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變得有些尷尬，有人私下低語說魏雨檸不識時務(wù)，也有人兀自做著自己的事兒，發(fā)生何事都與自己無關(guān)。偌大的宴席，竟無一人愿意幫魏雨檸說上幾句，打個圓場，魏雨檸感到孤立無援，低著頭眼圈開始泛紅。
這時，徐言兮抱起自己桌上的一大碗雞湯，推到魏雨檸面前，道：“魏姑娘，你身體還不好，這母雞湯最是滋補了，你多喝些?！?br/>
說著，她將碗蓋一揭，為魏雨檸盛了一大碗。
每一碗母雞湯都是搭配著黃芪整只煲燉的，淡淡的藥香混著雞肉獨特的味道，飄到魏雨檸的鼻尖，讓她不禁皺起了眉頭。再看那湯碗里浮了厚厚一層黃油，油膩地可怕，她的胃里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魏雨檸本想忍住作嘔的沖動，可胃里的感覺太過強烈，完不受她的控制，她撫著胸口，翻身將胃里的東西都吐了個干凈。
瞬時，詭異的氣氛夾雜著嘔物難聞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漫，沒有人說話，所有人再一次將焦點聚集在魏雨檸身上，似乎連呼吸都忘記了，整個廳內(nèi)安靜得著實可怕。
“怎么回事？”高坐上的沁元皇后察覺到動靜，沉聲問道。
小琴慌慌張張地拍著魏雨檸的后背，局促地答著沁元皇后的話：“回皇后娘娘，我家小姐得了胃疾，最近嘔癥犯得厲害，奴婢這就扶小姐下去?！?br/>
魏雨檸艱難地從桌下抬起頭，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她窘迫地請求原諒：“皇后娘娘恕罪，是雨檸失禮了?！?br/>
這一次，良妃卻蹙著眉搶在沁元皇后之前冷冷地開了開口：“既然知道自己病了就不要來了，你吐成這樣，別的夫人小姐也沒心思用食了。”
其他的夫人小姐一聽良妃這話，便察覺到勢頭不對，先后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做出幾分再沒有食欲的樣子。
如此，魏雨檸的處境更是尷尬了。
卻見徐言兮憂慮地看了魏雨檸一眼，有些內(nèi)疚道：“是我不好，不知道魏姑娘病得這么重，螃蟹不能吃，雞湯也不能喝，害得你犯了嘔癥，我…”
徐言兮沒說完，魏雨檸聽到“雞湯”二字，胃里又是一陣翻騰，捂著嘴巴直作嘔狀。
徐言兮的話聽上去很是一片真心，可落在別人耳朵里，卻又別有深意。
在座的都是女眷，自然知曉女子在懷了身孕的情況之下都會出現(xiàn)哪些癥狀。每日作嘔不說，油膩之物見都不能見，寒涼的螃蟹也是不可食用的。而魏雨檸的情況未免太像了，再加上最近豫京謠言盛傳，讓人不得不懷疑魏雨檸是否有了身孕。
見魏雨檸再次作嘔，徐言兮趕緊拍了拍她的背：“這樣可不行，皇后娘娘還是宣一個太醫(yī)來為魏姑娘瞧瞧吧，可別是吃壞了什么東西?！?br/>
魏雨檸聽聞要宣御醫(yī)，身子不由地顫抖起來，她生怕自己懷有身孕的事暴露，揪緊徐言兮的手痛苦道：“不行！不用找太醫(yī)，我沒事！”
“這怎么行，你都這么難受了，太醫(yī)來為你瞧了，開了藥你也好少受些罪。再說，若你當(dāng)真是吃壞了什么東西，也好叫太醫(yī)查出來，讓大家當(dāng)心啊?！毙煅再獾?。
魏雨檸面色慘白，幾滴冷汗從額頭滲出：“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沒有事?！?br/>
良妃看到魏雨檸這般狀況，反應(yīng)再如何遲鈍，心中也隱隱猜到了幾分。
而那個答案猶如一個巨雷炸響在她頭頂，驚濤瀚浪中她唯一一個念頭，就是要將此事寧息下去。如若不然，被沁元皇后揪住把柄是輕，鬧到眀孝帝那兒可就是大事。
她局促地叫來宮里婢女，低聲吩咐道：“帶魏小姐去偏殿，為她倒一杯熱水，休息片刻再通知魏統(tǒng)領(lǐng)送她回去?！?br/>
“是?！睂m女應(yīng)道。
“等一等，”沁元皇后卻在此時叫住那宮女：“先不急著將魏小姐送出宮去，還是叫一位太醫(yī)過來為她瞧瞧才妥當(dāng)，看看究竟是不是吃壞了什么?！?br/>
沁元皇后處世多年，隱隱猜到其中的不對，但徐言兮話已至此，讓太醫(yī)來查驗查驗情況也是應(yīng)該的。
良妃臉色沉了下來：“皇后是想說本宮宮中的東西不干凈？”
沁元皇后微微一笑：“良妃多慮了，本宮也是為了魏小姐的身體著想。”她叫來宮女：“帶她去偏殿休息，即刻去請?zhí)t(yī)過來。”
沁元皇后都已下了命令，魏雨檸再不敢違背，她跌倒坐地上，神色痛苦地捂著肚子，一顆心早已涼了大半。
宮女將魏雨檸扶至偏殿，太醫(yī)匆匆趕來為其診脈。
魏雨檸是未出閣的少女，太醫(yī)第一次診出她的喜脈時還有所懷疑，仔細地又為她診幾次脈，這才確定是喜脈無疑。
太醫(yī)收起藥箱，趕去正殿給沁元皇后回話。
“怎么樣？魏小姐可有事？”沁元皇后開口問道。
太醫(yī)拱了拱手，吞吞吐吐道：“回皇后娘娘，魏小姐并無大礙，只是…”
“只是什么？你快說！”這次說話的是桑柔公主，她性子急又迫切地想要看出好戲，最是見不得這些太醫(yī)說話拖泥帶水。
太醫(yī)嘆了一口氣：“皇后娘娘，魏小姐，她已有身孕。”
此話一出，周遭靜了很久，幾位夫人面面相覷，確認自己和對方都沒有聽錯，這才開始小聲耳語。
“你說什么？”沁元皇后驚訝：“她還未成親，怎么可能懷有身孕？”
“微臣不會診錯，魏小姐的確懷有身孕，已經(jīng)數(shù)月有余了?！碧t(yī)道答。
數(shù)月有余，果然，連出事的日子也對上了。
太醫(yī)的話證實了大家的猜測，紛紛側(cè)頭看好戲一般地向良妃看去。
良妃的臉色很是難看，蒼白的臉上只有薄唇上的口脂依舊是紅潤的。良妃沉默地撫著額頭，半天說不出一個字。眼下的情景，怕是瞞不了沁元皇后了。
沁元皇后身為一國之母，掌管六宮，是天下女子的典范，她年輕的時候也向往自由，可在女子的清白廉恥之事上，她還是最墨守成規(guī)的那一個。她沉著臉，冷聲道：“去把魏小姐帶過來！”
屋子的女眷察覺到氣氛有變，急忙停下低聲耳語的動作，暗自交換了眼神，等待好戲開場。
主位上良妃焦急地撫著額頭，幾近暈厥，好好的一場生辰宴，怎么突然就鬧成了這樣。偏偏魏雨檸這個不知分寸的姑娘，事先沒有給她透露半點風(fēng)聲，這一來二去，攪得她是措手不及。
很快，魏雨檸被宮女重新帶回了正殿，方才休息了一會兒，此刻腹中已然平靜。
只是懷有身孕的事被揭發(fā)，她自覺無顏面對，心中怕得厲害，雙腿顫顫巍巍的，路也走不好了。
小琴將魏雨檸扶到殿中，便聽得高坐上的沁元皇后冷聲逼問：“魏雨檸，你可知在齊豫，婚前私通是大罪。”
魏雨檸一聽此話，身子立刻繃緊，害怕地垂下頭，不敢去看沁元皇后鋒利的眼睛。良久的沉默之后，她訕訕開口：“臣女…臣女知道?！?br/>
明知故犯的行為讓沁元皇后更是惱了幾分：“既然知道為何還要犯！本宮且問你，你腹中孩子的父親是誰？”
魏雨檸支支吾吾地絞著衣角，不知要如何回答。她心中百轉(zhuǎn)千回，卻有不敢輕易妄言，她怯怯地抬起頭，試探地看了良妃一眼。
沁元皇后察覺到魏雨檸的目光，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只見良妃擰眉望著魏雨檸，微微搖頭示意，便知此事定于良妃脫不了干系。
沁元皇后不喜拖拉，直接將后果告知魏雨檸：“你要是不肯說本宮也不逼你，我齊豫律法，婚前私通，女子當(dāng)處死刑。魏雨檸，看在你兄長是禁衛(wèi)軍統(tǒng)領(lǐng)的份上，沉塘或是婦刑，由你自己選擇！”
魏雨檸身子一顫，神色滿是驚恐。她回憶起那天被幾個刁蠻的婦人硬生生地塞進豬籠的場景，而沉塘便是將人活生生的關(guān)進豬籠，沉入塘中直到溺死。
魏雨檸不敢想象將自己的身子蜷縮在那骯臟的豬籠之中，不能掙扎也逃脫不掉，只能眼睜睜地等待死亡來臨，吧心情該是何種的絕望。
而婦刑更是殘忍，挖宮、幽閉、烙刑，每一項刑法都是血淋淋的，總之有上百種手段讓她生不如死。
魏雨檸怕了，磕頭求饒道：“皇后娘娘，臣女知罪了，臣女不想死，還請您看在我哥哥的面上網(wǎng)開一面啊！”
沁元皇后不為所動，魏雨檸不肯說她只能來硬的，她對宮女道：“拖下去！”
魏雨檸知道自己一旦被帶下去，定是難逃一死，生死存亡之間她什么也顧不得了，跪著走到良妃面前，高聲哭喊道：“良妃娘娘，您救救我！您救救我??！您不能不要這個孩子啊，他可是…”
良妃立即呵斥：“住口！你在胡言亂語什么！你自己犯了錯，本宮如何能救你！”
“良妃娘娘…”魏雨檸絕望地看著良妃，心中頓時明白，良妃是打算犧牲掉自己和腹中胎兒，來掩蓋顧樺所做過的丑事，保他的名聲。
可是，良妃怎么能如此狠心呢，她腹中可是顧樺的親身骨肉，良妃的這第一個孫兒啊。
魏雨檸眸光一點一點沉下去，猶如一灘死水，沒有一絲漣漪。她輕閉雙眼，兩行眼淚從眼角緩緩滑落。
“拖下去！”沁元皇后命令道。
就在此時，徐言兮輕輕嘆息一聲，似是惋惜地道：“魏小姐，你還是說出來吧。左右你的事已經(jīng)鬧得城中沸沸揚揚，就算你咬死了不松口，皇后娘娘也是有辦法查出來的。與其承受酷刑，一尸兩命，倒不如自己主動坦白，看看能不能從輕發(fā)落。”
言下之意便是就算魏雨檸苦苦守住了這個不是秘密的秘密，等待著她的也只有死亡。倘若將顧樺說出來，或許尚有一線生機。
徐言兮的話猶如救命稻草，燃起了魏雨檸心中希望。只有將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皇后，讓她知道這個孩子姓顧，是皇家血脈，她才可以保住性命?？v然顧樺和良妃再如何薄情，眀孝帝和沁元皇后是不會扼殺皇家血脈的。
魏雨檸心頭一橫，撕心裂肺地哭喊道：“皇后娘娘，臣女懷的是宣王殿下的孩子，他姓顧，您不能殺他！”
沁元皇后一怔：“你說什么？”
淚水大滴大滴地從眼角滑落，魏雨檸輕輕抿了抿嘴唇便能嘗到其中的苦澀。她心中悵然，看了看同樣不知所措的良妃，堅定地道：“我腹中是宣王殿下的骨血！”
魏雨檸的一句話就一盆冰水，澆得良妃從頭涼到腳。
然而事到如此，魏雨檸說得每一個字都被在場的人收入耳中，她還能在說什么，她能堵住魏雨檸一個人的嘴，卻堵不了天下人的悠悠眾口。
沁元皇后瞥了良妃一眼，見她神情慌亂，沒有要為顧樺辯駁的意思，便知魏雨檸所言不假。她想了想，道：“魏雨檸，你隨本宮去見陛下！”
沁元皇后匆匆?guī)е河隀広s去了養(yǎng)心殿，而作為今日壽辰主人的良妃早已無心享樂，臉色煞白地癱坐在位上，似是失了魂魄一般。
她還從未在這么多人面前如此失態(tài)過，然而一想到眀孝帝的震怒，顧樺的處境，她什么也顧不得了。
貼身宮女見她如此，便已良妃身體不適為由，遣散了宴席眾人。
一場生辰宴終是不歡而散。
出了粹安宮的宮門，嬪妃女眷不再有所顧及，私下討論的都是魏雨檸與顧樺私通之事，語氣很是幸災(zāi)樂禍。
“哎呀，你說咱們宣王和這魏小姐做出這種事，本宮怎么一點兒也不知道，錯過了這樣的好戲，真是可惜了?！蹦澄粙邋馈?br/>
她身邊的嬪妃跟著搭腔：“姐姐，你的消息可真是不靈通，前些日子魏雨檸被惡民拉去沉塘的事兒可是鬧得沸沸揚揚的，魏統(tǒng)領(lǐng)為此還動了刀子呢?！?br/>
“這樣的女子就該處死，你別看她出身不高，倒是長得一副妖嬈賤貨的樣子。他哥哥如今是得意了，可要本宮說啊，指不定是誰踩著誰往上爬呢?！?br/>
另一位嬪妃冷笑：“其實在豫京，私通的男女并不在少數(shù)，大不了出了事兒，抬為姬妾或是花個幾千兩銀子也就糊弄過去了，眾人雖謠傳，但流言到底來得快去得也快。要怪就怪宣王殿下太不懂得把持，上元節(jié)人那么多，他也敢在畫舫上做云雨之事，據(jù)說第二日身子都被人了去，心可真夠大的。”
“你們說，這件事陛下會如何處置？難道真的會處死魏雨檸嗎？”
“你擔(dān)心她做什么，她腹中不是還有孩子為她保命嗎？倒是咱們的宣王殿下，怕是要有一段日子不順心了?！?br/>
“就是，你別看他平日在陛下面前做出一副賢良溫厚的樣子，實則野心大著呢。陛下向來最痛恨污穢之事了，這一次肯定會讓陛下對他大失所望?！?br/>
“能讓良妃母子栽一個大跟頭，本宮倒是很樂意看這場戲。”
徐言兮和沈菲楊跟在眾嬪妃后面，默默聽著她們的談話。
沈菲楊扯了扯徐言兮的衣袖，小聲道：“真沒想到魏雨檸竟然有了身孕，先前她一直呆在府里，我還以為她是真病了呢。”
徐言兮波瀾不驚，淡淡道：“既然做了私通之事，懷了身孕也是理所當(dāng)然的。”
沈菲楊點點頭：“不過我還是覺得很意外，”她看了看身后：“你看良妃，她好像也不知道這件事。年前她還一心想你嫁入宣王府，如今可好，直接做祖母了?！?br/>
徐言兮默認了沈菲楊的話，轉(zhuǎn)而微微一笑，對之前良妃的事好似不甚在意。她道：“就當(dāng)是魏雨檸送給她的壽禮吧，又驚又喜，沒什么不好?！?br/>
“我就是覺著宣王不是什么好人，你瞧上次在鳳仙居，他嘴角還留著魏雨檸的胭脂，轉(zhuǎn)眼又對你獻殷勤。男人啊就是薄情寡義，魏雨檸就算活下來，也未必有好日子過吧?！鄙蚍茥畈唤袊@。
徐言兮沉默不語，眼底卻閃過一抹異色。誰說不是呢，阻礙了顧樺前程的魏雨檸，還會是前生那個備受寵愛的魏側(cè)妃嗎？
沈菲楊拉了拉徐言兮的衣袖，問：“不過小表姐，方才她明明要被拖去出行刑了，你為何要說那番話把她就下來？”
徐言兮微微一笑：“我不是幫她，我是在幫我自己?！?br/>
沈菲楊側(cè)著腦袋疑惑地沉吟了一聲，本還想繼續(xù)追問下去，被走在前面的徐弦思聽到二人交談，回頭正色道：“你們兩個姑娘家的，可不要亂說這些！”
徐言兮和沈菲楊相視一笑，沈菲楊吐了吐舌頭道：“知道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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