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定了，我今天既不動員他見金淑英，也不阻止他，決定由他自己做，但我要把我該說的話說出來。
我于是繼續(xù)說：“金姑姑是昨天上午到的海州，和侄子一起來的！”
老李看著我，不說話。
“到了海州之后，金姑姑的侄子去談業(yè)務(wù)，秋總陪著去的，我開車?yán)鸸霉迷诘胶Ｖ輳V場轉(zhuǎn)了一圈！”
“你們?nèi)チ撕Ｖ輳V場？”老李的眼皮猛地一跳。
“是的�！蔽也粍勇暽卣f，“我們在海州大酒店門口附近靠近廣場的地方停了車，我和金姑姑在車?yán)镒艘粫䞍�。然后，我看到了你，你正好�?jīng)過那里，而且，你還在我們的車附近站了半天！”
“你……她……”老李失聲叫了出來，眼睛睜大了，看著我，“她……她看到我了？”
“是的，她看到你了，她一下子就認(rèn)出你來了，她坐在車?yán)�，一直就看著你！”我緊盯住老李的眼睛。
“她……”老李的身體又顫抖起來，“她……她一直看著我？”
“是的，她一直看著你，但她沒有下車！”我加重了語氣。
老李的臉色倏地有些變了：“她……她看到了我，可是……沒有下車！她一直看著我，可是她卻就真的沒有下車，也沒有喊我……”
“是的！”我冷酷地說了一句，感覺自己越來越殘忍。
“為什么？”老李冒出一句，聲音都有些變了。
“不知道，她并沒有告訴我她認(rèn)識你，只是看著你，但沒有和我說任何關(guān)于你的話！”我說。
“也就是說，她……她沒有告訴你她認(rèn)識我！”老李說。
我點點頭。
老李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低頭喃喃地說：“她見到了我，她終于見到了我，可是，她終歸沒有和我相認(rèn)，她終歸沒有見我。她……她一定是不愿意和我相見，一定是這樣的�！�
我不做聲，看著老李。
“她一定是不會原諒我的，她沒有原諒我，這么多年了，她心里一定還在恨我�！崩侠罾^續(xù)喃喃地說，“可是，既然她不肯原諒我，那么，她為何又要來這里，為何又要到那個地方去坐著，為何……”
“是的，為何？”我心里突然有些可憐老李。
“我……你說，我該怎么辦，今天，此時，我該怎么去做？”老李抬頭看著我。
“這是你的事情，這個你不能問我，我不會給你任何建議！”我禮貌而客氣地說。
老李的眼神有些失落，還有些神傷，怔怔地看著我。
“你為何要這副裝扮？”我說。
老李的眼神微微一動，沒有說話。
“你是很想見金姑姑，但你又很害怕見她，所以你才會這副裝扮，是不是？”我說。
老李低下頭去，沉默不語。
“你的內(nèi)心其實現(xiàn)在十分矛盾，即使我不告訴你昨天金姑姑在海州廣場見到你的事情，恐怕你今天也未必就一定有膽量和勇氣去見金姑姑，是不是？”我繼續(xù)問老李。
老李還是不說話，但神情顯得很尷尬。
“我之所以告訴你昨天海州廣場的事情，是想讓你知道更多關(guān)于金姑姑的消息，至于今天到底該怎么做，你自己做決定吧�！蔽艺f。
老李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哆嗦著：“我，我其實今天來，主要就是想看……看她一眼……沒想到，昨天，她已經(jīng)見過我了……我……我……”
老李的話我只能信一半。
“該說的我都說了，剩下的，你自己做決定吧！”我說完，打開車門下了車，沖附近的杜建國使了個眼色，杜建國沖車子走過來。
這時，金淑英和秋彤一起回來了，金淑英似乎身體有些虛弱，臉色有些蒼白，秋彤挽著她的胳膊，臉上帶著擔(dān)心的表情。
我迎上去：“你們回來了！”
金淑英點點頭，沖我笑了下，笑得有些努力，然后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出租車。
我的心跳加劇，我知道，此時，出租車?yán)锏睦侠钜欢ù魃狭四R，用圍巾遮住了面孔，正眼睛不眨地看著30年沒有見面的金淑英，此時，老李的心情一定十分激動。
金淑英沒有看出什么，掃視了一眼出租車，然后就轉(zhuǎn)移視線，看了看周圍。
“這里風(fēng)景不錯，冬天難得有如此的好風(fēng)景！”我說。
“是的�！苯鹗缬⑿牟辉谘傻攸c點頭，深深呼了口氣，接著就仰臉看著天空，目光有些呆滯。
“金姑姑，你似乎情緒有些低沉，身體不舒服？”我說。
秋彤這時也看了出租車一眼，接著又帶著關(guān)切的目光看著金淑英。
秋彤也沒有認(rèn)出出租車?yán)锏睦侠睢?br/>
“呵呵�！苯鹗缬⑿α讼�，“可能是昨晚沒睡好吧，加上今天坐車有些累！沒事的，休息會就好了！”
金淑英顯然在掩飾什么。
我當(dāng)然知道她在掩飾什么，但秋彤是不會知道的。
秋彤這時看了一眼旁邊的農(nóng)家樂飯店，說：“到吃午飯的時候了，要不，我們在這里的農(nóng)家樂吃飯吧，嘗嘗山里的特色！”
“好��！”我說。
金淑英點點頭：“行啊，好，客從主便，聽你們的！”
秋彤和金淑英一起往農(nóng)家樂飯店里走去，我跟在后面，邊回頭看了一眼出租車。
等我們吃過飯出來的時候，出租車已經(jīng)不見了。
這時，我收到了杜建國的手機短信：“亦哥，我和老爺子正在回丹城的高速上，老爺子一路上唉聲嘆氣，情緒十分低落，看起來很傷感�！�
我松了口氣，又嘆了口氣。
當(dāng)天晚飯前，我們回到了海州。
第二天早飯后，我和秋彤到機場為金淑英和金景澤送行。
和金淑英金景澤依依惜別，看著他們過了安檢口，秋彤發(fā)了半天怔，然后郁郁地對我說：“我們回去吧�！�
我看著秋彤，她的情緒有些低落。
我點點頭，秋彤嘆息一聲，接著轉(zhuǎn)身默默低頭往外走去。
我跟在秋彤身后，邊走邊習(xí)慣性往四周掃視了一圈。
穿過來往的旅客人群，我一眼就看到了帶著墨鏡圍著圍巾的老李，他正坐在不遠(yuǎn)處旅客休息處的椅子上，目光失神地看著安檢口金淑英消失的方向。
想起一句話：人生難免會和痛苦不期而遇，其實痛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內(nèi)心背叛自己，成為痛苦的幫兇。
我嘆了口氣，沒有過去打擾老李，跟隨在秋彤身后，徑自離去。
當(dāng)天中午，從秋彤那里得到一個意外的消息：老李血壓突然升高，住進了醫(yī)院。
當(dāng)天下午，和金景澤通話時，又得到一個意外的消息：金淑英在辦公室里突然暈倒了，也住進了醫(yī)院。
這兩個消息讓我在吃驚的同時心里又感到了極大的不安。
我認(rèn)定他們的病倒和我有關(guān)，因為在他們之間，我有意無意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我沒有主動去撮合，甚至還故意不作為，故意眼睜睜看著不管不問。
如果我要是有一丁點的主動意識，那么，就一定會促成他們的此次相見，這一點我深信無疑。
可是，我沒有，我一丁點兒都沒有，都沒有去做。
為什么要這樣：第一，我內(nèi)心里就不愿意這么做，在老李和金淑英的事情上，我一直就覺得老李的私心太重，我就不愿意成全他。
第二，目前，似乎不是他們相見的最佳時機，這個時候相見，對他們兩人似乎都沒有好處，甚至?xí)m得其反，老李是有家室的人，兩人見了又能如何呢？如果金淑英和老李舊情萌發(fā)，豈不是便宜了老李，他可以腳踩兩只船優(yōu)哉游哉。
但是對金淑英呢，那不是太不公平了？豈不等于是時隔30多年老李又在繼續(xù)傷害金淑英？豈不等于我在幫助老李傷害金淑英？
我相信只要我推波助瀾，老李是不會拒絕的，他巴不得能和金淑英死灰復(fù)燃重續(xù)前緣。他現(xiàn)在落魄了，冷落了，寂寞了，急需要找到新的東西來填充自己空虛的靈魂，急需要安慰，那么，最適合不過的人就是金淑英了。
我不想成全他。至于他在靠山屯沒有過去和金淑英相見，那是因為我不輕不重點撥的那幾句遏制住了他青春的騷動，暫時沒讓他冒出來。
不管老李心里是不是這么想的，反正我是這么認(rèn)為的。
至于說現(xiàn)在不合適，那什么時候合適？不知道，等著吧。
第三，這對李舜他媽也是一種傷害。要是李舜知道我背著他安排他爹和老情人幽會，給他媽戴綠帽子，不剝了我的皮才怪。
這樣想著，我的心里又感到了幾分安慰和安穩(wěn)。
金姑姑暈倒了，聽金景澤說病情不大要緊，醫(yī)生說是因為工作壓力過大勞累過度造成的，在醫(yī)院好好休息幾天就沒事的。
醫(yī)生知道個球啊，金景澤也蒙在鼓里啊，只有我知道金姑姑突然暈倒的真正原因。
當(dāng)然，老李病倒的原因我同樣知曉。
恐怕除了我和當(dāng)事人，沒有任何人知道。
金姑姑離我太遠(yuǎn)，我無法去看，只能去看看老李了。
去看老李之前，我給金姑姑打了慰問電話，電話里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穩(wěn)，我放心了。
我沒有告訴她老李住院的事，我擔(dān)心她再一次暈倒。
雖然我和老李認(rèn)識時間比認(rèn)識金姑姑早很多，雖然我和老李之間還有著秋彤李舜丫丫的關(guān)系，但我還是從心里偏向金姑姑。
我同情弱者。
30年前的金淑英無疑是弱者，所以她才受到了傷害。
30年后的金淑英，雖然面對的是已經(jīng)淪落的老李和老李夫人，雖然她已經(jīng)是跨國集團的大老板，但從情感的角度來說，在老李和老李夫人面前，她還是弱者，還是最容易受傷害的一方。
現(xiàn)在的老李需要她的安撫和安慰，迫切需要，但那只是老李自私的需求，在他們之間，老李一直就是一個自私的人。如果這次滿足了老李，那發(fā)展下去的結(jié)果，面對已經(jīng)有家室的老李，對30年來一直獨身的金淑英無疑會帶來巨大的傷害，還會傷害李舜他娘，最爽的是老李，最難過的是兩個女人。
決不能成全老李，起碼目前不能成全他。
我暗暗下著決心，決定去醫(yī)院看望老李。
老李一進醫(yī)院秋彤就過去了，我直到下班后忙完才去。
雖然說晚上看病人不合適，一般都是上午去看，但我不在乎那些窮講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