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防盜章, 6小時替換 周訪先沒動, 一根煙就在指尖漸漸地燃盡了。
倏然想起剛剛菜園子里的小孩,興許是在他飛奔來時的路上就走散了。
他沒有多想,疲倦地靠在椅背上, 等葉卿的家人來。
周訪先有點困了,他皺著一張漂亮的臉蛋,時不時看一看時間。
十點半。醫(yī)院仍然鬧哄哄。
不久, 葉卿的媽媽石清懸趕到, 身后還跟了個年輕的姑娘。
遠(yuǎn)遠(yuǎn)的一眼, 周訪先就認(rèn)得清楚, 葉老的外孫女, 嚴(yán)禾。
依稀記得小時候冬天一起堆過雪人來著, 后來便很少能說上話。
哪怕只是隔了幾個樓層的距離, 也很少會看見她在外面走動。
剛洗了發(fā)的嚴(yán)禾青絲落在肩膀上,清淡的發(fā)香散了一路。
她對上周訪先的視線,淡淡地停留兩秒, 平靜地移開了。
“阿姨。”
“訪先!
周訪先起來, 將抄在褲兜的手拿出來, 和石清懸打招呼。
“還沒放假?”石清懸看他拎著校服。
周訪先說,“明天期末考試, 考完放!
石清懸拉著他問情況,周訪先回想起葉卿跟小孩在菜園子里那一出, 也沒仔細(xì)交代, 只說可能是著了涼。
他幾句話說完, 石清懸見時間也不早,怕耽誤他休息,道歉了幾句便讓他早點回去休息。
“沒關(guān)系的阿姨,既然您在這里我就先回去了。要是葉卿沒事了您通知我一聲就行。”
“哎,行,你回去吧,別耽誤明天考試!笔鍛遗呐乃募绨颉
“嗯。”
嚴(yán)禾待在門口,偷瞄一眼說話的少年,赫然看到他從衣袖里滲出的鮮血。
周訪先將手里的校服外套套上,遮掩了那一抹紅色。
他猜想,長大了的嚴(yán)禾,興許因為練舞的時間太多,才漸漸地跟他們大院里的孩子疏遠(yuǎn)了。
可是走過她身邊時,那股熟悉的香味又聞得人心里一暖。
周訪先覺得這樣的她有點眼熟,像誰呢?
像以前看過的動畫片里的角色。
《犬夜叉》里的悲情少女桔梗。
路過她的時候,周訪先伸出舌頭,“略”了一聲。然后淡笑,笑得玩世不恭。
嚴(yán)禾抱起雙臂,“流氓!
他把雙手重新塞進(jìn)褲兜,走遠(yuǎn)了。
做完放射檢查,石清懸進(jìn)了診室,向醫(yī)生詢問病情。
冷酷的醫(yī)生摘下口罩,在紙上寫下——“傷寒并發(fā)癥,急性膽囊炎。”
他把筆帽一撳,遞過去一張入院通知單,“先帶他去五樓大廳掛水退燒,還得住院觀察,去后面那樓服務(wù)中心繳費辦手續(xù)!
一聽住院,石清懸有點著急了,“急性膽囊炎,這個病要怎么治?難治嗎?是不是大。恳灰鍪中g(shù)?”
“不是大病,不會有生命危險,就是很疼。你兒子目前的情況還算好,不是很嚴(yán)重,沒有發(fā)現(xiàn)結(jié)石,暫時只需要輸液消炎,吃點抗菌藥和止痛藥就行。”
石清懸聞言,放心地捂住了胸口。
葉卿垂著眼,沉默地坐在一邊。
月光皎潔,籠著他的半個身子。
媽媽擰著眉毛說,“你啥時候跑出來的,你爸都不知道?”
“他睡了!比~卿平平說道。
“我單位忙的要死你知道嗎,我前腳剛進(jìn)攝影棚后腳電話來說你兒子快不行了,你知道我心里多急嗎,你知道我這兒一走要是那頭沒人接替今天電視臺會損失多少錢嗎?”
盡管壓低了聲音,石清懸仍然控制不住激動的情緒。
葉卿一直沒有吱聲。
一方面因為身體原因,一方面他不想忤逆父母。
石清懸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心里去,“我說了多少次別在外面亂跑,別碰那些不干凈的東西,別跟你那幾個到處撒野的哥哥一起玩——”
嚴(yán)禾聽不下去,在旁邊插了句嘴,“葉卿這么大人了,舅媽你少管他,他可是男孩子!
石清懸對嚴(yán)禾說話態(tài)度好轉(zhuǎn)一些,“苗苗你別管,你看他這么大人他能做什么事?”
她又轉(zhuǎn)向葉卿,“你能照顧好你自己嗎?你能保證再也不生病嗎?你能保證外面那些臟東西那些細(xì)菌不跟著你回來?”
“你說話!能不能?!”
嚴(yán)禾按住她揮舞的手,“你別罵他,他疼著呢!
石清懸把她推開,“你別攔我,你讓他說!”
葉卿沉下聲音來,“不能。”
“不能你就好好給我待著!哪兒也不許去!”
石清懸把怒火發(fā)泄完了,去給葉卿拿藥瓶。
她走遠(yuǎn)的腳步聲聽得葉卿心里不舒服。
身體里面疼痛作祟,咬碎了牙都止不住的疼,化作額頭細(xì)密的汗水。
嚴(yán)禾扶著葉卿站起來,往他嘴里塞了一顆麥麗素。
葉卿疑惑地看著她。
“心誠則靈!”嚴(yán)禾雙手“啪”的一下合上,“這是仙丹,姐給你偷來的,包治百病!
“……”
他吐得毫不遲疑。
——
醫(yī)生得了閑,坐下來喝口茶,休息一會兒。
門被緩緩地推開,門縫里伸進(jìn)來一顆小腦袋。
大眼汪汪的小月牙在屋里環(huán)視一周,看到盯著她的醫(yī)生之后,嚇得捂了一下心臟。
然后她拍拍胸口,大膽地走到那個醫(yī)生面前。
醫(yī)生覺得她可愛,笑瞇瞇地問,“你看什么病呀小朋友?”
她怯怯地說:“大夫您好,請問膽囊炎是什么病?”
“膽囊炎就是膽不好!
“那……把我的膽拿出來我會死嗎?”
小月牙以防別人偷聽,悄悄地把身后的門關(guān)上了。
“我以前聽說,器官壞了可以在別人身上割一點點拿去用。我可以給剛才那個哥哥一點點我的膽,雖然……雖然我膽很小!
“我想幫幫他。”
“好不好!
醫(yī)生問她:“為什么要把你的膽給別人?”
“因為他給了我新衣服。我從來沒有穿過這么干凈的衣服!
干凈的衣服,帶著春天的馨香,溫暖干燥,包裹著瘦弱的身體,幫她熬過漫長的冬夜。
醫(yī)生笑了笑,不忍心辜負(fù)她的好意,“好!
深思熟慮過后的小月牙做了這個打算,醫(yī)生也同意了,不過他說,得要得到葉卿的同意。
可是小月牙還沒想好要怎么跟葉卿商量。
上了五樓,找到正在掛水的葉卿,等他媽媽去辦手續(xù)的時候,她輕手輕腳地過去,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
葉卿抬眸,將她瘦弱的模樣攬入眼底。
他太累了,累得不愿意說話。剛剛抬起的眼皮瞬間又落了下去。
小月牙問他:“你生病了嗎?”
“嗯。”
“聽說生病很疼。”
她用力地在衣服上蹭了蹭自己的手,害怕弄臟眼前精致的人兒。
擦了好一會兒,她才小心翼翼地捏起葉卿的食指,對著他抽過血的針眼“呼呼”吹了兩下。
抬頭看著他,眨巴著眼睛,“這樣還疼嗎?”
少年清晰的筋脈像河流在骨骼微現(xiàn)的手背上蜿蜒地游走。
感受到小月牙嘴巴里涼涼的氣流落在肌膚上,他看著眼前的“小男孩”,有些失神。
一個流于女氣的男孩,眉眼清秀。
看人的時候沒有男孩子的野蠻,倒充滿了涓涓細(xì)流淌進(jìn)心底一般的溫和。
“呼呼!
“不要吹了!比~卿把手從她的掌心抽出來,“不疼了!
小月牙有點恍惚地僵著手在半空,好一會兒才收回去。她乖乖點頭,“好!
不要吹了……是不是嫌她臟呢?
小月牙用腫乎乎的小手蹭了蹭鼻子,有點失落地垂著腦袋,摳著手指。
她很想抬起眼睛看看他,可是不敢。
她很害怕被嫌棄。
坐了很久很久,終于,鼓起勇氣說,“其實我每天都會洗手,應(yīng)該沒有那么臟的!
她睜大眼睛看著葉卿,剛剛上來一點底氣,在對上他的眸子的瞬間就消失了。
小聲地嘟囔,“只是可能會有一點點細(xì)菌……”
阿花姐姐明明說過,受傷的地方,只要給月牙吹一吹就不疼了。
可是那個哥哥,還是好疼的樣子。
她突然覺得很難過。
得不到任何回應(yīng),只能默默地起身離開。
她踩著地磚的中間線走,走得十分不小心,左腳絆了右腳,摔了一跤。
小月牙爬起來,捏捏自己摔痛的手心,走進(jìn)了暗處。
嚴(yán)禾給葉卿買了一碗粥,坐在病房的沙發(fā)上看動畫片。
即便是喜劇也絲毫提不起她的興趣,嚴(yán)禾看得心不在焉。
她眉目漸漸低下去,望著喝粥的葉卿,小聲問,“周訪先送你來的?”
“他背我過來的!
“哦!彼肓讼耄八軅?”
“回學(xué)校拿東西沒鑰匙開門,把窗戶玻璃撞碎了進(jìn)去的!
嚴(yán)禾心口一緊,“拿什么東西,這么重要嗎?”
葉卿:“……”
“沒什么,我隨便問問!彼苏俗耍^續(xù)看動畫片。
良久,嚴(yán)禾腳尖輕飄飄點著地面,漫不經(jīng)心說,“你要是知道了告訴我一聲唄!
帶著拜托意味的一個語氣詞讓她的尾音帶著嬌俏感輕輕上揚。
葉卿說:“游戲機(jī)!
“……切!
嚴(yán)禾打了個淑女的哈欠,“我回去睡覺了,明早來看你!
“嗯!彼p輕點頭。
護(hù)士進(jìn)來拔針,悄悄瞄上他的眉眼。
葉卿從小體弱多病,他早產(chǎn),生下來那一年整個冬天都是在保溫箱里度過的。
他無法勸說自己上天造人是公平的。
上帝明明給了他生的契機(jī),卻偏偏不給他一個溫暖的童年。
院里和葉卿最親的人是軍醫(yī),最了解他的人也是軍醫(yī)。
小時候出十次門有九次都是去衛(wèi)生所。
無論父母多么依著他,病痛的一天一天也限制了他做每一件事情的自由。
葉卿就像一只被關(guān)在籠子里的金絲雀。
籠子被扔進(jìn)了森林,他看著漂亮的小鳥飛來飛去。
每一次掙脫卻都撞到墻上,直到停止了掙扎,任由天命處置。
掙扎的熱情消退了,人就會變得冷漠。
吃了止痛藥雖有輕微緩解,但一絲一縷的疼痛仍然持續(xù)到后半夜。
葉卿失眠了。
他裹著大衣走到外面廊上看雪。
南方的雪很稀且濕冷,雪粒子沙沙地往玻璃窗上拍打。
醫(yī)院的走道骯臟而混亂。
水房里有一股腥臭味,從幾十米遠(yuǎn)的地方飄過來。
葉卿等一批等電梯的乘客進(jìn)去了之后,走近安全通道的拐角。
這里的窗戶很寬敞,站在高處,可以看到大半個城市。
人來人往,車水馬龍。而葉卿垂眸看這世界的姿態(tài),已無半分期待。
他輕輕地推開窗戶,推至三指寬的縫隙便卡住了。
十九樓的風(fēng)灌進(jìn)來。
葉卿捏著那根蠟燭。
蠟燭上的名字是他爺爺刻的,可是他從記事起就沒有用過。
按照家譜,他是排到這個輩分了。
所以他還沒有出生,就注定成為這個人。
從前在家里吃飯,因為哥哥姐姐多,不論多少人上桌,葉卿一定是最后一個動筷子的。
輩分最小,年紀(jì)最小。他必須這樣做。
于是他漸漸明白,人自打生來就是身不由己。
轉(zhuǎn)身離開之際,葉卿看到身側(cè)的樓道里露出來一雙腿。
蜷縮在地上的小男孩睡得很沉。
葉卿把窗戶闔上,口中呼出一片暖暖氣流,他俯身說話,“睡著了?”
沒有回音。
看來是真的睡著了。
葉卿把他抱起來。
小孩比他想象中輕好多。
盡管身體很虛弱,但是抱著一個孩子走到病房的力氣還是有的。
小月牙被塞進(jìn)暖烘烘的被窩。
葉卿幫他脫鞋。
雖然也只有十歲大小,但這蛤.蟆骨朵兒似的一雙小腳,實在長得不像男人。
小孩很瘦小,躺在床上也不占地方,不會被護(hù)士發(fā)現(xiàn)。
葉卿靜靜地看著旁邊的男孩——睡得很熟。
好像好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wěn)覺似的,他裹著被子,十分貪圖這一刻的暖意。
呼吸聲清清淺淺地浮在耳畔,葉卿把他往自己懷里拉了拉。
“你為什么不回家呢?”
——
小月牙做了個悠長的夢。
夢里的場景是一間小屋,白花花的四面墻上有水波一樣的日光晃來晃去。
戴口罩的叔叔端坐在一盆植物后面,讓每一個走到他跟前的孩子脫了衣服。
叔叔為她們檢查身體,植物漂亮的綠葉擋住了他的動作。
小月牙躲在門后面,看到最后一個小伙伴提著褲子出來了。
可是他們臉上掛著淚珠的樣子告訴小月牙,她們并不高興。
叔叔伸了個懶腰,問帶她們過來的阿花姐姐:“你們院就這些女孩嗎?”
阿花姐姐清點了一下人頭,疑惑地摸摸下巴,“不對啊,還差一個。”
還差一個。
還差一個。
小月牙捂著耳朵,飛快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