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朗正了正臉色:“我們說點正事吧?!彼θ萋啬Y在嘴角,他輕輕攬著她,柔聲道:“你不要這樣?!彼劾锫叱鰷I,聲音哽咽,“我能怎么樣呢?認識你二十年,做了你十幾年的情婦,你這人心里想什么,我哪會不曉得呢?”她抽噎,“年輕的時候,有孩子,你說不要。后來一直就沒懷上,好不容易三十幾歲了,才生了個娃,你又要離開我了…好不容易,我們才結婚…”她顫抖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程明朗心下一動,淚光閃閃:“是我對不起你,擔誤了你一輩子,讓你陪著我受苦受累…”她只是哭,他又低低地問:“你是不是已經(jīng)聽說了?”
她點頭:“這種事,自然傳得快。我相信你不會去販毒。”他直搖頭,坐到沙發(fā)上抽悶煙。她依著他坐著:“我不會跟你離婚的?!?br/>
程明朗按掉煙,精神恍惚:“我忘記了,孩子不能聞到煙味。”他頓了頓,瞥了眼孩子,又說:“我實在沒有法子了,再怎么狼心狗肺,我也不能把嘉美給賣了。唯一的辦法,就是跟你離婚,把財產(chǎn),錢全部留給你。我再去自首。”
她眼淚直流:“我是不會同意的?!彼p渭地說,“你看你,又來了…”她將額角輕輕抵在他肩膀上,哭著重復:“我是不會同意的…”
他挪了挪身子,全身繃緊:“你不要哭了,哭也改變不了事實,遲早有一天,你會后悔的?!彼皇菗u頭,那淚紛紛往下掉。她話語顫抖:“這些年,我從來…就沒有后悔過…”
他輕嘆,按捺下性子勸著:“你這是何必呢,嘉美她媽死的時候,我連看也不敢去看。我是這樣懦弱的一個人,現(xiàn)在好不容易能偉大一次,你又何苦為難我。”
“我不管,反正,我不會離開你的?!彼郎I如急雨,全身都在發(fā)抖。他手臂有力地攬住她,輕輕勸慰:“這一次,你就聽我的?;蛟S,這是最后一次了?!?br/>
孩子見她哭,也大聲哭了起來。她嗓音抖得話不成語:“不管…我就不離婚…”她喃喃重復“死也不離婚?!彼男宰?,多說也是無益,只好起身,“這事件,你就當我沒提過,以后…記得好好照顧孩子。”他脧了一眼她懷里的孩子,聲音顫抖“我的兒子…”
她笑中帶淚:“我會等你,一直等你…等你回來…”
屋外的雨,依然在下,霹靂啪啦,轟然入耳。那驟雨仿佛打在人身上,打得整個人都疼得幾乎崩潰。他咻咻地吸著氣,背著手,仰著頭,站在窗前。這些年來,做對過什么,做錯過什么,都似乎已經(jīng)記不清了。惟一記得的,就是他的女兒,一直恨他,那恨如同一把利刃埂在他心坎上。
到死,也會埂著。
他低下頭,兩行熱淚順著臉往下滑。
狹窄的街道上空空的,沒有行人。雨依然在下,嘩嘩的極大聲,遮住了世界的一切喧鬧。嘉美坐在咖啡店里,目光直直地盯著門口。
那個女人竟然約她!
為什么要約她?難道,是想來嘲弄?或者,以一種勝利的姿態(tài)來告訴她,第三者,修成了正果。
厚厚的玻璃門讓推開,柳云走進咖啡店,四處掃了一眼,看定嘉美。嘉美面無表情,只是冷冷地瞪著她。
柳云坐到她面前,微微一笑:“嘉美,很高興你能來見我。”
嘉美聲音冰冷:“你找我來,到底有什么急事?”對眼前這個女人,她一直是憎恨到骨子里去了的。
柳云面上堆笑,眼里卻凄涼:“我知道你恨我,你一直都恨我…”她停了停,又話語艱難地說,“如果,我跟你說對不起,你是不是就能原諒你父親?!?br/>
嘉美嘴角輕揚,不做聲。
柳云眼里噙著淚:“我們是對不起你母親,如果可以…請你怨我就好,不要怨你父親。他是有不得已的苦衷?!?br/>
嘉美笑得更冷:“因為想要兒子,對不對?多么理所當然的苦衷?!彼肋h都忘不了那天,爸爸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不顧一切,奪門而出。媽媽絕望地看著她,喃喃地說:“我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了,除了你,我一無所有了?!?br/>
可是,當時的她只是懵了,連安慰媽媽的話也迸不出來,只是傻傻而木然地站在一旁,一動不動。
媽媽撕心裂肺地摟著她哭,她依然只是怔住,像是被惡夢壓住了,再也醒不過來。一切,如果只是噩夢一場,那應該有多好,可是,那個夢,醒得太快,醒得太殘忍。
“不是這樣的…”柳云低下頭,只是輕輕地哭,不再做聲。嘉美撇開頭,外面的雨,依然澌澌地在下,大粒大粒地打在諾大的透明玻璃上,模糊了視線。
沒有嘲弄,沒有勝利的姿態(tài),只有哭泣。那個女人,竟然在她面前哭。
原來,是這樣柔弱的一個女人,將她媽媽推到了絕地。
記憶中的她,不是這樣的。
她應該高高在上,而不是這樣的柔弱可欺。
“不要再哭了?!奔蚊勒Z氣不好,有些不耐煩。柳云極力地忍住淚,勉強地笑道:“好,我不哭。”嘉美問,“到底什么事,你直說?!?br/>
柳云眼淚急轉,放低聲音:“我想請你替他打官司。”嘉美一愣,突口而出:“他又做了什么事,讓警察逮住了?”
柳云用力地搖頭:“不是這樣的,是他們誤會你爸爸運毒,實際上,他是遭人陷害?!奔蚊佬南乱徽?,眼神凜冽:“本性難移,這種人,應該進牢里好好反省?!?br/>
“不是這樣的,真的是遭人陷害?!绷魄榫w陡地激動,捉住她的手腕,用力地掐住,“請你相信他,你一定要相信他…所有人都可以不信他,可是,你一定得相信他。”
只是事實,她的爸爸,是那樣的人。
販毒,勒索,壞事做盡。
叫她怎么相信他!
如果有來生,她會選擇相信他,今生,恐怕怎樣都做不到。
嘉美霍地站起身,目光空洞:“我先回去了,這件事,我不會幫他。”她撐起傘,心緒雜亂地走到街上。柳云在身后拼命地叫她,可她只是一徑的往前走,什么都聽不見,眼里朦朧的,什么也看不見。
前天,爸爸還來看過她,她以為他良心發(fā)現(xiàn),原來,是記起這個女兒有用了,所以想她幫他!
她痛不可抑地捏住傘柄,手在顫抖,就像嵌進了無數(shù)根能將人刺得鮮血淋淋的細針。
反正這么多年,沒有他,她也是這樣過來的。
他們之間,不管是誰欠了誰,早就應該解脫了。
由她親手去解脫。
她拿起手機,撥通何文軒的號碼:“何律師,程明朗是不是有件案子?!?br/>
“對,他自動投案,可是,又讓人保釋走了?!?br/>
她嗓音顫抖:“這件案子,你有沒有法子接手?!焙挝能庍^了良久,才輕輕地回了句“我盡量?!?br/>
她執(zhí)著傘,靜靜地走著,浩浩的長街,幾乎看不到人,四處都是潮濕的,四處都是空的,空的讓人幾乎暈眩,空得讓人心都生出驚惶來。她竭盡全力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吸進身體里,將整個人都凍住了。
她極力地微笑,那淚卻落了下來,靜靜地不斷落下,披掛得滿臉都是。
時間是這樣的過,一刻,一小時,一天,二天,每秒每分,像一百年,或是更長。余佳麗目光直直地看著窗外,窗外只是無盡的海,綿綿不絕,看不到盡頭的一直延伸下去??墒牵J怯斜M頭的。就像她和家俊,原本期待的一輩子,只是走到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到頭了。她腦里轟轟然的,一片空白。
他不要她了。他竟然就這樣理直氣壯地告訴她,他不要她了!
窩在這游艇上已經(jīng)好多天了,她天天都在想同一個問題,她究竟愛不愛他。盡管拼命全力,用盡所有理智地告訴自己,她只是愛他背后的勢力,愛他銀行的數(shù)字??墒?,心還是痛得仿佛被什么東西在絞,一刻也不停止地被絞,絞碎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她咬著下唇,眼里滿滿都是淚。爸爸告訴過她,千萬不能動真心,可是,人怎么能操控自己的心。她不知從幾時開始,就已經(jīng)陷了下去,如同陷進泥沼里,越掙扎就會越深,到最后,再也出不去。
原來,早就已經(jīng)出不去,這一輩子,都陷了進去。
手機豁豁地響著,熟悉的音樂,熟悉的號碼,她深吸了口氣,按下鍵,輕輕地叫道:“爸爸?!?br/>
“佳麗,不要太傷心了,爸爸會想辦法幫你辦妥。大不了,我們再找別人,不一定非郝家俊不可?!?br/>
“爸爸,這件事,你別管?!彼浪赖匾ё〈?。從小,她的人生,就只能是這樣,照著家人給的路走。大學畢業(yè),嫁入豪門。她嗚咽出聲:“爸爸,我也是個人,我也有感情的,我不是木偶?!?br/>
“佳麗…”
“木偶沒有知覺,可是我會有,我會痛,會傷心,會難過,會落淚。你知道嗎?我也會痛的…你一直告訴我,只是為了他的錢,可是,我的心,不受控制?!彼乜趧×移鸱?,極力壓抑地低聲哭喊,“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爸爸,我控制不了…我快要發(fā)瘋了…”
“佳麗,你別激動?!?br/>
“爸爸…”她竭盡嘶底地叫他,全身在瑟瑟發(fā)著抖:“是你告訴我,只要陷害程嘉美,只要讓她抬不起頭,家俊就會回到我身邊。可是不行,你的法子統(tǒng)統(tǒng)不行。我不想再害人,我不想裝可憐,我不想做很多事情。我只想做回堂堂正正的我,一個能讓家俊真心喜歡的我。”她淚如泉涌,“即使他不愛我也沒關系,只要他不討厭我就好了,只要在他心里,我占了小小的角落,這樣就夠了。爸爸,求求你,別管了?!?br/>
電話那頭沉寂了下來,她全身疲軟,像是大病初愈,沒了一點力氣。她雙手緊緊地勒住自己,眼里盛滿悲凄。
她的人生,不用多么明媚鮮妍。就那么一次,讓她自己選擇自己的路。即使跌得粉身碎骨,也沒關系。
只要能做主一次,就夠了。
嘉美手里盡是冷汗,差點連電話都握不住了。余佳麗竟然約她見面。她輕咳了幾下,鎮(zhèn)定地對電話說:“余小姐,我最近真沒時間?!?br/>
余佳麗將聲音放低:“對不起?!奔蚊乐挥X耳里嗡嗡作響,疑心自己聽錯了,摸不著頭腦地問:“余小姐,你,你這是怎么了?”
余佳麗在電話那頭將聲音低了再低:“真的對不起。”嘉美徹底被攪糊涂了,一個被寵壞了的千金小姐,竟然會放下身段和自己道歉?!
這怎么可能!不是她病了,就是聽覺產(chǎn)生了問題!
余佳麗不管她有沒有在聽,一直說:“程嘉美,我以后不會再傷害你了。關于你父親那件事,你不必頭痛。是我將他保釋出來的?!?br/>
這究竟唱的是哪出,她還真是頭大了。她急急地問:“余小姐,我爸爸,是不是被人冤枉了?”
余佳麗沒做聲。她更急:“那你知不知道我爸爸在哪里?我想要見見他?!庇嗉邀惓聊季?,才緩緩地說:“我叫他過來游艇,你來就可以見到他了?!?br/>
她想都沒想,突口而出:“好,我立刻趕來,你叫他等我?!蓖饷嫣鞖?,較前幾天好了很多,但依然是陰雨綿綿。她心急如焚,出門竟然忘了打傘,幸好,在轉角處攔到了車。
她低著頭,隨手拿了份報紙在看,報紙上的每個字,卻像浮了起來,怎么也看不下去。司機瞟了她一眼,笑了笑:“小姐,多喝涼茶?!?br/>
她將報紙扔在一旁,抬起眼,勉強笑了笑。司機又問:“你這樣煩躁,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她怔了怔,輕輕點頭:“我爸爸出事了。”司機臉色突然凝重,“一切都會過去的?!彼壑袦I光閃閃,極力地頭笑道:“應該會過去的。”司機望了她一眼,沒再做聲。她低下頭,搓著手,神色頗不自在。
司機開到一半,又搭腔:“你男朋友沒有陪你?”
她說:“他為了我爸爸的事,正在到處跑?!?br/>
“托人辦事,這年頭,挺難的。”
她“嗯”了聲,將目光轉向車外。雨打在玻璃上,到處都是影影綽綽的,這世界的一切都是朦朧的,不像在現(xiàn)實里,而像夢境一樣,只會讓人恍惚。
一切都會過去的,這句話,家俊和她說過無數(shù)次??墒?,她的心里卻像揣了幾只急蹦的兔子,只覺來不及,一切似乎都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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