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葉一路輾轉(zhuǎn)來到王后宮中,躲在房梁上偷看。
雖說晉國是神州大陸西北強國,對于抵御戎族有不可磨滅的功效,但王宮比起中原各國委實差了不是一點半點,黃土夯的城墻、并無半分色彩,整個國民看起來都不富裕的樣子,其實國力強盛。中原各國忌憚于它的實力又鄙夷于它的土,當(dāng)初天子和姬余同時嫁麗淑之時,大家都覺得是好一塊羊肉倒栽在狗嘴里了。
此刻的王宮,原本光鮮靚麗的端莊大氣典雅的王后姬麗淑坐在燈前,捧著一卷竹簡看著,許久她才放下根本沒有看進去一個字的竹簡,輕輕嘆口氣。夜深寂靜,君王就是后宮無人,冶不愿來她宮中,曾經(jīng)的恩愛纏綿都似乎是南柯一夢。姬麗淑看著搖曳的燈光,目光有些恍惚,那段時光實在是太短了,短到她懷疑有沒有發(fā)生過。要說刻骨銘心,好像也不是不能走出來;說是全然不在乎,又身心俱疲,離開了那個薄情寡義的男人,她連飯都吃不下,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一件都做不了。
麗淑托腮望著星空,當(dāng)初的小妹麗涓也是如此嗎?后宮斗爭,素來都是長夜漫漫,所以找點事來打發(fā)時間吧。
麗淑仰頭,長嘆一聲,正不知要如何打發(fā)時間,無神的雙眼迅速變得清明和警惕,她起身,正要出聲呼吁,屋內(nèi)的燈光已經(jīng)全部熄滅,麗淑本人也被扈葉捂住嘴巴拐到了房間的角落。扈葉的匕首架在麗淑脖子上,舌尖在她耳后舔過。麗淑沒有反應(yīng),靜靜等著扈葉松開禁錮,抬手一巴掌便甩了過去。
扈葉沒躲也沒擋,生生受了一巴掌,他摸著自己的臉,邪魅地一笑,打開窗戶不見蹤影。
麗淑也沒在意,只當(dāng)是進了賊,讓多加守衛(wèi)便沒再處理。
扈葉回去之后,便傳信給在衛(wèi)國的狐姬,狐姬偷偷找個時間看了,只見上頭只有一個奔跑的馬兒的圖案,狐姬明白這是族長扈葉讓她行動。狐姬望著內(nèi)帷還在熟睡的姬子默,目光灼灼。
這個君王對她很好,她也很喜歡這個君王,只是從一開始,她們就注定沒有結(jié)果。狐姬有些悵然,她每天聽著大臣家里的八卦,說哪個大臣作死和自己老婆慪氣,哪個夫人無緣無故和大臣鬧矛盾,她都覺得他們吃飽了撐著沒事干,既然能夠好好在一起,不是非得生離死別,為什么要為了那么多世俗的因素分開?好好在一起不惱不作妖不行嗎?她想在一起還不能呢。
狐姬將信放進火盆里燒了,自己換上宮女的衣裳,趁著夜色,偷偷來到御書房,拿了兵符和邊關(guān)布防圖之后,回來遞給宮女,自己則又躺回去睡了。期間姬子默倒是有醒來,問她:“半夜不睡,去做什么了?”——其實姬子默只是隨口一問,因為他自認(rèn)為被逼入山中的戎族和中原那些被打敗過的國家一樣折騰不出什么大風(fēng)浪;而且他自己和狐姬感情好,遂不疑。
狐姬答道:“臣妾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夜深了睡不著,如今想睡了,陛下且歇息,莫要耽誤明日早朝?!?br/>
姬子默見她言談并無異樣,便偃旗息鼓繼續(xù)睡覺。狐姬也成功完成任務(wù)。
不多日,戎族大舉進攻,衛(wèi)國防線被輕而易舉地突破;而由于虎符被盜,軍隊一時間無法順利調(diào)度,傷亡慘重。
姬子默在宮中心急如焚,發(fā)出的戰(zhàn)報都不能馬上到達虞國和臨近的蔡國,王宮危在旦夕,姬子辜提劍走了過來,渾身是血,扔給姬子默一身粗布短袖:“王兄速走,臣來拱衛(wèi)衛(wèi)國?!?br/>
姬子默知道,自己這一走,姬子辜必死無疑,他終于對狐姬起了疑心,手里拖著狐姬的頭發(fā)便問:“賊婦,是不是你做的?”
狐姬淚如雨下,姬子辜知道這是最后的時刻,故出門換姬子默的衣裳,為最后做準(zhǔn)備。姬子默遭受這么大挫折,一時半會兒肯定是不能頂什么屁用了。
狐姬跪地痛哭:“陛下息怒,臣妾迫不得已。戎族與中原,有不共戴天之仇,臣妾事出有因。但臣妾毀陛下家園,罪不容恕,這便自盡,陛下盡管帶臣妾頭顱去!”言訖一頭撞柱,香消玉殞。
姬子默其實沒想害死她,只是生氣,多年夫妻,竟然全部都是假象。然而狐姬已死,姬子辜進來,已然和姬子默一般無二,他走過去,砍下狐姬頭顱,姬子默癱軟在地,任由姬子辜將他拉起,把包好的頭顱交給他:“快馬已經(jīng)備好,估計蔡國是不會出兵的。王兄可速回虞國請援,還能守住衛(wèi)國和北地。”
姬子默含淚而去,果然蔡國拒不出兵,姬子默便一路朝虞國去。
衛(wèi)國很快便被戎族攻破,姬子辜被戎族開膛破肚,蒸煮食之,尸骨無存,衛(wèi)國遭遇幾乎滅國的屠殺,王宮還被大火焚毀。因為衛(wèi)國的防御被攻破,北地腹背受敵,很快也不戰(zhàn)自破,守將北侯姬雀和長子姬玥戰(zhàn)死,同樣找不到尸首,北地?fù)p失慘重。幸而北侯側(cè)妃邱氏提前帶著幼子沿著還沒有被討伐的晉國邊境逃走,一路南下不知何處去,這才躲過一劫,而姬雀的女兒希斂成為俘虜,被戎族帶走。在北地的太子沒有幸免于難,戎族捕獲了他,對他施以虐待,想以他為要挾鉗制虞國,太子覺得不堪受辱,也不愿意成為虞國的負(fù)累,咬舌自盡。
本來離得最近的鎬京是袖手旁觀的,虞國的土地淪喪了還這么慘天子可高興死了,但是戎族下一步就開始攻打晉國,并且戎族大軍有繼續(xù)南下的打算,天子這才急了,聯(lián)合中山、楚國、齊國和虞國,開始全面的反擊。戎族本來就人數(shù)不多,只是殘忍好戰(zhàn),戰(zhàn)斗力強而已,這次第中原大軍反撲,戎族本來也就是打著玩,很快就退兵了。只是晉國也被糟蹋得不成樣子,晉國國君智晉鵬被活埋之外,王后姬麗淑被戎族擄走。太子智戎殘護衛(wèi)王后之子智戎滅出宮避難,自己卻慘遭毒手、渾身只剩下一張人皮。
最后由于大軍壓境,戎族才出來投降,扈葉向天子稱臣,愿意立姬麗淑為閼氏、放還姬雀之女北郡主希斂,百年好合——麗淑在戎族二十三年,生有一子三女,因為不滿戎族婚姻制度,即老王死后要嫁新王的習(xí)俗,上吊自殺。戎族和中原子民感念麗淑偉大,遂建衣冠冢以紀(jì)念——此是后話,不提。
虞國一路過去,先滅了蔡國,重新建立起衛(wèi)國和北境的防線。因為晉國由麗淑之子、智氏一族僅剩的嫡出公子智戎滅繼承,也成為了虞國的盟友,所以北方基本穩(wěn)定下來,天子再也不能折騰出什么幺蛾子了。晉國現(xiàn)在等于完全聽虞國的話,誰讓天子不出兵,害得人家晉國王后被迫和親,丟人丟大了。衛(wèi)國仍舊由姬子默統(tǒng)領(lǐng),只是衣食住行等同于侯,待遇差了很多,姬子默也接受這樣的懲罰。北地由逃難回來的邱儀之子姬玒掌握。
北方終于安定,姬余卻沉靜了許多。這次第北方大亂,是他始料未及的,他覺得信任的人全部出了差錯,他覺得應(yīng)該在安排一個后方的人過去??墒亲约旱淖优疾欢?,拿別人的孩子去他根本不安心,正在他愁眉不展之時,弘文忽然進了來:“陛下,您去昭德殿看看,王后娘娘不好了?!?br/>
姬余趕緊就去。平素王后會耍小花招,說自己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說子女不好了要姬余去看看,可是這次第姬余知道王后不是裝的,畢竟太子沒了。
姬余過去的時候王后已經(jīng)安置好了,御醫(yī)剛診治完出來,面對姬余詢問的眼神,御醫(yī)只搖搖頭。姬余便去問長公主,長公主拉著姬余去了院子里,嘆口氣,紅著眼兒說:“母后這回是真不好了。其實母后早就不能活了,一直為了琞兒才勉強支撐,每每半夜起來吃藥是常有的事情。如今琞兒走了,尸首才送進王陵里,母后半生的希望都沒了,自然不愿意再多活?!?br/>
姬余走進去,掀開帷幔,這個他一輩子都沒有好好對待的女人形容枯槁,躺在那里,不仔細(xì)看都會以為她沒有了呼吸。姬余心情有點復(fù)雜,是他害了她一輩子。
張素佩睜開雙眼,曾經(jīng)凌厲的雙眼渾濁得厲害,她沒有笑:“陛下?!?br/>
姬余點點頭,不知道說什么好。
張素佩道:“陛下莫不是讓臣妾好生活著,畢竟還有三個女兒在?”
姬余不答。這是心里話。這個后宮里的女人,不論誰,不論他愛不愛,都是他的親人,走了誰都不是圓滿的。何況長公主那般優(yōu)秀,底下的兩個公主也還年幼,要是一下子失去兩個親人,他也心疼。
張素佩一笑:“恐怕臣妾要抗旨不尊了,陛下?!?br/>
姬余低下頭,這個罪,他沒法治。
張素佩拉住姬余的手,力氣大得驚人,鬼魅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臉部因為用力而猙獰。她的舉動如同詐尸,嚇得姬余一動不敢動。張素佩笑著說道。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