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銳這才明白為何一路上所見之人均是蒼白瘦弱,形同野鬼。不用猜,自己接手的這片田地、房屋之前的主人最后也一定是氣血耗盡油盡燈枯而亡。
心下雖驚,卻是不懼,跟墨三相識這些日子以來,他也漸漸養(yǎng)成了對體內(nèi)如意血的自信,尋思著,只怕就算自己想放些血來飼養(yǎng),這些魂曇也承受不起。
果不其然,墨三話鋒一轉(zhuǎn),接著道:“不過你完全不用擔(dān)心,你只消每日在田圃中練功一個時辰,就足以保證這些魂曇茁壯成長,再多的話,對它們的生長反倒無益……”
寧銳有些遲疑:“練功時血脈急速流轉(zhuǎn),氣血縈繞周體,時有散放,再加上我身具如意血,天生血氣充盈如潮,修煉時體表散發(fā)的就足以滋養(yǎng)田圃內(nèi)魂曇生長,這點不難理解。問題是如此一來,會不會太過與眾不同,進(jìn)而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墨三笑道:“這你大可放心。我觀察過,這一層人淵中,雖然武道五重、六重的人不算太多,但還是有一些的。修行大不易,到了這個水平,沒人愿意真的拿血來滋養(yǎng),大部分也都是在田里修煉,只不過他們遠(yuǎn)沒有你輕松而已,氣血足的,得五個時辰,氣血差一些的,起碼也得八個以上……至于你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搖搖欲墜之人,均是武道三重以下,甚至不懂武功之人,他們懼怕十三死字,所以沒有辦法,只好殘害自己身體,直接以己身活血來供養(yǎng),飲鴆止渴,難以善終……”
寧銳這才知道,原來這人淵之中竟還有這么多武功低微,甚至不懂武功之人。
墨三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淡淡道:“失望了?是不是心里覺得這里應(yīng)該是神意遍地走,天機(jī)滿天飛?你錯了,魔蝎底獄自古以來只關(guān)押兇悍暴戾之徒,而兇悍暴戾,只關(guān)乎心性,從不與本事高低有關(guān)。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村婦,只要夠狠夠毒,一枝半殘蟲草,就可以輕松滅掉一個千人以上的村莊。而在洛都時那位踏空而來的辰玉先生,身負(fù)武道八重‘靈合’的實力,手執(zhí)上品寶器,一心賣弄,無意殺敵,最后還不是沒能把你怎樣?所以,一日沒窺破天機(jī),沒有在實力上建立絕對的優(yōu)勢,一日就不要輕視任何人,要知道,貌似無害之人的突然惡毒才是最致命的……”
話音一轉(zhuǎn),“不過你也大可不必失望,這里不但有高手,而且很多。只要你能繼續(xù)走下去,進(jìn)入二層獸山、下到三層血礦,天機(jī)雖然沒有,但八重靈合,九重神意,還是一抓一大把的……”
話雖極有道理,但以寧銳內(nèi)心的桀驁,哪能真聽她就這么一直居高臨下創(chuàng)世神似的唧歪下去,何況一個時辰時間快到了,當(dāng)前尚有一件頭等大事必須解決,遂擺擺手,不耐煩地打斷道:“姑娘,坦白說,這么多年你一個人被關(guān)在那處,冷清孤獨,幽怨自憐,無人傾訴,亟需溝通和表達(dá),對此我完全理解,也極為榮幸。但,這些大道理能不能以后再說……我現(xiàn)只想知曉,哪里有吃的?”
“……?”
墨三滿腔肺腑之言被生生噎回,一下子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
“吃驚個鬼!難道你關(guān)在那里那么多年就不用吃東西?”說著,寧銳突然眼珠子一轉(zhuǎn),嬉笑道:“噯,三兒,說說,你哪年生的,我瞅瞅到底我祖奶奶是姐姐,還是你是……”
墨三怒了,磁性魅惑的聲音頓時變得冷若冰霜:“你吃屎去——”
“喂,喂……”
寧銳連喊了幾聲都沒有回應(yīng),皺了皺眉,看來是真發(fā)火了,這么看來,難道這女人還真是個人?算了,先不管這個,既然這里只有流血流死的,沒有餓肚子餓死的,三爺可斷不能開這個先河!
有了墨三的一番介紹,他心里也安定了不少,這么說來,只要不違背十三死字,謹(jǐn)慎一些,在這里起碼安全還是可以保障的。就決定先不急著修煉施肥,出去走走,找個填飽肚子的萬全之策先。
一路行去,唾沫費(fèi)了不少,卻沒什么收獲。實力強(qiáng)的,正端坐在田地里心無旁騖地修煉施肥,實力不濟(jì)的,經(jīng)常放血,往往就是凄凄慘慘呆若木雞不知所云,總之沒有一個對他的問題有所反應(yīng)的。最后還看到了一個正側(cè)臥在田圃里邊流淚邊放血的可憐家伙,一下子讓他興致缺缺起來……倒也談不上惻隱,世間事,一飲皆有一啄,這人能來到這里,指不定在外面時曾經(jīng)讓多少人流血加流淚。
順著潮濕之意一直往下走,耳邊淙淙水聲越來越響,轉(zhuǎn)過一處崖隘,眼前就是一亮,地河小溪之畔,生著一小片半人高的灌木,灌木之上,長出一些黑乎乎的果子,看起來可食用的樣子。
倒胃口的是旁邊立著一個枯瘦的老人,渾身臟兮兮的,頭發(fā)胡子糾結(jié)骯臟得亂七八糟,葛袍油得一塌糊涂,一雙小眼睛賊亮,瞧不出來年紀(jì)。右腿自大腿處齊根而斷,拄著一根長幾近丈丑怪至極的拐杖。
這老人此刻沒干別的,正在用大拐杖瘋狂掃打著那些黑乎乎的果子,將它們掃落打爛在地,猶不解恨,還要用粗重的杖端狠狠擠壓揉碾一番,弄得汁水四濺,完全干癟,才志得意滿地呵呵一笑,露出滿口黑黃之牙,無比丑怪。
看著那一顆顆肥美果子汁水橫溢的慘狀,寧銳肚子咕咕的,心里焦急萬分,眼看就快全部毀于杖下,忍不住疾行幾步,高聲道:“且慢,杖下留果……”
老人瞥了他一眼,轉(zhuǎn)過頭,掄起拐杖就要繼續(xù)。
寧銳急中生智道:“停,我拿別的吃食同你換……”
之前引路那消瘦漢子給的半個干癟饃饃還在,反正這玩意兒他是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的,索性拿出來試試,死馬當(dāng)作活馬醫(yī),沒準(zhǔn)兒這個看起來極其不正常的家伙腦袋一抽就同意了呢?
沒想到那老人掃了一眼,居然真沒嫌棄,拐杖一收,冷眼瞥著寧銳。
寧銳心懷忐忑地將那半個饃饃遞過去,呵呵一笑,“不多,就跟你換三個果子……”
他話音未落,那古怪老人鼻子對著饃饃微一抽動,突然臉色大變,眼中兇戾之芒瞬時鋒銳如劍,手中拐杖閃電般一翻,接著一杵,速度之快,簡直聞所未聞,寧銳完全沒有絲毫反應(yīng),便被戳中胸口,腦袋嗡地一下,身體一輕,便被捅飛兩丈開外,重重跌落地上。眼冒金星,渾身疼痛欲裂,一口腥甜涌上,又被他生生咽下……
那怪人看到寧銳居然沒死,也是一愣,繼而眼中戾氣更勝,寧銳心道要壞,還沒來得急做出任何舉動,脖子一緊,鼻間一臭,那怪人的臉已經(jīng)湊到了近前,干枯的手掐在他的脖子上,滿臉狂暴猙獰,唾沫橫飛叫喊道:“你是誰,誰派你用毒饅頭來毒我的?到底是誰?這么多年了還不肯放過我……”
盡管這家伙速度快得簡直超過了自己的思維反映,但寧銳還是咬牙切齒強(qiáng)硬回應(yīng)道:“咳……殺千刀的死瘸子,小爺也是一番好意,不肯換就算了,何苦對小爺下此毒手……有種放開我,你是不是個帶卵蛋的……”
怪人怔了怔,鼻子湊近寧銳不停抽動,似在分辨寧銳說話的真假。外翻的丑陋鼻毛咻咻而動,難言的惡臭巨錘般不停攻擊著寧銳的身心,就在他幾欲崩潰之際,那怪人似乎得出了結(jié)論,松手放開寧銳,轉(zhuǎn)身欲行。
“咳,小爺就知道,來,繼續(xù),這次得換六個……”
話音未落,怪人猛地轉(zhuǎn)身,寧銳腦袋一疼,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