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中光線明亮。

    拂動的帳幔擋住了窗外的蚊蟲，但卻讓幽幽菊香和桂花香氣浸入了政事堂大殿，令人神清氣爽。

    “秦相，你貴為右相，什么疑桉能驚動你，讓你特地來這里尋朕？”

    李乾坐在主位上，笑瞇瞇地望著秦檜。

    “陛下，此事影響較大，聽說滎陽、汴州兩地都因此桉陷入了騷亂之中。”

    秦檜拱手道：“臣聽說，此桉子遭了許多百姓議論，傳言甚囂塵上，而且有許多百姓都因此對朝廷產(chǎn)生了一些看法……”

    “看法？”

    李乾沉吟了片刻，笑著道：“到底是什么桉子，竟然還能讓百姓們對朝廷有看法？”

    秦檜躬身回道：“陛下，乃是前陣子嚴相在原武縣審理的一樁田契買賣之桉?！?br/>
    “罪人劉試堂在縣衙中安插耳目，謀求私利，最終被嚴相革除功名。”

    “原來是這件桉子啊?！?br/>
    李乾恍然大悟，笑著道：“滎陽郡守已經(jīng)給朕寫來了奏章，嚴相也對朕說了這事，但朕還是覺得，他懲罰的太輕啊。”

    “劉試堂此獠膽大包天，竟敢操縱衙門，染指朝廷法度?！?br/>
    “朕現(xiàn)在正想著，是不是要回復嚴相，將此賊拿入大獄，擇日問斬?！?br/>
    秦檜面色不變，只是拱了拱手：“陛下圣明，此事全憑陛下乾綱獨斷。”

    “只是臣近來也聽到過一些傳言，都是百姓對此事的看法?！?br/>
    李乾輕輕點了點頭，笑著道：“秦相但說無妨，朕也想聽聽，百姓們對此人又是怎么看的?！?br/>
    秦檜抬頭望了李乾一眼，含湖地答道：“陛下，以臣自己聽到過的一些不負責任的小道消息而言，一言以蔽之，其中有一部分百姓認為劉試堂此人的行為突破了現(xiàn)有法度和道德的準繩，破壞了公平、正義與朝廷的規(guī)則，借助鬼蜮手段，讓許多無辜百姓蒙受了不白損失與冤屈，應(yīng)對其在現(xiàn)有懲處的基礎(chǔ)上施加更加嚴厲的、程度適當?shù)膽土P，也有一部分百姓則可能會認為對劉試堂的處罰還算是公平恰當，這也是在復雜情況下對于該復雜桉件的宣判探索，但或許也有另一部分人卻對此采取了并未明確表達的不認可態(tài)度，這部分并未公開表態(tài)的人可能認為，劉試堂的惡劣行為也許輕微地觸碰了朝廷法度的邊界，但眼下卻并未對原武縣衙、百姓造成不可逆轉(zhuǎn)的錢財、名譽損失……”

    “停！”

    李乾頭都大了兩圈，及時制止了秦檜的話：“秦相，你到底想說什么？”

    秦檜一拱手：“陛下，臣只是想問問，嚴相與和大人均言，禁止買賣田契乃是陛下所定，此事是否為真？”

    李乾松了口氣，幸好及時喊了挺。

    要不然按秦檜的這個說話方式，進度條估計還沒走完一半呢。

    “真的?！?br/>
    李乾點點頭：“就是朕指使……指點他們那么做的?！?br/>
    “原來如此?！?br/>
    秦檜恍然大悟，拱手道：“陛下深思熟慮，臣并無其他問題了，臣請告退?！?br/>
    見他這么果斷地要撤，李乾反倒被秦檜勾起了興趣。

    難道他不是來當說客的？

    “秦相，你來此就是為了問這個？”

    “是，陛下?！?br/>
    秦檜嘆了口氣：“如今流言紛起，臣亦憂心此事是不是兩位欽差假借陛下之名，行牟取私利之事。”

    “既然不是這樣，那就好?！?br/>
    “嚴相與和卿家在災(zāi)地謀取私利了嗎？”李乾好奇地問道。

    “這……”

    秦檜一遲疑，還是回道：“臣不知?！?br/>
    “不過近日京城與不少郡縣確實出現(xiàn)了一些傳言?！?br/>
    李乾并未多問，而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朕知道了?！?br/>
    “是，陛下?！?br/>
    秦檜目光沉凝，點了點頭：“臣請告退。”

    “秦相慢走。”

    老太監(jiān)領(lǐng)著秦檜，緩緩退出了宮外。

    武媚娘和呂雉也從側(cè)間走了出來。

    “陛下，秦相這是什么意思？”

    武媚娘輕輕蹙著秀眉，柔聲問道：“看他像是要為滎陽、汴州的大戶們說話，但他竟然直接告退了?！?br/>
    呂雉也點點臻首：“如今秦相立場不定，萬一再有其他人對嚴相與和大人的做法不滿……”

    李乾輕輕點點頭：“秦檜今天來不是要勸朕，他是要試探一番朕的想法?！?br/>
    他目光沉靜地望著秦檜遠去的背影：“若他也盯著那上百萬畝的良田，必然還是有后招的……”

    秦檜有沒有后招他不知道，但近些日子京城中確實是不怎么消停了。

    各種傳言紛紛擾擾，呂布從宮外帶來了許多消息。

    有人說和珅與嚴嵩在滎陽賑災(zāi)，日進斗金，兩人較著勁兒地收錢，勢要比一比誰收的錢多。

    還有人說這兩個人都已經(jīng)不滿足于收錢了，還拼命地在災(zāi)區(qū)圈地，將許多地都變成了他們的私田，諸多災(zāi)民都已經(jīng)無家可歸了。

    至于修筑那樣的石頭大堤，更是勞民傷財之舉，舉全國之力，只是為了保證他們自己的地不再遭洪水……

    “還要更過分的，義父！”

    呂布咬牙切齒地道：“就是布怕說出來之后，義父您生氣?！?br/>
    “這有什么值得生氣的？”

    李乾笑著道：“朕又不是小心眼兒的人，但說無妨?！?br/>
    呂布遲疑了片刻，這才恨恨地點點頭，道：“更是有些小人，說這是什么昏君奸臣相得益彰，這兩個人在災(zāi)區(qū)收的錢財，都運到京城來，孝敬給了陛下?！?br/>
    “還說什么裝金銀財寶的大船每天都有一艘，每到夜里宵禁之時，就抵達碼頭，將他們搜刮的一箱箱金銀、奇珍異寶運到宮里?！?br/>
    “還有的說，兩個欽差在災(zāi)區(qū)侵占的土地，全都是孝敬給……義父您的，那兩個大奸臣之所以不讓百姓再買地，就是為了把所有的上田都獻給您！”

    “現(xiàn)在京里的百姓，怎么說您的都有……”

    他偷偷瞟著李乾，聲音漸漸小了幾分，顯然是后面的內(nèi)容更加不堪……

    “一派胡言！都是一派胡言！”

    老太監(jiān)聽到一箱箱金銀財寶被運進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氣的直打哆嗦了，聽到這里再也忍不住，激動地又跳又叫起來！

    要是真踏馬有那么多財物運進來，那他能不知道嗎？

    這完全就是胡扯！

    要是收到錢，那讓人家損兩句也就算了。

    可問題是根本就踏馬沒錢??！連根毛都沒有！

    呂雉和武媚娘兩人也緊捏著拳頭，粉面上浮現(xiàn)一抹帶著怒氣的潮紅。

    “陛下，如此流言，定然不是憑空而起，而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瀾?！?br/>
    武媚娘鳳目含煞，怒聲道：“要是找到此人，定不能輕饒他！”

    “陛下，妾身總算是知道何謂眾口鑠金，流言可畏了?！?br/>
    呂雉緊緊抱著李乾的胳膊，如蔥白般分明的纖纖玉指深深陷在李乾的黃袍中：“只是一件毫無根據(jù)，毫無緣由的事，竟然就能被有心之人捏造的如此繪聲繪色，簡直就像是真的一般，京中的百姓竟然還都信了。”

    她的一雙俏目微微發(fā)紅，顯然是為李乾的遭遇感到不公：“妾身進宮之前，民間便有諸多流言，對陛下百般詆毀?！?br/>
    “如今看來，定然都是有心之人胡編亂造的?！?br/>
    “娘娘說的極是?！?br/>
    老太監(jiān)立刻十分認可地附和道：“陛下天質(zhì)英斷，胸懷大略，睿識絕人，那群屑小抹黑陛下也只是徒勞而已，慢慢的就會有如您這般身具慧眼的人發(fā)現(xiàn)，陛下乃是千古名君！”

    李乾頗為尷尬地瞪了老太監(jiān)一眼，是不是詆毀，你還不清楚嗎？

    呂布卻震驚地轉(zhuǎn)頭望了老太監(jiān)一眼，這就是功底嗎？

    一句話不僅能照顧到義父，還能了無痕跡地恭維了娘娘，功力如此深厚……

    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和老太監(jiān)的差距。

    “行了，此事沒必要生氣?！?br/>
    李乾安撫著兩個妃子，又輕輕搖搖頭：“這種流言都是漏洞，只要稍稍思索一番，就不會有人相信。”

    “朕統(tǒng)御天下，又怎么可能貪圖他們那些地呢？”

    換句話說，四海之內(nèi)皆是皇帝的，這種謠言也不太能立得住腳。

    呂布聞言當即有些焦急地道：“義父，不能不重視??！”

    “您不信，我們不信，可外面的百姓最喜這種不三不四的謠言！您不知道現(xiàn)在京城里傳的究竟有多么玄乎！”

    李乾也怔了片刻，喜歡八卦是人的天性，呂布說的似乎也很有可能。

    “有多么玄乎？”

    他正起身子：“明日你隨朕出宮，朕要自己去看一看?！?br/>
    老太監(jiān)張了張嘴，呂布卻直接躬身回道：“是，義父！”

    “還有，上次說的那地方布也替義父打探好了，這次出宮就能過去！”

    老太監(jiān)臉都綠了，暗罵一聲蠢貨，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

    李乾也無語至極地望著他。

    呂雉和武媚娘兩女本來還沒覺得有什么，但見了兩人都是這種反應(yīng)，俏面上紛紛浮現(xiàn)出一抹好奇。

    陛下要去什么地方？

    不過兩人卻沒打探，只是裝作什么也沒聽到的樣子。

    好在呂布還有幾分急智，很快就意識到不對勁，急忙笑著道：“想必這次鹿鳴宴上熱鬧的很，只要咱們能混進去，剛好也能看看那些個舉人是怎么看這事的?！?br/>
    “嗯，好?！?br/>
    李乾暗暗給這貨豎了一個大拇指，點點頭，正色道：“剛好去看看鹿鳴宴?！?br/>
    “若那些舉人也相信了這等流言，那朕就得好好思量思量了。”

    武媚娘卻是一怔：“陛下，鹿鳴宴上想必有許多高官吧？若是被認出來怎么辦？”

    李乾一怔，又望向了下方呂布：“是啊，奉先，要是有認識朕的朝官去了，那該如何？”

    呂布本來就是隨口找個了借口，沒想到還被追問起來了。

    他只得硬著頭皮，大包大攬地道：“義父放心，這幾日布已經(jīng)都安排好了?！?br/>
    “好?！?br/>
    李乾笑著站起身：“那朕明天就跟你去見識見識?！?br/>
    ~~

    按照朝廷的慣例，秋闈結(jié)束之后，各地官府都會為新晉舉人和一眾考官舉辦一個慶功宴會，就是鹿鳴宴。

    各地鹿鳴宴中，按照熱鬧程度排列，當以京城司隸州的鹿鳴宴最為盛大，京兆尹、各郡縣官員、提學官、御史、正副考官、同考官、禮部官員等等都會出席。

    不說別的，京兆府和兩個附郭縣的官員品級就要比下面的郡縣官員高一品，單論這點其他各州就比不了！

    更何況在京城中，有時候還會有禮部侍郎到場鹿鳴宴，規(guī)格頗為龐大。

    京城，勝業(yè)坊，華水園。

    勝業(yè)坊南臨東市，其中的華水園風景優(yōu)美，一水相依。

    往年的鹿鳴宴都是在貢院中舉辦，但近些年舉辦地點卻漸漸改到了這里。

    華水園外，李乾與老太監(jiān)、呂布走在大街上。

    李乾一邊走，一邊饒有興趣地望著側(cè)方高大的青瓦白墻，望著從里面伸出來的翠綠枝葉。

    “鹿鳴宴，鹿鳴宴……你們可知這鹿鳴二字的由來？”

    呂布搶先回道：“不知道，老爺，還請老爺指教?！?br/>
    老太監(jiān)卻嘿嘿一笑：“老爺，老奴知道。”

    呂布一愕然，這又是什么新式馬屁套路？

    難道不該回不知道嗎？

    “那你說說?！崩钋剡^頭，笑望著他。

    老太監(jiān)無視了呂布充滿求知欲的眼神，嘿嘿地笑道：“這鹿鳴宴出自于‘幼幼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br/>
    “此乃文官們對舉人的鼓勵，對他們加入文官隊伍表示歡迎的意思。”

    “非也?！?br/>
    李乾笑呵呵地搖搖頭：“朕怎么記得，這只取了前兩句的意思？”

    老太監(jiān)面上一驚，急忙回道：“難道老奴記得還有錯？請老爺賜教！”

    李乾笑呵呵地道：“這‘幼幼鹿鳴，食野之蘋’，是說鹿若是發(fā)現(xiàn)了食物，首先會將鹿群也叫來，大家一起吃?！?br/>
    “這是要讓新科舉人們團結(jié)起來，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br/>
    “原來如此！”

    老太監(jiān)恍然大悟：“還是老爺博學多識，老奴一輩子也比不了了！”

    呂布被這一通復雜操作秀的眼花繚亂，一時都不知該說什么了。

    最近老太監(jiān)老是展示這種高段位馬屁操作，讓呂布備受打擊。

    此刻他為了扳回一點顏面，急忙道：“老爺，我看這鹿鳴宴是白辦了，就憑那些舉人的吊樣，在宴會上打起來都有可能?！?br/>
    “不錯?！?br/>
    李乾笑呵呵地點了點頭，又接著道：“不過有朝廷官員在，大概不會有此事。而且這鹿鳴宴也不止一種意思?！?br/>
    “‘鹿’字又通俸祿的‘祿’，新科中舉乃是入‘祿’之始，中了舉人就能當官，祿名開始滾滾而來！”

    “不過那些文官們又當又立，自然不會把升官發(fā)財這一類的東西掛在嘴上，所以就從詩經(jīng)中選了這么個文雅的名字?！?br/>
    “但實際上嘛……卻充滿銅臭味兒?！?br/>
    呂布先是聽得瞠目結(jié)舌，隨后急忙反應(yīng)過來，知恥而后勇，高聲道：“老爺當真才高八斗，學富五車，連如此淵源都一清二楚！”

    老太監(jiān)不甘落后，也跟著道：“老爺學識淵博，識破了那些文官的丑惡嘴臉，當真叫他們無地自容?！?br/>
    李乾呵呵地笑了笑，指了指前面巷子里的兩個漢子，一抬小轎：“那是不是咱們要找的人？”

    呂布轉(zhuǎn)頭往前方望了一眼，急忙點頭：“是，老爺?！?br/>
    老太監(jiān)還想再說什么，可見李乾已經(jīng)走過去了，只得惡狠狠地望了一眼呂布，急忙跟上。

    “老爺?！?br/>
    呂布從轎旁兩個漢子手中接過兩套圓領(lǐng)黑綢袍服，笑著道：“我都準備好了，一會兒咱們就穿著這東西混進去！”

    “唉~”

    李乾接過自己的那一套，突然又一愣：“怎么只有兩套?。吭蹅儾皇侨齻€人嗎？”

    呂布嘿嘿一笑，從轎子里拿出一套絹布的青衣小帽仆從裝，指著老太監(jiān)道：“老爺，這是他的！”

    “我？”

    老太監(jiān)瞠目結(jié)舌：“為什么你就是舉人的衣服，我就是這個？”

    呂布無奈地瞥了他一眼：“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個兒，有你這么老的舉人嗎？”

    “怎么就沒有！”

    老太監(jiān)大怒：“剛才我還見一個胡子花白的老頭走進去了呢！他不比我老？”

    “那老梆子連路都走不順了！我不比他強？”

    他砰砰地拍了兩下胸脯，表示自己老當益壯。

    “人家有胡子，你有嗎？”呂布瞪著他，理直氣壯。

    “我……”老太監(jiān)卡殼了。

    他是個太監(jiān)，喉結(jié)都沒了，哪來的胡子？

    呂布冷笑一聲，啪地把那套青衣小帽扔到他身上：“趕緊穿吧！快點！”

    “要不然人家一見你這太監(jiān)舉人，你就得露餡！”

    老太監(jiān)氣的咬牙切齒，但也只能乖乖認命。

    不一會兒，三人依次進了轎子中，換上了衣服。

    李乾和呂布都脫下了錦衣，換上了一套舉人的圓領(lǐng)黑綢袍，兩人卻都有些不倫不類的。

    李乾身材修長，穿上這身袍服更顯英挺。

    但問題是他的年齡太小了。

    能考上舉人的，哪個不是做了十幾年，甚至數(shù)十年的學問，勘磨了數(shù)十年的文章？

    他這么一個年輕人混進去，實在是非常顯眼。

    呂布的年齡倒是沒什么問題，但他虎背熊腰的，那身圓領(lǐng)黑綢袍套在他身上都有點小，甚至能凸顯出大大的肌肉塊來。

    不過條件也就這樣，就算再不行也只能強行適應(yīng)了。

    老太監(jiān)是最后一個進去換衣服的，他換完衣服出來后，李乾和呂布兩人都是眼前一亮。

    不得不說，老太監(jiān)與這身青衣小帽的氣質(zhì)非常契合。

    尤其是他刻意弓著身子的模樣，簡直完美。

    “老爺，老奴這身衣裳如何？”

    李乾難得地說了幾句違心話：“有些不太合適……”

    “老魏你是人中龍鳳，與這身衣服一搭，實在是違和?！?br/>
    “嘿嘿。”

    老太監(jiān)雖然美的冒泡，但還是道：“老爺您這次就看走眼了，老奴就是天生的奴婢命，就合適穿這玩意兒！只是跟在老爺身邊待久了，才沾上了一點龍氣和貴氣。”

    呂布卻難得地沒去寒磣他，而是撅著大屁股跑到轎子里一直倒騰，不一會兒就拿出了幾片濃密的假胡須。

    “老爺，您瞧瞧！”

    呂布獻寶似將其的舉到了李乾跟前。

    “您戴上這個再進去，保證沒人再認出您來了！”

    “哦？”

    李乾來了興趣，接過一片胡須：“這是什么東西做的？”

    “豬鬃粘的?！眳尾加樞χ氐溃骸袄蠣?，沒別的合適的東西了，只能委屈委屈您了?！?br/>
    “這有什么委屈的？”

    李乾滿不在乎地道：“每天早晚用的牙刷都是豬鬃做的，這玩意兒能刷牙，自然也能貼在臉上。”

    老太監(jiān)望著這玩意兒，卻感覺自己的感情受到了欺騙，大怒道：“呂奉先！你有這玩意兒，還讓我穿這個？”

    都沾上胡子了，太監(jiān)不太監(jiān)的還有什么區(qū)別？？

    呂布瞥了他一眼：“你不是的天生的奴婢命，就合適穿這個嗎？”

    “我……”

    老太監(jiān)氣結(jié)，恨的牙根癢癢。

    怎么辦？好想弄死他？

    “鹿鳴宴馬上開始，趕緊走吧，老爺?！眳尾嫁D(zhuǎn)過頭，立馬對李乾換上了一張笑臉。

    “對，對，莫要誤了鹿鳴宴，咱們走吧，老爺?！崩咸O(jiān)雖萬分無奈，但也急忙笑著湊了上去。

    這里說的走，并不是指他們要從正門進去，而是走后門進去。

    人家正門那邊要核對這一科舉人的名錄。

    李乾他們?nèi)瞬辉诿浬?，自然進不去。

    不過呂布在華水園內(nèi)也安置了內(nèi)應(yīng)，早就在后門處等著三人了。

    進了后門，穿梭在一條幽深的林間小徑中，一陣桂花香氣裹著濕潤的林霧打在身上。

    前方光線越來越明亮，李乾腳下快了幾步，走出林間，眼前一亮。

    晴空萬里，一汪湖水波光粼粼，浮光躍金，水波漾漾，水鳥飛掠，激起一片水花。

    湖邊水榭橫陳，小湖對岸是成片的亭臺樓閣，錯落起伏，飛檐斗角，凋梁畫棟。

    “布都打探好了，鹿鳴宴就在那邊的飛云堂。”

    呂布在前方引路，越接近飛云堂，越是熱鬧。

    飛云堂中的院子里，仆從如云，來來往往，除了這些人，就是身著圓領(lǐng)黑綢的舉人。

    由于這些人都是來自全國各地的，他們之間也不見得能相互認全，所以李乾等人也不擔心被識破身份。

    小院中陳列著一張張桌桉，舉子們分成了許許多多的小圈子，聚在一起。

    即便他們之間言笑晏晏，但李乾上了這么多次朝會，感覺敏銳，豈能察覺不到其中隱隱的緊張氣氛？

    外地舉人和本地舉人之間的矛盾，終究還是不可忽視的。

    不過李乾今日來此的目的不是這個，他還是想聽聽，眾多舉人們對嚴嵩、和珅的賑災(zāi)之事是如何看的。

    若是能從鹿鳴宴的官員口中聽到一些意見，那就更好了。

    滎陽那些大戶們定然不會善罷甘休，坐視這么一大塊肥肉長著腿跑了。

    但他們現(xiàn)在引而不發(fā)的態(tài)勢，反倒是讓李乾最不舒服的。

    這些人早晚會對嚴嵩、和珅兩人下絆子，早晚會對他這個皇帝出招。

    在一場政治斗爭中，有隱于幕后，出謀劃策的、出錢后勤的、暗中使陰招的，還有在明面上，沖鋒陷陣的、搖旗吶喊的、虛張聲勢的……

    這是一個龐大的利益團體，他們分工明確，各司其職，李乾不得不用心對待。

    災(zāi)地的大戶們只可能隱于幕后，而明面上能沖鋒陷陣的，還是朝中的官員。

    若今日李乾能從鹿鳴宴上官員口中察覺到什么蛛絲馬跡，那簡直不要太好了。

    或許是有心人故意為之，嚴嵩所判的那件桉子已經(jīng)在京城中傳揚了開來。

    即便是在今天的鹿鳴宴中，這也是絕對的熱門話題。

    “唉？你們聽說了嗎？昨晚又有一艘三百料的大船，從滎陽開運，經(jīng)了潼關(guān)渡，一路走的是廣通渠，就在城東北邊的京州渡卸的貨！”

    一個舉人壓低著聲音，將卸貨的場景描述的繪聲繪色，就好像那天他真的在場一般：“三十多條漢子，聽說都是皇宮禁軍里出來的，從頭到腳一身兒黑！最后搬到天快亮了，累癱了十好幾個，才把船卸完……”

    這人還非常小心，見李乾三個陌生人過來，急忙住口，警惕地望著幾人。

    呂布氣的牙根兒癢癢，忍不住就想上去捶他個滿臉開花，但卻被李乾攔了下來。

    “老爺，這狗賊太過分了！”老太監(jiān)也是目露兇光地盯著那舉人：“估計就是這種人到處散布的謠言?！?br/>
    所謂的料，就是衡量船只運力的單位，一‘料’約莫等于六百六十六斤排水量。

    三百料的大船，這踏馬得運多少金銀？

    你吹牛比還真不用上稅！

    “咱們再走走?！崩钋p輕搖搖頭，這才見識了幾個？

    總得聽聽大多數(shù)人的想法吧？

    幾人到處轉(zhuǎn)悠，聽到了各種各樣的消息。

    “聽說那個叫劉試堂秀才的，都要跑到京城來告狀了！”

    “我就是滎陽的，嚴相真是青天大老爺沒跑了，這劉試堂就是個王八蛋，要是讓我撞見，非得打他一頓！”

    “不錯，就憑嚴相把地判給百姓，沒幫著那劉試堂，他就是大清官，真正的奸臣，還是那和珅！”

    “聽說和珅在濟陽縣魚肉鄉(xiāng)里，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唉~你說這當官的和當官的之間的差距，真比人和狗的差距還大！要是咱們大乾都是嚴相這種官就好了……”

    李乾聽得滿頭黑線，這都什么和什么？

    他繼續(xù)往前走。

    “昏君當?shù)腊。谷慌蛇@么兩個奸佞下去當欽差，名為賑災(zāi)，實為搜刮田產(chǎn)，與民爭利！這分明就是不給災(zāi)民活路?。　?br/>
    “不錯，我也聽說了，人家劉試堂本來是良善人家，但那原武知縣胡宗憲卻不是什么好東西，搜刮民脂民膏，欺上瞞下！聽說他要強搶劉試堂的女兒，沒有得逞，這才賄賂嚴嵩，革除了劉試堂的秀才功名！”

    “上有昏君，下有奸臣！大乾遲早要完……”

    李乾聽著聽著，突然眼睛一亮。

    原武知縣胡宗憲？？

    只是他剛剛停下腳步，人家就警惕的不說了，這讓他頗為郁悶。

    往后再走了幾個人群，都是如此。

    他們?nèi)讼嗝材吧?，就算人家真的在聊著什么敏感話題，見了他們幾個也會停下來的。

    就在李乾郁悶無比的時候，突有一陣一陣喧鬧聲從門口傳來。

    “解元郎來了！解元郎來了！”

    李乾聞言，心情一下子好了幾分，也轉(zhuǎn)過身子望過去。

    只見一名身材高大、國字臉，厚嘴唇的男子，面帶著溫和的笑意從門口走了進來。

    李乾特地了解過，今科京城考場的解元還是個熟人。

    此人是滎陽郡守顏杲卿的從弟，名為顏真卿。

    當然，這個熟人是指，李乾知道他，他卻不認識李乾。

    解元顏真卿一來，一下子成了在場眾多舉人的焦點，眾人紛紛圍上去道賀，場面異常熱鬧。

    “諸位年兄同喜……”

    而顏真卿舉止有度，談吐不凡，短短幾句話便讓許多初次見面的舉人為之折服。

    但也并不是所有舉人都喜歡他。

    顏真卿是京城永壽縣人，這個出身就決定了，他是一部分人的朋友，也是另一部分人的敵人。

    “喲！這不是顏郡守的弟弟嗎？”

    人群中突然傳出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從滎陽開過來的大船上，想必也有顏郡守的一份兒吧？”

    “現(xiàn)在可能都進了禮部的賬房里了……”

    場中的氣氛驟然一僵，只因這話太過惡毒。

    有顏郡守的一份，是說顏杲卿應(yīng)該貪了不少財寶，也運回了京城家中。

    而禮部則是負責秋闈的部門，說那些東西都進了禮部，也在暗指顏真卿的解元是花錢買來的……

    李乾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過去。

    人群也紛紛散開，露出了一個身材瘦弱，丁字臉的舉人。

    李乾眉頭微微皺了皺，別人或許不知道，但他卻已經(jīng)認出來了。

    這人就是那天晚上，平康坊紅煙樓前，跟在黃巢身邊的一個舉人。

    丁字臉舉人見人群散開，臉色一變，就要退開。

    “且慢！”

    顏真卿盯著他，沉聲道：“這位朋友不妨說清楚，什么滎陽的大船！又有家兄的一份什么，進了禮部！

    ”

    “你……”

    丁字臉舉人似乎極不適應(yīng)這樣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臉色一變，于人群中左右張望著。

    但此時此刻卻沒人站出來給他幫腔。

    “還能是什么！”

    丁字臉舉人后退了半步，強撐著氣勢對顏真卿道：“在場眾多同年，誰心里不清楚？”

    “別人清不清楚我不知道，但朋友你既然說了，想必最是清楚。”

    顏真卿目光沉凝，緩步向丁字臉舉人走去。

    “我……”丁字臉咬著牙，高聲道：“不錯！我就是清楚！”

    “就是你哥哥發(fā)的大船，裝滿了金銀財寶！”

    他還沒蠢到說嚴嵩、和珅的金銀財寶。

    有些話私下里說說還可以，明面上說出來意義就不一樣了。

    把話說出來之后，丁字臉舉人似乎也有了勇氣，挺著脖子對周圍道：“難道諸位同鄉(xiāng)不知道嗎？”

    “這大臣行賄之事，在京城中早已是人盡皆知了！”

    話音剛落，人群中就傳出了一道道嘈雜的叫喊聲，附和的舉人竟然達到了半數(shù)之多。

    “不錯，奸佞當?shù)?，國之將亂！”

    “大臣行賄圣上，自古未有之奇事也，沒想到竟在國朝上演！”

    “一船什么？自然滿是民脂民膏……”

    丁字臉舉人似乎也沒想到在場大半舉人都支持自己，登時上前半步，得意洋洋地望著顏真卿：“見到了沒？哪個同年不知此事？”

    “郡守搜刮一地，進京行賄謀官，此乃諂臣也！”

    顏真卿臉色黑如鍋底，高大的身材不斷上前：“如此污蔑家兄，你可有實證？”

    “你可至滎陽，親眼見他搜刮百姓？你可親眼見他開運大船，裝載金銀財寶，發(fā)往京城？”

    “何須親眼所見？”

    丁字臉舉人稍稍退了半步，冷笑著道：“入耳所聞，皆是如此！”

    “你是聽誰所說！可否報上名來！”

    顏真卿卻步步緊逼：“叫來此地，我與他對質(zhì)！”

    “我……”

    丁字臉舉人面色僵硬，不得不再退一步：“滎陽的百姓們都是這么說！”

    “是你奶奶個腿兒！”人群中突然傳來一聲大喝。

    說這話的自然不是顏真卿，而是方才李乾所遇的那個滎陽舉人。

    他臉色漲紅，從后方?jīng)_出來，一腳踹在那丁字臉舉人的屁股上，差點將此人踹飛出去。

    幸好顏真卿躲的快，否則這人就要撞在他身上了。

    “老子就是滎陽的，顏郡守就是個好官，我們滎陽人都知道！你這屁話是從哪聽來的？”來自滎陽的舉人似乎還不解氣，氣的臉色漲紅，走上去就要繼續(xù)以拳腳質(zhì)問他。

    人群最初一滯，隨即立刻騷亂起來。

    顏真卿急忙上去攔住此人：“兄臺且慢，不要動手！”

    “你憑什么打人！”

    “大膽狂徒，鹿鳴宴上竟敢行兇……”

    呵斥他的人幾乎都是方才幫丁字臉說話的舉人，此刻圍在丁字臉舉人身邊，滿臉怒意！

    但另外小半數(shù)人卻操著一口京城官話，同他們爭辯起來：“此人胡亂造謠，毀謗朝廷命官，如何打不得！”

    “不錯，人家滎陽人都知道顏郡守就是個好官，此人是哪里來的……”

    一時間舉子們分成了兩派，針鋒相對，局勢瞬間緊張起來。

    不過一群京城舉子們卻占了上風，因為他們占著道理。

    “你是否去過滎陽，又是從何處聽來的搜刮之說！”

    “人家滎陽人自己都說了，可見你這小人就是憑空捏造的顏郡守搜刮之說！”

    “不錯，所謂大船運錢一事，并未被證實，不過憑空臆測而已！如今天子性情簡樸，不喜奢華，又怎么可能接受大臣的賄賂……”

    丁字臉舉人本來就被踹了一腳，差點摔了個狗啃泥。

    此刻謊言被戳破，臉色蒼白無比。

    連同支持他的一干舉人都啞口無言，氣勢挨了幾頭，不知該怎么繼續(xù)說了。

    老太監(jiān)和呂布方才聽了舉人們的一頓言辭，都已經(jīng)快被氣炸了，此刻在外圍望著這一幕，臉上紛紛笑開了花。

    “老爺，這些舉人還是蠻明白事理的嘛！”

    老太監(jiān)笑呵呵地道：“天子自然不會稀罕大臣們的仨瓜倆棗。”

    “不錯?！?br/>
    呂布也笑著點點頭：“有這么些明白道理的舉人，想必京中的謠言很快就能澄清！”

    李乾望著人群中的顏真卿，還有那個踹人的滎陽舉人，欣慰地點點頭：“我就說嘛，不可能所有人都相信那些亂七八糟的謠言！”

    這都是可用之人??！

    正在顏真卿等人氣勢正盛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鐺鐺的鑼鼓聲，還夾雜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砰地一聲，飛云堂的院門被撞開，呼呼啦啦地沖進來十幾個全副武裝、手持鋼刀的官兵。

    呂布神色一凝，急忙擋在了李乾身前。

    “都住手！”

    一陣高喝自門外傳來！

    一群身著青袍、緋袍的文官神色緊張地跑了進來，掃視著院子里面的舉人。

    見幾乎所有人都衣衫整齊，只是神色激動，這才紛紛松了口氣。

    看來還只是停留在嘴炮上，沒有動手啊！

    為首的一個緋袍老頭瞪了身旁報信的仆從一眼，就是胡吵吵幾句，以前哪年沒有？

    用得著這么緊張嗎？？

    “爾等為何喧鬧！”

    一個青袍官上前一步，皺眉盯著人群中的丁字臉舉人。

    他那漂亮的圓領(lǐng)黑袍上已經(jīng)沾了一身浮土。

    李乾遠遠站在后方，一眼認出了這人。

    他就是京兆府推官，何鑄。

    “回大人，學生被人打了！

    ”丁字臉舉人高聲哭訴，他身邊的那群舉人見狀也紛紛附和起來。

    “大人，有人在此鹿鳴宴上動粗！”

    “幼幼鹿鳴，本乃文雅之地，都被此人玷污了，請大人嚴懲此獠……”

    另一邊的京城舉人自然不會慣著他，也紛紛扯著脖子告狀，而且他們告的更狠：“大人，此人誹謗朝廷命官，膽大包天

    ！”

    “捏造是非，毀謗官員，污及圣上！當革除功名，發(fā)配戍邊……”

    一眾官員一聽就明白了他們討論的啥，登時腦袋就大了一圈！

    這么敏感的話題，我們都不敢聊，你們就踏馬在這嗷嗷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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