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聽聲音,就知道來者肯定不善。
蔣震抬起頭,便瞧見一個約莫二十來歲,長得白胖的年輕男子正朝著自己走來。
這年輕男子的相貌長得很是討喜,但這會兒看著他的表情有厭惡也有不忿,自然也就不討他喜歡了。
蔣震并不認識這人,聽到這人說話,當即皺了皺眉頭。
那白胖男子就是馮成林,他原本花錢買通了人,想要看沈安新的好戲,沒想到竟然被蔣震破壞了,自然對蔣震很是厭惡惱怒。
蔣震和沈安新都走了之后,他越想越氣,再加上他聽朱掌柜說,這蔣震就是個江南來的,沒什么來頭的小商人,便來找蔣震的麻煩來了。
他們?nèi)f隆商行在京城這地界兒確實算不得什么,但要對付個外地來的小商小販,卻也不在話下。
便是不能真把人怎么樣,也能嚇唬嚇唬他們……這些外地來的人,一向很容易嚇唬。
馮成林打量了一下蔣震的衣著,眼里閃過一絲不屑:“也不知道是從哪個角落里跑出來的癩□□,蹦跶的倒是很歡,也不怕被人一腳踩死?!?br/>
衣食住行,蔣震挺在乎吃的,但對穿并不在意,在現(xiàn)代,他還在部隊里的時候天天穿上頭發(fā)下來的衣服,后來退伍了,就一模一樣的衣服褲子買上好幾套換著穿,甚至還因此曾被誤認為一直不換衣服。
到了這古代,他對穿就更不在意了,再加上他其實有錢了不到一個月,更是壓根就沒來得及置辦幾件好點的衣服。
蔣震和趙金哥這會兒身上穿的,是讓那些他們從水匪那里救出來的女人雙兒們,用從水匪那里弄來的布料做的。
這已經(jīng)是蔣震和趙金哥穿過的最好的衣服了,料子比他們成親時穿的一點不差,但馮成林那是在金窩銀窩里長大的,自然看不上這樣布料一般,針腳不細密的衣服。
對蔣震,便也看低了幾分。
趙金哥原本吃的很高興,馮成林剛過來的時候,也沒反應(yīng)過來,但這會兒馮成林竟然罵蔣震……
趙金哥憤怒地看向馮成林,看到到對方眼里的不屑之后,更是就要站起來與之理論。
然而就在這時,蔣震按住了他的一只手,然后給他夾了幾塊排骨,又給他夾了一些筍干。
趙金哥對蔣震的舉動感到不解,但到底不動了。
“少爺,我們該回去了?!敝煺乒襁@時候氣喘吁吁地趕來,想要勸阻馮成林。雖然蔣震不識相,但他們做生意就講究個和氣生財,沒必要跟人結(jié)怨。
然而馮成林并不愿意走。
雖說他不喜歡沈安新,但幾次拒絕他的沈安新對著這個蔣震微笑,卻也讓他憤怒。
“那沈安新跟個男人一個樣,你也下得了嘴,不過也是,人家到底有錢,手指縫里漏一點給你,就能讓你這樣的鄉(xiāng)巴佬長見識了?!瘪T成林又道。
“萬隆商行的少東家?”蔣震看了一眼朱掌柜,猜出了眼前這人的身份。同時也感覺到趙金哥被他按著的手上,青筋都已經(jīng)爆起來了。
蔣震輕嘆了一口氣。
當初沒有賣貨給朱掌柜,朱掌柜就惱羞成怒之后,他是讓人去打聽過萬隆商行的——京城這地方貴人太多,他也擔心自己會不小心得罪了哪個貴人。
而按照他打聽出來的消息來看,這萬隆商行也不過就是生意做得不錯的一個商戶,并沒有什么后臺,他壓根就不用怕,人家也沒能力對他做什么。
結(jié)果……就在他以為自己不會跟這個萬隆商行再有接觸的時候,這萬隆商行的少東家,竟然來找他麻煩來了。
蔣震前后一尋思,就知道之前沈安新被人糾纏的事情,恐怕是眼前這個男人做的。
這人去糾纏沈安新也就罷了,現(xiàn)在還來罵他……
“是我,”馮成林應(yīng)了,“你要是識相,就給我道個歉,如若不然……”
馮成林看著蔣震的表情充滿威脅,他們馮家好幾個姑娘,都是嫁給了官員的,他妹妹更是嫁給了碼頭那邊的官員,折騰個外地來的商人實在再簡單不過。
馮成林有些得意,但很快,不管是他臉上威脅的表情,還是他眼里的得意,就都消失無蹤了。
蔣震拿著桌上的一碗湯站起來,然后……竟然就把那碗湯倒在了他的頭上!
這湯是冬瓜筍干排骨湯,蔣震已經(jīng)把碗里的排骨和筍干都夾到了趙金哥碗里,湯里就剩下河西村幾乎家家戶戶都會種,被趙金哥認為不值錢的冬瓜了。
而現(xiàn)在,那冬瓜就落在馮成林的頭上,那些湯汁則澆了馮成林滿頭滿臉。
一塊冬瓜順著馮成林的頭發(fā)從他的臉上滑下,掉在地上,馮成林總算清醒過來:“你這個混賬,你竟然敢這么對我!”他長這么大,還沒受過這樣的侮辱!
“怎么?想打架?”蔣震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發(fā)出“砰”的一聲。
馮成林的表情頓時就僵住了,他剛才可是看到了蔣震把那個“張老二”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很清楚這人不簡單。
只是,這個蔣震做事,為什么不按常理來?這里是京城,外地來的商人來了這里,哪個不是誠惶誠恐的,哪有像眼前這人這樣囂張的?
“也不知道是哪里來的肥豬叫個不停,白白浪費了我一碗湯?!笔Y震滿臉可惜地看著之前拿來裝冬瓜湯的湯碗。
原本,被人說幾句他是不在意的。
但他不在意,趙金哥在意,這馮成林罵他的時候,趙金哥一副怒火沖天的樣子,似乎就要上去打人了……
他總不好讓趙金哥出手,就自己先下手為強了。
“姓蔣的,京城這地方可不是你想橫就能橫的,你給我等著!”馮成林被蔣震的態(tài)度氣到了,但最后卻又只能暫時忍下。
他這次出來沒帶什么人,蔣震卻不止自己厲害,身邊還有個看著同樣不弱的……
怕自己吃虧,馮成林扔下一句話,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這小飯館里的人,這會兒全在看蔣震和趙金哥,蔣震對那些目光視而不見,他重新坐下,就對著趙金哥道:“快吃吧?!?br/>
“哦……”趙金哥夾了自己碗里的一塊排骨啃,啃了兩口,又抬眼看向蔣震:“蔣震,你剛才真好看?!?br/>
“那是。”蔣震又毫不猶豫地承認了,還反問:“我最好看了,是不是?”
趙金哥一頓,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發(fā)現(xiàn)周圍人應(yīng)該聽不到蔣震說的話之后,才點了點頭。
他就覺得蔣震最好看了!
蔣震頓時笑了起來。
趙金哥又開始低頭啃排骨,啃了好幾塊才抬起頭來,疑惑地問道:“蔣震,他剛才為什么說沈安新像個男人一樣?”
今天見到沈安新之后,趙金哥就隱隱有種不對勁的感覺,剛才那人的話,更是讓他的這種感覺達到了頂點。
“因為沈安新是個雙兒?!笔Y震道。
“雙兒?”趙金哥被驚了驚。沈安新來找蔣震做生意,被朱掌柜拆穿身份的時候他不在蔣震旁邊,后來又沒人提這件事,以至于他都不知道沈安新其實是雙兒。
“是,他是個雙兒,之前我忘了跟你說了?!笔Y震道,他本就一直難以把雙兒和女人劃分到一起,沈安新挖了孕痣想當個男人之后,就更不會特意跟人說他其實是個雙兒不是男人了。
蔣震沒當回事,趙金哥卻是被嚇了一跳。
沈安新竟然是個雙兒!
怪不得他之前的表現(xiàn)那么怪異!
趙金哥對沈安新印象不錯,覺得那是個很厲害很有學問的人,現(xiàn)在知道他其實是個雙兒,就更佩服了,但想到剛才那人說的話,他卻不免有些不舒服。
那人把沈安新和蔣震扯在一起,讓他免不了心里發(fā)酸。
不過他不覺得沈安新這樣的大少爺會跟他搶蔣震,又想到蔣震對沈安新一直淡淡的,倒也很快將之放開了。
他一直和蔣震在一起,很清楚蔣震和那個沈安新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那沈安新和蔣震,也不過就是客氣地說了幾句話而已。
但即便如此,趙金哥還是下意識地不想去提沈安新了,只是問蔣震:“蔣震,你剛才那么做,會不會有事?”那個上來罵人的大少爺,似乎挺厲害的……
蔣震也多少有點擔心,這京城他到底人生地不熟的……更重要的是,他身邊有個趙金哥,趙金哥還懷著身孕。
要是那萬隆商行像對付沈安新一樣,找人來對付趙金哥……
蔣震只是想想,眉頭就已經(jīng)緊緊皺起。
“我們買點東西,去鄭家拜訪。”蔣震道。
蔣震離開碼頭那邊,搬到城里來住之后,鄭逸也搬去了鄭家居住。
前兩天,鄭逸還讓人找過他,問他要不要去認識一些人。
他那時候覺得麻煩,就回絕了,可現(xiàn)在想想……多認識一些人,對他來說也是有好處的,跟鄭家走近點,也能讓別人不敢對他下手。
蔣震想到了就去做,吃過飯,便帶著趙金哥去買了一些東西,然后往鄭家而去。
到了鄭家,蔣震報了名字,說了是找鄭逸的之后,很快就被門房帶進了鄭逸的院子,只是鄭逸不在,出門去了,他們需要等一等。
鄭逸沒過多久就回來了,一看到蔣震就笑道:“之前我找了你好幾次,你都不愿意過來,怎么今天過來了?”
“我是有事要麻煩鄭少?!笔Y震直接道,開門見山地說了來意。
鄭逸還挺喜歡蔣震的直接的,有事說事多好?拉半天交情再找他辦事,反而會讓他不喜:“什么事?”
蔣震想了想,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全都說了。
“萬隆商行?”鄭逸聽到這四個字,便笑了起來。
“鄭少知道他們?”蔣震問道。
“知道,明兒個,這萬隆商行的主事人還會來鄭家?!编嵰萦中Γ骸笆Y震,我之前問你要不要認識些人,是因為戶部近來會有個大動作。”
鄭逸慢慢地說了起來。
原來,因著皇家的開銷越來越大,銀兩有些不夠用,太后便想出了一個法子來節(jié)省開銷。
那法子,便是封一些皇商。
給某些商人一定的地位官位,然后讓他們負責給宮里采辦某樣東西……
比如說宮里每年需要許多絲綢,便可以從做絲綢生意的商人里選個出來,給他個皇商的名號,讓他專門負責此事,這個商人能因此得到一些權(quán)利,同時他給皇家的東西,價格自然不能貴了。
這法子太后已經(jīng)想了許久,最近正打算實施,而負責這事的,正是如今的戶部尚書,鄭家的鄭二老爺。
蔣震之前只知道鄭二老爺是個二品大員,但還真不知道,他原來是戶部尚書。
不過,蔣震不知道這事,對皇商卻是有所了解的。
他就算沒看過紅樓夢的原著,也看過電視劇,而里面的薛家,可不就是皇商?
甚至,紅樓夢的作者,他家的長輩曾經(jīng)當過的江寧織造,便也算是皇商的一種。
在清朝,做皇商那可是穩(wěn)賺不賠的。
蔣震聽過皇商,但對此并不了解,自然也就三緘其口,并未說什么,只道:“鄭少若是能當上皇商,一定能得到很多好處。”
“我當皇商這事已經(jīng)定了。”鄭逸有些得意:“不過,現(xiàn)在定下的沒幾個,還有些是要從商戶里去選的,明日鄭家,就會請一些商戶過來。我本就是想讓你也過來看看的,但你似乎無意于此,便也沒有強求?!?br/>
鄭逸是想讓蔣震來的,但蔣震不愿意,他又想到蔣震其實并未做過什么正經(jīng)生意,基本不可能當皇商,便也不強求了。
“萬隆商行也會來?”蔣震問。
“沒錯,名單上有他們,不過只是個小商賈,基本不可能成為皇商。”鄭逸道,又問:“你明日可要來?”
“自然要?!笔Y震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而與此同時,馮家。
馮成林被蔣震當頭澆了一碗冬瓜湯之后,就急匆匆地回家去了,他找人備水,把自己來回洗了好幾遍,才總算清爽了。
“該死的蔣震,老子一定要他好看!”馮成林一邊讓丫鬟給自己擦頭發(fā),一邊忍不住罵罵咧咧起來,打定主意一定要給蔣震一點顏色看看。
“你又要找誰的麻煩?”一個不滿的聲音響起,馮成林抬起頭,便看到自己的父親馮敬源從外面走了進來。
“爹……”馮成林訕訕地叫了一聲。
“聽朱掌柜說,你今天去找沈安新和另外一個商人的麻煩?”馮敬源問道。
“爹,那個沈安新著實可惡……”
“不像樣!我讓你對他好些,哄著他一點好娶了他,你一點耐心也無,還在外頭玩女人,硬生生掉了嘴邊的好肉就算了,這時候又去得罪他做什么?!”馮敬源打斷了兒子的話。
“爹,我們又無需怕他!”
“他是不用怕,但他爹總歸是給他留了人脈的,而且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逼人逼的太過,就不怕他跟你魚死網(wǎng)破?找上門來跟你拼命?”馮敬源道:“做人留一線知不知道?便是想要吞了沈家,也要溫水煮青蛙!”
“我知道了,爹?!瘪T成林道,仔細一想,也覺得自己之前有點魯莽了。
“還有那外地來的商人,你不把人查清楚,就去找人麻煩,不怕最后反而給自己惹了麻煩?”馮敬源又道。
“他又沒什么本事……”聽父親提到蔣震,馮成林眼里閃過厭惡。
馮敬源冷冷地看了兒子一眼。
“爹,我錯了,我下次一定不這么莽撞?!瘪T成林開始道歉。
兒子道歉了,馮敬源的臉色便也緩和了:“他沒什么本事就好,過些日子,自然能對付了他,不過現(xiàn)在你什么都不能做?!?br/>
“為什么?”馮成林不解。
馮敬源解釋道:“你爹我為了當皇商,已經(jīng)跑了無數(shù)地方,現(xiàn)在是緊要關(guān)頭,你可不能給我惹出事來,無論如何都要收斂一些?!睉舨恳x皇商的消息一出來,他就心動了,也已經(jīng)為此付出了許多,可不想在這時候節(jié)外生枝。
“爹你放心,我一定忍著?!瘪T成林道。
“那就好。對了,今天你早點睡,明日我們還要去鄭家。”馮敬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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