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會把鑰匙放在地墊下的人,全世界只有板爹一個;可今天是大年初一,他根本沒有來蘇州的可能性,于是我對屋子里的動靜,又多了一絲恐懼,甚至想先報警了之……
就在我從口袋里拿出手機(jī)的時候,門卻突然被打開了,我和板爹就這么四目相對,我驚掉了下巴,他卻一如既往的淡然沉著……
“板爹……你快點打我一巴掌。”
“你是越來越離譜了,我打你做什么?”
“今天可是大年初一……我覺得,我好像在做夢。”
“我知道是大年初一!
“你是怎么來的?”
“開車!
“我的意思是……你為什么大年初一跑蘇州來了?”
“那不是你在蘇州嘛!
我遲遲不語,板爹卻仿佛感知不到我的心情,他毫無波瀾的從錢包里拿出五十塊錢,交到我的手上,又說道:“正好你回來了,下去買一瓶醬油!
“這么晚了,買醬油做什么?”
“你三叔家的土豬殺了,給我送了點五花肉,我給捎來了……給你做成紅燒肉,你放冰箱,這東西,越回鍋越好吃。”
“喲,土豬肉啊……好久沒吃過了……我這就去買醬油……”說完,我便扭頭,然后停下腳步,看著手上那五十塊錢,尷尬地笑道:“就是買瓶醬油的事兒,我要你錢做什么!”
板爹這才有了點情緒,他也略顯尷尬,回道:“你已經(jīng)長大了!”
……
鍋里的土豬肉,用小火燉著;我和板爹面對面坐在餐桌旁,喝著他從老家?guī)淼拿拙疲拙朴孟锤蓛舻目蓸菲垦b著,反而給了我一種很強(qiáng)烈的親切感,覺得這就是家里的味道,也是板爹的手藝;是的,他真的會釀米酒。
板爹因為少言而顯得無趣,可又因為動手能力強(qiáng),變得像一個魔法師,總能給無趣的生活,增添些許別樣的色彩;所以,我媽從來不因為柴米油鹽的瑣碎而埋怨他,就這么一直和諧地過著,我也因此受益……所以,盡管生活一塌糊涂,也依然保留了一點向陽的心情……我曾和羅本說過,就算這么陰郁地過一輩子,我也不會得抑郁癥。對此,羅本很是羨慕,然后失落地告訴我:他不行……
他確實抑郁了很長時間,甚至還吃過抗抑郁的藥品,只是最近才好轉(zhuǎn)了一些。
……
各自喝了一杯之后,我正色對板爹說道:“板爹,你這大年初一從徐州趕到蘇州,五六百公里路,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兒?……剛剛問你,你也不坦白……我心里挺沒底的。”
板爹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之后,回道:“往年你不回去過年,就算了,好歹知道有個人陪著你……今年剩你一個人在蘇州,我跟你媽都不放心……人這一輩子,免不了孤單……但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還是得想辦法熱鬧起來……要不然心里容易落下病根。”
我的心里五味雜陳,雖然板爹自始至終沒有說出簡薇的名字,可說的卻都是我和簡薇分手之后的境遇和心情。
見我不語,板爹又說道:“要不是你二姨難得從天津回來一次,你媽也準(zhǔn)備一起過來的!
我強(qiáng)顏笑道:“沒事兒,板爹……我有人陪,晚上剛和兩個朋友一起吃完火鍋,到這會兒,身上都還沾著火鍋氣兒呢!”
“過年不回自己該回的地方……充其量也就是個抱團(tuán)取暖。”
板爹這人看似木訥,可木訥中卻又有一種洞察一切的敏銳,他不僅洞察了我,還洞察了羅本和樂瑤;我們的確是三個不怎么快樂的人,流落到蘇州,沒有方向,沒有未來……
我將杯子里的米酒一飲而盡,終于說道:“徐州確實是我該回的地方……我想回徐州了……”
這是一個重要的決定,我原以為板爹會說些什么,但他卻自顧自喝酒,一點也不表態(tài)。
“爸……我說我想回徐州了。”
這時,板爹才開口說道:“你要是真的那么堅定,就不會在意我的想法……昭陽,我不喜歡對你說教,從小大小,我只教過你一個道理,就是人一定要隨心……所以,你要捫心自問,如果你真的能說服自己,你就放手去做!
“我……”
我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我沒能說服自己,所以才迫切希望得到板爹的認(rèn)同;只要他表個態(tài),說他和我媽都希望我回去,也許我才能甘心。
是的,直到現(xiàn)在,我還抱有一絲幻想,覺得有那么一天,簡薇也許會回來找我;一想起,我們曾那么堅定的愛過,我就無法接受我們已經(jīng)分手的事實。
我很痛苦,也很矛盾,一方面無法徹底忘記,一方面又不想以愛的名義去打擾她。我是一個隨心而活的人,可這兩者都是我的心意,我便不知道該怎么去抉擇,只剩下無盡的迷茫,無盡地困擾著我。
板爹已經(jīng)喝完了杯中的酒,他又以一種聽不出情緒的語氣,對我說道:“今年是你的本命年……你媽去給你算了個命……對不對,信不信,你都做個參考……算命的說,你現(xiàn)在不宜四處流動……你的事業(yè)和感情,都在徐州以南的地方……”
我笑:“這……這說的也太籠統(tǒng)了吧……那我要一直待在蘇州,那我的事業(yè)和感情,可不都就在這兒嘛……就好像說天氣,不是天晴,就是陰天下雨……說性別,不是男人就是女人……”
板爹冷看了我一眼,我趕忙止住了笑;他這才又說道:“這里說的是能讓你修成正果的事業(yè)和感情,你別嬉皮笑臉的,對這種事情,多少要有點敬畏之心!
“修成正果?”我不嬉皮笑臉了,這么自言了一句,又低聲對板爹說道:“如果不是簡薇,我的人生就沒有修成正果這四個字。”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人要往前看,往前走!
我低下了頭,不想再說話;盡管我知道,板爹他說的沒錯,可自己的心里卻燃不起一點向前走的欲望,我的心已然死了,死在了簡薇的手里,這讓我沒有能力去開始一段新的感情。
所以,再開口的時候,我已經(jīng)轉(zhuǎn)移了話題,我對板爹說道:“我也不是非要回徐州,但現(xiàn)在這份工作,我不想做了……我找不到工作的節(jié)奏,每天都渾渾噩噩的,時間久了,別人不說,我都覺得自己像個異類……不過,你放心,放棄這份工作,我也不會讓自己閑著……我朋友接了點殯葬的活兒……我就跟在他后面敲敲打打……”
我之所以不隱瞞這個犯忌諱的事情,還是想讓板爹覺得不靠譜,繼而給我釋放一個可以回去的信號;可是,他卻出乎意料的對我說道:“凡事隨心……能養(yǎng)活自己就行……”
說完,他便起身去了廚房,說是紅燒肉要收汁了。
我怔怔看著他的背影,然后又透過廚房那扇已經(jīng)很久沒有清理過油煙的窗戶,放眼整個蘇州……
這座在我心里已經(jīng)毫無新鮮感可言的城市,真的還能承載我的一切嗎?
我突然很悲觀,只覺得,如果一直不走,總有一天,我會死在這個只有我自己的老房子里……
孤獨(dú)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