三個月來，她幾乎都沒有離身的雛菊吊墜，攤在了他面前，“那這個呢？你怎么解釋？”

    顧如歸看到項(xiàng)鏈的時候目光頓時一變，“它怎么會在你手里？”

    “三個月前你昏迷的時候，把這條項(xiàng)鏈牢牢攥在手心，廢了好大的勁才拿了下來?！卑⒓偽丝跉?，才繼續(xù)開口：“顧如歸，其他你都可以否認(rèn)，那么這個，你怎么都否認(rèn)？你說雛菊適合我，我也因此喜歡上了雛菊，而這個吊墜的樣式和我當(dāng)初手畫的一模一樣，后面還有我名字的縮寫，難道這條項(xiàng)鏈不是要送給我的嗎？”

    像是被她戳中了心事一般，顧如歸盯著她手中的項(xiàng)鏈垂眸不語。

    他這樣的態(tài)度幾乎默認(rèn)了阿紓的猜測，她握了握手里的項(xiàng)鏈，苦嘲道：“黎臻，你之所以不肯接受我，其實(shí)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不想拖累我是不是？可是在我眼里，你不僅黎臻你也是顧如歸，我那么期期艾艾地喜歡了你那么多年，既然你也喜歡我，為什么吝嗇得不肯給予我一絲反應(yīng)？只要你肯給我一點(diǎn)點(diǎn)訊息，我也不會到此刻才知道，也不會……”

    阿紓話語哽咽，她寧愿對他的病情從頭到尾都了如指掌，也不愿此刻未來后知后覺地抱憾終身，只要他愿意，他活著一天她就陪他一天，即使他明天就死去，但只要把活著那份惺惺

    相惜的記憶留給她，又有什么關(guān)系？

    只是，從頭到尾，他都不曾給過她這種機(jī)會，阿紓心里有怨，可是更多的卻是疼痛，這種疼痛愈演愈烈，終于在這小小病房里盡數(shù)爆發(fā)。

    她壓著聲音，卻壓不住內(nèi)心那種飽脹難受的情緒，“顧如歸，我恨你……”

    病房里的氣氛隨著阿紓的這句話頓時靜默了下來，阿紓氣得發(fā)抖的喘息聲在病房里涌動著，相較于她的激動，顧如歸顯得平靜許多，他的視線從她的手上移開，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紓的手輕輕地滑向小腹，馮重說孩子的成長很健康，這一瞬間她突然很慶幸自己做了這個決定。

    她手指蜷縮著，嘴角揚(yáng)起了一絲淡淡的笑容，“顧大哥，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說……”

    “那不是你的東西?！卑⒓傔€沒說完，顧如歸卻突然出聲。

    她原本已經(jīng)到達(dá)喉頭的話又咽了回去，看著他疑惑地問：“什么？”

    顧如歸緩緩抬起頭看向她，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半瞬之后，視線開始下移，最后定在她右手握住的那根項(xiàng)鏈上，“沈紓，那不是你的東西！”

    阿紓的手指緊了緊，掌心雛菊吊墜的邊緣硌得她有些疼，開口的聲線里有些顫抖，“你說什么？”

    顧如歸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手里的項(xiàng)鏈，苦澀一笑，“項(xiàng)鏈?zhǔn)橇昵罢埲擞喿龅?，‘S’的確是一個人的名字，可卻不是沈紓，而是Susan,你誤會了?！?br/>
    仿若吃了當(dāng)頭一棒，阿紓踉蹌了一步才堪堪站穩(wěn)了身子，腦袋里一團(tuán)悶悶地響，“不，不是這樣的，既然如此，為什么是雛菊的樣式？”

    顧如歸憐憫地看了她一眼，“那時看你在面館里隨手畫的雛菊，覺得樣式很別致，就請人做了出來，只不過后面卻沒來得及送出去，S代表的是Susan,而說你適合雛菊的人，并不是我?！?br/>
    阿紓臉色驀地慘白無比，一瞬間只覺得難堪，她的雙唇哆嗦著，“所以你的意思是這條項(xiàng)鏈原本是要送給微微的？”

    Susan,但凡是秦葭微的粉絲，大概都知道她有這么一個英文名。

    可阿紓，卻恰恰忽略了這一點(diǎn)，看到雛菊，就下意識地把字母“S”與自己的名字對上號……

    這一瞬間，她忽然又后知后覺地想起，顧如歸當(dāng)年給她挑花環(huán)的時候，秦葭微就在他身邊，而在那之前，葭微曾有意無意地提起過她很配雛菊。

    所以，花環(huán)其實(shí)也是葭微挑的嗎？

    阿紓心底五味雜陳，她沾沾自喜了這么多年，原來徹頭徹底都是誤會嗎？而她剛才還振振有詞地質(zhì)問他，這看在顧如歸眼里想必十分可笑吧？

    喉頭涌上了一股咸腥味，手里的吊墜仿佛生燙的烙鐵，燙得她無法握緊。

    手指下意識地一松，吊墜從她手上脫落，掉在了地板上，“?！钡剌p輕的一聲脆響，驚醒了她的思緒。

    她看了眼顧如歸晦暗的眼神，俯身強(qiáng)裝鎮(zhèn)靜地把項(xiàng)鏈撿起后，遞到他眼前，近乎機(jī)械般呢喃著：“抱歉沒有經(jīng)過你的同意就霸占了它三個月，現(xiàn)在我把它物歸原主……顧大哥，對不起！我早該明白我愛你是我的事情，你沒有任何義務(wù)給我回應(yīng)，而我更不應(yīng)該因此給你帶來如此大的困擾，你放心，從今以后，我不會再提起這件事，若你不希望我出現(xiàn)在你面前，我也會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我會如你所愿，忘了你……”

    項(xiàng)鏈從阿紓指間滑進(jìn)顧如歸手里，她沒有再看顧如歸一眼，倉皇地轉(zhuǎn)身離開病房。

    顧如歸盯著她的背影，大掌握緊了項(xiàng)鏈，削瘦的手背青筋暴起，嘴角有抹血跡緩緩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