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車山雪是被身上一陣一陣的酸痛給折磨醒的。
昏暗的天地之間,他和諶巍窩在更加昏暗的狹窄小榻上,緊閉的門窗讓青云樓的天字一號房依然沉浸在雨夜之中,雨水打在屋檐上的淅瀝聲從昨晚到清晨都沒有停歇。以至于車山雪睜開眼的一剎那,還以為此刻依然是三更半夜。
好在下一刻,店伙計蹬蹬蹬上樓的聲音讓他清醒過來。頭疼欲裂的車山雪很快注意到雨聲里街上行人交談的聲音,還有樓下吃飯客人的大呼小叫。
已經天亮了?車山雪詫異想。
他覺得自己好像還沒睡多久,仿佛上一刻諶巍才發(fā)了慈悲放過他,加上宿醉,現(xiàn)在車山雪恨不得一頭栽在枕頭上昏迷過去。
這種貪念柔軟床被的感覺他很久沒有過了,大國師平常是一個非常自律的人。
而今天,因為仿佛渾身骨頭被拆過一遍的難受感覺,因為皮膚上還有某些部位留下的粘連感覺,因為四肢血液不暢而導致的麻木感覺,因為現(xiàn)在壓在他身上的那個人……因為這些,車山雪無法起床。
他惡狠狠看著還沒醒來的諶巍,一想起自己昨晚的失態(tài)和崩潰,就恨不得一腳把人踹下床去。
車山雪甚至頗為意動地抬了抬腳,要不是突然抽筋,青城的劍圣如今想必已經躺在床底。
說了這么多,無法改變車山雪到現(xiàn)在為止什么也沒做的事實。
而抽筋的動靜則將諶巍給驚醒了。
和渾身酸痛的車山雪不同,青城劍圣盡管同樣沒休息幾個時辰,睜開眼看上去依然精神奕奕。
這就是內息修為和祝呪修為的不同了,武人內功外功練到頂點,一副身軀煉就得凡鐵凡鋼無法進入,唯有外放的勁氣或是神兵利器能夠產生傷害。而到祝師卻不行,哪怕是像車山雪這樣能通幽冥御鬼神的祝師,若除去了護身的禁制,依然是**凡胎一個。甚至可能因為這種那種的原因,比常人還不如。
縱欲一夜,諶巍就和沒事人一樣。
車山雪內心暗恨,同時無比懷念起他年輕時同樣堅韌的身體來。
便是他走神的時候,醒來的諶巍在他唇角印下一個輕吻,接著一路往下,在車山雪單薄的胸口上流連。
車山雪驚恐地發(fā)現(xiàn),分明沒休息夠,但諶巍只是淺淺挑撥,他食髓知味的身體便再一次熱起來。
他甚至沒來得及抗議一聲,便被諶巍再一次拉進了不停的海潮之中,被一個巨大的浪頭淹沒。
***
半個時辰后。
穿戴好衣物的諶巍找到店伙計,請他準備洗澡水送到天字一號房。
然后他在心中默背著剛從車山雪口中說出的幾家店的名字,打起傘沖進旅肆外的雨幕中。先是偷偷去大供奉院的那個偏院中,拿了一套衣服用油紙包好。然后一路打聽,把七家店的地址找全,一家家上門,買回車山雪指定的早飯。
這事挺不容易的,因為車山雪要求的七家店中,除了一家揚名天下的白水樓外,其他六家都在偏坊小巷里。更有三家根本不是店,只是普通的民居。若不是諶巍昭明自己的身份,民居里的三個廚子根本不愿賣給他。
諶巍十分懷疑這早飯其實是車山雪更上一層樓的作妖,然而今天,他被作得任勞任怨,甘之如飴。
等他回到青云樓,店伙計的熱水早就送進房間。諶巍還沒推開房門,便能聽到浴桶中水落下的嘩啦。
于是,走進客房后,他下意識便道:“你能下床了?”
屏風后,車山雪搓揉自己的動作一頓。
下一刻,狂風猛地把窗戶吹開,窗外的雨滴首先被凍結,繼而被無形之力吸引,變成一顆顆冰珠子向著諶巍砸去。
脫口而出后便曉得自己說錯話,諶巍這回也不敢躲,仗著皮厚關上門又關上窗,又將換洗衣服搭在屏風上。這才問道:“要幫忙嗎?”
車山雪隨即拒絕。
他說:“滾。”
諶巍無奈地摸了摸鼻子,曉得這回把車山雪給氣著了。
食髓知味的不止是車山雪一人,諶巍也是。
天青峰上的第一次,諶巍雖然有百年閱歷打底,不至于不知道怎么做,但要說非常享受,那是絕對沒有的。
以致他醒來后,對□□的回味完全比不過和對方發(fā)生了那樣荒唐事的震驚,之后各種事情又連番到來,諶巍根本沒空閑多想這些事。
而車山雪這邊,從年輕的他的態(tài)度就曉得,他同樣是個新得不能再新的新手。
昨夜是車山雪和諶巍第一次放縱自己投入其中,從諶巍的角度說,他覺得很美好,并且自認為車山雪的感覺和他相同。
雖然最后把人的眼淚都逼出來了,但諶巍并沒有從車山雪的動作中感覺到他不要啊。
所以現(xiàn)在生什么氣?實在莫名其妙。
一夜過去,兩個人的想法可笑地顛倒,但身陷其中的兩人都渾然不覺這種巧合,大概也算另一種緣分。
車山雪從屏風后走出時,身上已經不帶任何諶巍留下的痕跡了。
就和第一次一樣,他用醫(yī)祝的秘術將青紫紅腫全部抹消,若不是走路的時候依然顯得有點僵硬,諶巍都要懷疑昨夜發(fā)生的事會不會是他做的一場夢。
僅僅是懷疑而已,諶巍知道事實。
他們之間的關系真的已經改變。
吃早飯時車山雪一直默不作聲,開始他面上還帶著一點忿意,放下筷子后,整個人已經冷靜下來。
車山雪昨天出門的時候,是沒有攤開的打算的。
他從未想過攤開,因為他對未來依然悲觀。
胸有成竹,智珠在握,心狠手辣,這是車山雪這些年和各種清規(guī)律條一起披在身上的皮。實際上他兢兢業(yè)業(yè),因為掌握一個偌大帝國并非他所擅長,所以無比小心。矛盾得他自己有時候都看不下去。
一邊他要表現(xiàn)得“不就是要復生陽地脈,在那里看好了,老子做給你們看?!币贿呌忠獮橹两駥げ坏睫k法的復生陽地脈,虞操行的計劃,靈脈寶珠說出的真相等等焦躁得半夜失眠。再加上諶巍這個煩人的家伙,幾件事攪在一起,車山雪有時候都奇怪自己竟然沒有掉發(fā)禿頭。
這樣一個隨時可能掉進深淵的時刻,車山雪原本沒法算給出承諾的。
但是,昨晚上,怎么就說出口了呢?
“因為你也需要我啊。”諶巍現(xiàn)在充滿把握地說。
車山雪抬頭看他,而青城劍圣嘴邊笑意溫柔。
“我可能不像我認為的那樣了解你,”諶巍承認道,“但我曉得你現(xiàn)在狀態(tài)不對,到底是怎么了,是你二徒弟的事?”
車山雪沉默片刻,否認道:“不是?!?br/>
他頓了頓,又將自己上一句話否認,道:“只是之一?!?br/>
諶巍分別給車山雪和自己倒了一杯茶,表示洗耳恭聽。
“十五上元那天,大金蓮白水陣開陣,我自靈脈寶珠那里,聽說了一件事情?!?br/>
車山雪用了片刻斟酌言辭,接著道:“我曾經無比疑惑,虞氏的先祖?zhèn)優(yōu)楹我疤煜轮蟛豁t,也要斬斷一條陽地脈……不,應該是說,七百年前的前朝為何要召集虞氏祝師以及數(shù)個大宗師,不少當年鼎盛的宗門,還賠上十多萬奴隸性命,也要斬斷一條陽地脈?!?br/>
這件事也是諶巍想不通的,但車山雪既然這樣說,就表示他知道了因由,便問:“靈脈寶珠說了什么?”
車山雪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轉到另一件事上去:“上次我在靈脈寶珠中所見,可有和你說過?”
自然是沒說的,諶巍搖頭。
車山雪花了一點時間,將那有關燭龍和天地之變的上古秘聞簡略告訴諶巍。
從未把神話當回事的諶巍一邊聽一邊皺眉,不管怎樣,他是想象不出眼珠子能變成日月的龍長成什么樣,更別講把車山雪眼睛中詭異的黑影,同據(jù)說那般強大的燭龍聯(lián)系在一起。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一個媽生的呀,諶巍嚴肅地想。
果然車山雪下一句就說到了燭龍之種。
“靈脈寶珠告訴我,燭龍死前,截留下自己的一點精血,化為了燭龍之種?!?br/>
見到諶巍瞥向自己的眼睛,車山雪搖頭道:“不是我眼睛里養(yǎng)的這個。”
那個或許能以神明相稱的巨大燭龍在這片天地間死去前,留下了一個屬于祂的種子。這個種子藏于大地之下,吸收死去燭龍留下的力量,終于在七百年前,破殼而出。
“大周三十二年秋,舉國地動?!避嚿窖┑?,“幾天前我將前朝史書又翻閱一遍,找到這個確切的日期,是燭龍之種……不,應該是說小燭龍破殼的那天。”
前朝郡,一半感覺到了地動。
也是那一天,虞氏擁有夢占天賦的女子,在夢中看到一只黑龍吞噬了整個天地,繼而飛入虛空中,留下一片狼藉。
吞親血,噬親肉,剛出生的燭龍想要迅速漲大,最好的辦法是吃掉死去燭龍的尸首。
祂們或許天性便是這般,不能以人族的道德倫理看待。然而死去的燭龍骨血已經融入這方天地,若叫年幼燭龍吞吃了,生長在大地上百萬人族該何去何從?
諶巍聽到這里,已經明白當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所以,當年的先人們合力斬斷已經被年幼燭龍吞吃了一半的陽地脈,后又將年幼燭龍殺之?!避嚿窖┱f著,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眼眶。
他道:“此乃,救世之舉?!?br/>
作者有話要說:碼字大神保佑碼字大神保佑,這章我什么也沒寫,一點尾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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