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人民公園人潮涌動，進出的基本都是清一色的老年人，還有帶著幼童來呼吸新鮮空氣的年輕媽媽。

    公園的空地和樹蔭下，已被跳廣場舞的大媽奶奶們占據(jù)了，各種聲浪令整個公園過節(jié)似的熱鬧喧囂。

    九點整，沈開遠背著球拍隨著一群球友往公園大門走去。

    沈云落剛去出差，次日，花沁茹便去了外地參加什么同學會。家里只剩下他孤家寡人一個，倒也清凈自在。索性約了一群球友，每天早起打一輪羽毛球，出一身熱汗，整個人便感到健康年輕了許多。

    公園離小區(qū)不過三四站路的距離，索性一路步行。經(jīng)過幾個小吃攤，沈開遠停下買了豆?jié){和包子，一旁有新炸出的油條，酥脆金黃的引得人食欲大開。他忍不住對老板說：“油條新出爐的？來兩根?！?br/>
    直到提著油條走出了半條街，他才猛地想起，油條是云落最愛吃的，自己常常潰瘍上火，不敢吃這火旺干燥的食物。這會兒云落不在家，買這油條給誰吃？

    沈開遠停下腳步，苦笑著搖頭：“真是老了不中用，這腦子就這么糊涂?！?br/>
    打開房門，屋里靜得讓人不安。沈開遠自語：“平時一屋子人覺得鬧得慌，現(xiàn)在就剩我一個了，又覺著冷清得難受?！?br/>
    正瞎捉摸呢，就聽一個聲音在身后開心地叫起來：“爸，你主要是想我了吧。”

    “嗯？云落？”

    沈開遠扭頭，驚喜地看著女兒。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藏我身后鬼頭鬼腦的?！?br/>
    “誰藏了。我昨天就回來了，回到家一個人都沒有。就約了媚兒出去吃飯，吃了飯回來又太晚了，我估計您也睡了，就沒打擾您。又打球去了吧，媽呢？”

    “你媽跟同學旅游去了，說是二十年沒見面了，這回得好好聚聚。來，你有口福了，我正好買了油條，新炸的。”

    沈開遠將豆?jié){倒進碗里。

    “還熱呢，快吃吧。”

    “爸，你不是不吃油條嗎？怎么今天買油條了？你猜著我今天回來？”

    油條噴香酥脆，一口咬下去“嘎吱嘎吱”的直掉渣。

    “我又不是諸葛亮能掐會算。就剛才走過小吃攤看見這油條不錯，想著你愛吃，就買了兩根，買完了才想起來你不在家。這人老了，就犯糊涂。還好你今天在，不然就浪費了。你說咱父女倆是不是心有靈犀啊?！?br/>
    沈云落抬眼看著父親笑瞇瞇的樣子，心里一暖。余光中，卻發(fā)現(xiàn)了他眼角細密的皺紋。幾天不見，頭上的白發(fā)似乎又多了許多。

    “爸，我出了趟差?！?br/>
    “我知道。累嗎？”

    “不累?！?br/>
    沈云落的勺子無目的地攪著碗里的豆?jié){，白色的濃稠的液體沒有流進胃里，倒似是灌進了腦子，凝固成了一塊水泥塊，令人無法正常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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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我今天去把工作辭了吧。您看好嗎？”

    沈開遠正咬了滿嘴的包子，聽到這話，險些卡在嗓子眼里。他急忙喝下一口豆?jié){微微喘息了片刻，這才用緩慢的看似不經(jīng)意的語調(diào)問：“哦，如果在那里上班太累了，就別去了吧。回家來爸爸養(yǎng)著你?！?br/>
    沈云落將手里的油條撕成小小的小塊扔進碗里。

    “不是你讓我辭職的嗎？”

    “??？”

    沈開遠一愣，原來，這里有一個陷阱。

    沈開遠扯過紙巾反復擦拭著手上并不存在的污漬，一面咬文嚼字地說：“云落，你，是在怪爸爸嗎？因為，我反對你跟那個姓凌的小伙子交往？”

    沈云落手中的動作一滯，卻沒有抬起頭來。

    “沒有，爸，根本就是兩回事。就是，我不想在那兒干了。”

    女兒的情緒明顯不對，沈開遠即使再糊涂，也看得出來。

    “云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跟爸說說?！?br/>
    “沒事，哪有什么事？”

    沈云落擠出一個微笑：“爸，您說得對，這大公司就是累。人際關系也復雜，事情多得做不完。哪像以前我們自己開花店那么開心。您也知道，我這人不夠聰明，又不像星醉那樣心眼活。每天干得要死要活的，還老出錯。爸，我不想干了。”

    沈云落不愿多說，沈開遠也不敢再逼問。搞不好，適得其反再將她逼回自己的蝸牛殼里去。

    思慮再三，沈開遠像她年幼時那樣揉了揉她的頭頂：“好，不想干就不干了。反正咱家的花店開在那兒，現(xiàn)在生意還不錯。再說了，媚兒不是準備結婚嗎？前些天她跟我說想請一段時間的長假，你知道了嗎？”

    “嗯，知道。昨晚去吃飯的時候她跟我說了?！?br/>
    沈云落抓著父親的手貼在臉上，父親的手心滾燙的。她記得，幼年時她體質(zhì)弱，常常喜歡生病。每次生病難受的時候，只要父親把他寬大溫熱的手掌放在她的額頭上，只一瞬間，她便心情平復下來，似乎病都減輕了幾分。

    此刻，沈云落似是漫不經(jīng)心的說出的話，其實，內(nèi)心深處早如海面下波瀾起伏的暗潮涌動不止。

    “爸，這一年的時間，我覺得好累。以前在花店里多開心，天天看著漂亮的花草，有您有媚兒有阿亮，還有那幾個常來打暑期工的大學生。我還是比較合適那種簡單單純的工作。我待會兒就去公司交辭職信?！?br/>
    “嗯，你決定了就行。只要你高興，爸爸都支持你?！?br/>
    沈開遠用溺愛的眼神望著女兒。

    “那個……你就這樣去辭職，沒關系嗎？我聽說這種大公司一般不會同意職員即時辭工的吧?！?br/>
    “沒事的，爸。我在公司里也不是重要人物。我的工作也是可有可無的。

    沈云落坐直了身體，伸手重新扎了扎馬尾。

    “我吃飽了。爸，我現(xiàn)在就回趟公司，中午你別等我吃飯，約了媚兒去挑婚紗?！?br/>
    “好，今天天熱，要多喝水小心中暑啊。”

    沈云落手扶著門框回頭一笑：“知道了，爸。我不是小孩了，您不用老操心?！?br/>
    那笑容無端的讓沈開遠心生感慨：云落啊，這次回來，你一句也沒提出差的事。去哪出差了？是跟他去出差嗎？是你們之間鬧矛盾了嗎？是因為上次爸爸跟你發(fā)脾氣，才讓你們發(fā)生了什么事嗎？你不提，爸也不敢問，你長大了，爸爸再也不是你的避風港了。雖然，爸爸不贊成你找一個身份地位都跟我們不一樣的對象，可如果，你們是傾心相愛，他對你是認真有情的，我又怎么會反對呢？

    窗外傳來什么東西倒地的聲音，緊接著，一個孩子大聲哭起來。

    沈開遠走向窗戶想一看究竟。這時，隨著哭聲又傳出音樂聲。沈開遠側耳傾聽，唱的竟是《爸爸的草鞋》。他一時愣住了，那是云落打小最喜歡的一首歌，沒有之一。

    每次聽到這首歌，無論她在做什么都會馬上停下來，沖著父親笑著，小小的身軀隨著歌曲的旋律扭動，那一臉陽光開心的笑容，直至今日，沈開遠都常常會在夢中見到。

    沈開遠扶著窗欞，樓下一對母子正在小區(qū)的健身器材區(qū)里玩，歌聲從母親的手機里傳出來。孩子還在微微抽泣，但在音樂和母親的安撫下漸漸平靜了。

    看著那孩子，沈開遠又想起了云落。日子過得飛快，孩子長大了便開始有煩惱了。當你痛苦傷心的時候，爸爸卻再也不能把你摟在懷里，給你唱《爸爸的草鞋》了。爸爸多希望你會永遠開心，快樂。

    只可惜，此時的沈云落并不清楚父親的心思。她站在路邊仰望著高入云霄的流觴大廈。凌墨，對不起了，我們還是結束吧。你的世界，我不懂，我們大概真的不適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