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崔祠堂不遠處有一私塾，私塾存在的時間和祠堂相比應(yīng)該晚不了幾年。村里最年長的長老都記得自己小時候就在這里面讀過書。

    所以，莊里幾乎人人也都識得幾個字。

    高、崔兩家祖訓(xùn)其中都有一條，“生不入公門，死不入地獄?！焙笕说睦斫馐呛笕瞬慌c官府人打交道，不可當(dāng)官。自然也有民不與官斗之意。

    既是祖訓(xùn)，那各家必定要遵從。子孫后輩可以不當(dāng)官，家傳武功不可丟，這是亂世生存的本錢。當(dāng)然人人讀書識字，后輩子孫耕讀傳家，要明白事理。

    現(xiàn)在私塾里教書的是老甄秀才。

    老甄秀才是位老學(xué)究，十六歲那年就考中秀才，這神童的勵志故事在臨淄廣為流傳。父母官本著提攜后輩，也曾親自教導(dǎo)提攜，并兩次資助他進京趕考。

    老甄秀才遵從教誨，從弱冠開始連續(xù)多年考科舉，卻一直未能高中。人卻越挫越勇，并發(fā)誓不考取功名絕不娶妻。直到五十歲知天命那年才自嘆江郎才盡，心灰意冷。那時他的父母已經(jīng)亡故，自己又沒有打理家產(chǎn)之能，坐吃山空。直到把所有田產(chǎn)變賣，連房屋也抵押出去才扼腕嘆息，百無一用是書生。

    身無分文走投無路的落第秀才最終娶了崔秋芬為妻，在高閣莊落戶，做了上門女婿?？墒呛髞硭麉s又厭倦了這樣的生活，重新振作起來，邊教書邊溫習(xí)準(zhǔn)備再考。年輕的崔秋芬自從嫁給老甄秀才，耳濡目染也變的恪守婦道知書達禮。從此不再和莊里男人有任何瓜葛，再沒傳出過緋聞。她深信老甄秀才是必能高中的。就十分擔(dān)心，秀才公高中狀元后，成為陳世美。于是想盡辦法阻撓老甄秀才再進京。一個沒看住，老秀才還是卷了她的嫁資偷偷跑了。崔秋芬在家尋死覓活，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這位才高八斗的秀才公。

    半年后老甄秀才灰頭土臉的回來了。有人問他考的如何，他搖頭曰：名盡處是孫山，學(xué)生更在孫山外。

    從此始安心在高閣莊教書。

    老甄秀才的學(xué)問是沒有人敢懷疑的，連莊主高邈都佩服。一次高邈自夸說，咱莊里高、崔兩家是“坐地虎”，其他姓氏都是遷徙來的“外來戶”。老甄秀才更正說，應(yīng)該是“坐地戶”，這是書上有的。高莊主鼻子里“嗤”的一聲沒說什么，但他也很是佩服老甄秀才的學(xué)問，到年底還給老甄秀才漲了年例錢。

    供奉老甄秀才的錢糧主要是高莊主和崔長青二莊主兩家同出。但老甄秀才說，法不輕傳，道不賤賣，束脩之理亦不可廢。各家去私塾拜師也不好空手，都會根據(jù)自己家境多少交點什么之“禮”。

    因為不參加科舉，學(xué)得東西就很是隨意。除去《三》《百》《千》之外，胡亂的教一些《四書》《五經(jīng)》。至于詩、詞、歌、賦更是學(xué)的亂七八糟，不成體統(tǒng)。孩子們帶一些閑書去看，老甄秀才也聽之任之，美其名曰開卷有益。

    在這些學(xué)子中有過目不忘之才的崔萬山無疑是最優(yōu)秀者。他習(xí)武學(xué)文都是一點就通，一學(xué)就會。書讀的好而且練就一手漂亮的顏體字，深得甄秀才賞識。甄秀才見其習(xí)作常吟誦不已，一邊輕揮鵝毛扇，一邊拍打著案幾嘆息搖頭?？上Я?，可惜了，如此良才美玉埋沒于荒野，真是明珠投暗，明珠投暗啊。

    崔萬山這塊璞玉是被他阿爺崔長青一路追打著成長起來的。

    崔長青說棍棒底下出孝子，打的越狠兒子越孝順。這是他們家的家規(guī)，老子和兒子從來不會好好說話，最好的管教方式就是動手打，打的方式多種多樣，手頭有什么就用什么。就像他們高、崔家的功夫一樣，萬物可用。

    崔萬山的功夫就是這樣言傳身教出來的。

    到崔萬山十八歲那年，他在阿爺?shù)膿舸蛑幸簧頇M練功夫已經(jīng)成了，無論阿爺用什么東西打，竟似渾然不覺。

    他阿爺經(jīng)常一邊打他一邊說，揚風(fēng)炸毛鋒芒外露，還是太嫩。據(jù)他自己說，狀態(tài)最好的時候被阿爺打著打著，他居然睡著了。

    別以為一身橫練功夫的崔萬山就是個滿身橫肉粗獷的漢子。其實此人面白如玉，俊眉朗目，身材修長四肢勻稱，看起來還有點偏瘦，也算遠近聞名的帥哥一枚。因平時喜歡讀書，也學(xué)會了附庸風(fēng)雅，穿一身藍緞長袍，手拿折扇，走路四平八穩(wěn)，使人很容易想到意氣風(fēng)發(fā)的書生。多數(shù)時候他總是一臉的冷漠，不茍言笑，骨子里透著不羈。給人感覺就是兩個字“冷傲”。

    大凡本事的人都多少有些傲氣。他走的公雞步就是那時候練出來的，昂頭挺胸，拿鼻孔指人，一步三晃蕩。

    在阿爺棍棒教育下崔萬山茁壯成長，分別于黃口、舞勺之年拿下魁首。

    十九歲那年他渾身肌肉練的堅硬如鐵，內(nèi)力愈加渾厚。天天惹禍，天天有使不完氣力的崔萬山，內(nèi)息中摻雜了一股無名的邪火，在他胸膛內(nèi)燃燒炸裂開來，即使在寒冬的夜里也燒的他燥熱難以入睡。

    北風(fēng)呼嘯，裹挾著雪花一夜未停。第二天早上，雪依舊紛紛揚揚的下著。院子里幾竿翠竹被雪壓的越來越彎，枝頭將要垂到地面時，卻突然抖落積雪又挺立起來。竹桿蘊藏了一股力量令他著迷。崔萬山瞇起眼睛幾乎要從中悟出些道理來，只是靈光乍現(xiàn)，又迅速消失。他頹然搖頭。

    “六出飛花入戶時，坐看青竹變瓊枝?！?br/>
    “竹影和詩瘦，梅花入夢香?！?br/>
    ……

    看著眼前的雪景，崔萬山又慢慢生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和慨嘆。不由記起牛山北側(cè)天齊淵的那幾株老梅。

    天齊淵邊上梅花總在冬天第一場雪時開放。甄秀才這老夫子曾解惑說，天齊淵是老天爺?shù)亩悄氀?，聚集了天地靈氣，泉水終年不凍，周圍氣溫也高，這梅花受到地氣滋養(yǎng)自然會早早開放。

    萬山看著漫天飛雪不由想到，王子猷雪夜訪戴。俺也風(fēng)雅一回，踏雪尋梅。

    說去就去。

    管家崔矮子拎著食盒，裝了一壺酒四樣小菜，跟在后面。他邊走邊嘟嘟囔囔：“少爺，等到了天齊淵酒菜就都涼了，這冰天雪地的怎么吃？”

    “誰說這酒菜是要吃的？是祭梅花花神用的。”

    漫天飛舞的雪花和西北風(fēng)難擋他內(nèi)心熊熊燃燒的一團火。

    走了半個時辰，到牛山腳下時風(fēng)停雪住，當(dāng)真是天公作美。遠山被白雪覆蓋，天地相接白茫?；煦缫黄?。近處玉樹瓊枝，銀裝素裹，萬籟俱寂。

    正在邊走邊欣賞雪景的崔萬山突然聽到遠處飛來一串笑聲，如銀鈴乍起，似流星劃過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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