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天,不見四房的組織開會了,豆子也幾天沒回潘家了,于是各房的忙自個的去了。大房的在外面干了一陣子回來,腰酸背痛的,感嘆歲月不饒人!在外面看見囡囡在寥落的屋里了,近前嚇一跳:她咋這么羸弱?想起小月的遭遇,就特別留意于她??伤W閃躲躲,背身轉臉,只說找畏哥。大房的訝道:“喲!你不在你哥嫂那?這陣子你在哪呀?”
她不說話了,抹著淚,回身后徑往外走。
大房的道:“丫頭,是不是餓了?嫂這里還有點綠豆湯。”見她哭著跑開了,就沒有追趕出去,不住搖頭嘆息,悲天憫人。還沒回身,身邊一人飛奔進了后院??辞辶苏青镟铮€顯著不小的身子呢!忙向后院奔去,可不見她的身影了。來不及細究,聽見屋外一行人喧闐正走近潘家,知道豆子又帶人來掃蕩了,心想他們氣勢洶洶難不成要挖祖塋?惹不起總躲得起吧?忙閃進了側廊,正要遁去。
可一行人徑直向她而來,最前面的豆子一手拽住了她。她心一顫,回望著他。豆子很失望,道:“剛才那人是不是吳家丫頭?”
大房的穩(wěn)了穩(wěn)神,道:“沒看見,才從房里出來?!?br/>
豆子的眼光落在她神色浮游的臉上,轉而向后房走去,怦地一聲,踹開了門。
大房的驚魂未定,要盡快離去,可還是閃掖進自房里去了。隨而,后房里就傳來了鬧騰聲,老當家的哭著詈著。后房還發(fā)出扎耳錐心的雜沓聲,使她不能再藏著躲著,躡步走向后房,倚門覷探,見他們正拎著老當家的,強迫他走路。倏然一語唬在耳邊,心里又一驚,回頭卻是李無香,忙出之不迭。
李無香疾步走進后房時,就不嚌嚌嘈嘈了。他們都打過了眼,手一松老當家的就癱在了地上。李無香和豆子互相對視著,前者眼里噴出了火,而后者臉上還隱匿一絲笑。
“走!”李無香拉住了豆子,叫道:“把你大爺搬床上去?!?br/>
他們把她拋在老當家的身上,長揚而去了。
許久,大房的覺得后房詭異、靜謐無息,又挨近诇探,看見李無香和老當家的靠背跏趺。若他倆雙手合十,更像禁欲修煉了。
過了幾天,小月回潘家了。也沒把臟的臭的叨在嘴上了,可癡了,聲息了無,只知道伸脖探看人。她春上光溜著被抓去的,現在是苦夏三伏她穿著幾件衣服回來的。潘家人瞧上去她還似冷而斂袖攏襟的。她更瘦尪了,臉像骷髏蒙著一塊黧布,可沒見她身上有一處傷。
各房的都瞧著蜷縮在籬笆旁的小月,回憶著她歡蹦亂跳的時候,心里惦掇著要不要把她喚過來。是呀!各房的都數著米粒下鍋[概觀當時雖不吃食堂了,可生產隊分的糧食跟吃“缽積飯(把一缽積飯從食堂打來,一家人分食,人均很少)]”差不離,哪房愿意再添一個填不滿的肚子?當她身邊出現一條癩狗舔著她的腳趾時,她們哭著喚著向她奔去。十幾年了,她們想起豆子給她撐傘那刻骨銘心的一幕,心里詰問難不成我們連狗都不如嗎?是四房的最先奔去的,說這輩子沒有女兒,以后四房把她當女兒給養(yǎng)著了。其實她們心里明白,由于她這段日子犯的錯誤、為虎作倀在潘家上下凌轢,各房的對她正僵著呢!她是想借口收養(yǎng)小月求得各房的諒解。
以后,各房有什么吃的,揭開鍋的第一勺準是小月的,四房的自然叫喚得最響亮;雖然有多一些少一些、有稠一點稀一點的,但她還是在潘家待下來了??伤€是日漸干枯下去,像一根榨干水份的老藤(也許這不是太差不妙的,看下面各房的情況就知道了)。
以后,見天對著一個癡呆人,還得口中奪糧,各房后輩多有怨言??砂l(fā)現她極懼豆子,只要一見他就就近找隱避處藏掖起來。因此有閑她礙眼的就詐唬她,說潘組長回來了,然后笑聲揚揚地看著她撒腿就跑。以后在潘家很難見著她了,因為各房的一見她也說潘組長回來了。她整天整夜縮在后院幾張圓桌蓋(為擴大桌面用的,一般團聚、婚喪嫁娶張羅酒席時用)下面。以后,各房給她端送也明顯少了。大房的揭不開鍋的時候,也會提醒一下四房的道,你女兒是不是餓死了?而她大多的時候會把空鍋攤給她驗看。以后(好在這種日子不長了,當然是對桌面下的而說的),潘家人似乎把她給遺忘了,不是有這么一句話:誰會在意一個永不結痂的小傷口?況而在饑饉年代。
再以后(再不多久),各房的大多得了浮腫病,二房的腫得有賽過四房的之勢。昨夜下了一夜雨,今早她們褪著手還曬著暖烘烘的太陽,都逗二房的,說縣上賣的包子就你這樣白晃晃的。
可二房的卻冒然問:“今個是啥日子?”
她們都搖頭(可意識還停滯在苦夏),好在沒人問是不是要過年了,都說現在跟以前(就前陣子)有變化,可又都不愿說出有啥變化、如忌諱似的,都浮泛說耳根子清靜了。實在是她們心里焦盼著某一個侵晨,一陣敲鑼打鼓把覺給吵醒了……就是潘家回到失去田地那一段時期也好哇!可以安心生產,種啥得啥,吃啥都長肉。哪像現在,種蔸南瓜,讓割資本主義的發(fā)現了,只被拔了還是幸慶有余的事。她們想問問潘組長,這形勢有所寬松或改變了嗎?可他許久沒回潘家了。
有人試探性地問:“他是不是死在外面了?”
一個專挑潘家“骨頭”的豆子換來一個好時代,她們毫不足惜,因為一個好時代可以養(yǎng)活多少潘家人?連五房的也說他可能被關押起來了。
大房的拈出一包蘿卜種子,分給各房的??伤齻円粋€個都嫌多,又撥回了一些。一包生了霉的種子分了五房,可大房的手中還握著半包。她們只敢在哪塊不顯眼的地方隨便點一些,最好是蘿卜和野草一起長起來,讓人割了就說是自生自滅的野纓子,實在是想試試這時代。這不是蜉蚍撼樹嗎?
在這個束縛、躑躅之時,卻聽見老當家的在打呼嚕。她們能不黏心嗎?幾年都沒聽見他大白天的呼嚕聲了。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湊著頭分析李無香給他吃了什么?這么大、如雷虺虺的呼嚕聲。對,李無香有聞屁知吃頭的本事,她們說就把老當家的呼嚕聲當屁聞了。在這個苦澀的年代里,還是都笑了。現在才知道有吃有穿,聽著老當家的呼嚕聲心里是多么踏實的事。也許說是幸福,這時準沒人反駁。
六房的道:“這么說老當家的扯呼嚕是個好兆頭?”
她們都沒接口,準不定下會兒豆子就帶著一伙人闖進潘家呢!
“明個得回娘家了?!比康囊仓皇钦f說而已,一向殷實的娘家正遭劫難呢!
四房的叫道:“咋不見李無香?怎么不見她進進出出呀?”
“我去看看?!绷康囊惶龋_上了臺階,就向里面而去。
她們都快捷地跟上去,說不上為什么,也許肚子里糙得很就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沖動。
一踏進后房一尺高的門坎,老當家的呼嚕聲就戛然而斷了。沒步子聲、沒弄出聲響呀!有人就相信老當家的躺在床上能通曉天下事的能耐了。老當家的頭仰在鋪里躺著,半邊屁瓜露在褲衩外面,身上油光滑亮的,準是浮腫。而屋里像剛打劫、羅掘一空了,亂糟糟的,柜子敞開,抽屜沒關,地上爛東西、破衣服成堆成團的。
她們的眼睛懶得看老當家的,都瞄準了床下上十口大大小小的缸和罐。四房的一邁上步子,她們緊跟上去,把缸和罐都扯了出來,可只有三房的在小罐里掏出一捆發(fā)出濃郁香味的腌菜。轉而又翻箱倒柜的,而老當家的呼吸也停止了一般。她們把后房搜尋了一遍,都拿了東西走出了房,而一邁出坎老當家的呼嚕又極時、掐準似的響起來了。這才知道他大白天的呼嚕聲,是徹頭徹尾對潘家干活人的一種嘲笑。于是又踅回了房,把破衣服、爛東西拋在他床上。
之后,都想用手上的東西換三房的質地上乘的腌菜??伤阑畈粨Q,說是要用腌菜和苞核粉熬一老湯。眼見她要開溜了,都上手拽住了腌菜,四房的奮身又把腌菜摟在了懷里。她們奪搶著,又把四房的推在地上,給了她一頓亂拳錯腿。四房的哭喝著撥開她們后,就沖向了后房。立馬,后房里傳來了扇響的巴掌。她們愣怔在原地,看見她出來后,把地上一根根、一截截腌菜拾起來捅她手上,罵罵咧咧地散去了。其實她第一掌也未觸及到老當家的,一概都扇在自己寬闊、浮腫、一曬就成栗色的臉上。她一步一晃地走出潘家,走在太陽底下,咬著一根咸津津的腌菜,淚水直泄。
三天后的巳時,老當家的只覺得悶熱,摸著床頭的蒲扇扇了起來,可覺得更熱了,火燒火燎的。定睛一看,身處熇熇大火中,暴喝一聲,奮身跳下床,向外面跑去。踔出門坎,腳下跐滑了,頭撞在溝棱上,腦漿并裂,血噴匝地。他離去的表情安祥,只是沒閉上眼睛,時年七十九歲,辭謝于一個酷熱的季節(jié)里。
潘家人回來后,房子正垮塌著??煽匆姀幕鸷@锉汲隽诵≡?。據說她身上沒有衣服,也沒灼傷,連頭發(fā)和眉毛也沒燎去,就如有避火罩護佑。
梅林潘家老當家的裝癱和兒媳廝混了幾十年立馬像狂飆一樣在十里八鄉(xiāng)傳開了。豆子帶著一幫人守著老當家的尸體不準裝殮下葬。尸體兩天 你現在所看的《梅林潘家》 ,要看完整版本請百度搜:() 進去后再搜:梅林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