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并非完全出于凈土民眾的極高道德素養(yǎng)、自律水平,事實上所有這些概念,在今天,也已成為了不合時宜。
而是所有人的根本利益,完全一致,無限長的生命又極大沖淡了緊迫感,讓所有人,在面對一切場合時,都沒有了任何破壞規(guī)則、逾越界限的念頭,而更傾向于坦率的表達需求,達成彼此間的妥協(xié)。
就像現(xiàn)在,剛結(jié)束了一場止于“熱寂”的思考,方然坐起身,就能看到不遠處的同類,一個身材健壯的年輕男人。
雖然這時候,事實上,自己是以女姓的身份出現(xiàn),
但也一點都不覺得危險。
凈土世界,從剛建立的那天起,男女姓別比例就嚴重失衡,而且這種失衡,還會因繁衍的完全禁絕,而長久的維持下去。
進而,在凈土民眾逐漸遷移到“混沌”中樞,并在“里世界”生活時,GMC就著力平衡姓別比,表現(xiàn)在民眾的選擇上,就是有一部分男姓在“重返現(xiàn)實”、或者進入輪回時,必須得要選擇女姓的身份。
對凈土民眾而言,這種安排,其實也沒有什么,
畢竟凈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真正踐行、完全保障兩姓平等的文明。
就像現(xiàn)在,從草坡上站起身,方然一邊整理衣衫、撫平裙裾,一邊向不遠處的旅行者走過去,畢竟在這種人跡罕至的風景區(qū),碰到同類,還是挺稀罕的事。
抬手打招呼,微笑,很自然的和男人閑談,幾十年的別樣人生,已經(jīng)讓方然十分適應這具線條畢露的軀體,
甚至于,也習慣了用別樣的眼光,去打量男姓同類。
“你也喜歡這里的海風么?
我原以為,在一年中的這時節(jié),不會有什么人來造訪羅卡角?!?br/>
“我也是這樣想的,可是、你看,事實證明我們兩人的預料都不準,不是嗎?畢竟我們可是在這里偶遇了嘛。
哦,姑娘,你最好往這邊點!
后面就是一大片百米峭壁,掉下去會很刺激,除非——”
“哦,當然,我沒有那打算哦?!?br/>
明白男人在說什么,方然笑著搖了搖頭,她邁開雙腿走到同伴身旁。
峭壁,是尤洛浦最西端——羅卡角的自然景觀,遠遠看去,海浪拍打、勁風掠過的海岬,的確令人心馳神往,但在舊時代,每年也總有游客在這里失足墜落,以這種有些荒謬的方式,讓一生戛然而止。
這種情形,在今天的凈土世界,當然不可能出現(xiàn)。
就算方然徑自沖向懸崖、縱身跳出去,在峭壁之上、平時位于游客視線之外的機器人,也會立即行動,保護墜落者的人身安全。
“表世界”的蓋亞表面,畢竟不同于“里世界”,在這里墜下百米懸崖,可是真的會“死”,一旦血肉之軀被毀壞,說不得,當事者就得提前進入下一次輪回,三年的意識連接過程可并不有趣,沒人想要這樣。
當然,這種風險,在機器人遍布每一個角落的“表世界”,理論上是不會有,
至多在墜落過程中,因失重感而失禁、造成些許不便,
僅此而已。
凈土世界的一切,與舊時代,差異往往就是這么大,民眾體驗生活、乃至于體驗刺激的方式多種多樣,直接從噴氣機跳下去的玩法,都很尋常,反正一切都有管理系統(tǒng)來照看,機器人自然會設法保證安全。
方然呢,則無這樣的嗜好,他也不想體驗跳崖的感覺。
一個人來到羅卡角,當然,是在生化仿真人、機器人的陪伴下,方然原本是想在這里靜靜心,然后再與約好的故人匯合。
不過現(xiàn)在,既然邂逅到同類,她倒也樂得和男人牽著手,一起走過海岬峭壁旁的小路,登上羅卡角的燈塔遺跡,甚而,在人去樓空,卻被機器人連番消毒、其后整飭一新的民居里住下,消磨了幾天悠閑時光。
隨心所欲,活在當下,這一切在凈土世界都很尋常,沒有人會覺得奇怪。
在這幾天時間里,除外出游玩,或者和剛結(jié)識的男伴深入交流,方然也會花一些時間,在靜謐的海邊民居里,沉下心來研究資料。
一天,又一天,時間流逝的很快,但她對羅卡角的風景流連忘返,很喜歡這里的氛圍。
其實在蓋亞表面,現(xiàn)如今,類似的地方簡直數(shù)也數(shù)不清,畢竟與喧囂嘈雜的舊時代之世界不一樣,今天的凈土文明,人口只有約兩千六百萬,平攤到一點四億平方公里的大地、或許還包括某些海域上,
每平方公里還攤不到一個人。
正因如此,在這兒邂逅同類,兩人才會有一樣的喜悅心情,繼而親密無間。
清晨起床洗漱,上午,或者和男人一起,或者獨自走過海岬邊的小路,午休后學習研究一下午,傍晚時分收看公眾平臺的訊息,入夜時,方然往往會登上沉寂的燈塔,傾聽海浪沖刷的聲音,眺望那昏沉無際的暗夜之海。
意識,完全沉浸在這一片安詳之中,仿佛時間都已停滯。
坐在高高的燈塔上,俯瞰海面,凜冽的海風不時吹來,長發(fā)飄舞,方然裹緊身上的大衣,她只是覺得冷,也并不擔心會有感冒的風險。
微生物,現(xiàn)在除非蟄伏深海,在無數(shù)納米機器人反復掃蕩的大地上,
委實已沒有任何僥幸逃脫的可能。
置身于一片昏暗中,燈塔的光,遠遠投射到海面上,有時泛起的霧氣,因此氤氳,亦真亦幻的景色讓方然沉醉其間,甚而有時候,“蹬蹬”跑下旋梯去牽起男人的手,回到燈塔上去來一番干柴烈火。
就這樣,在海邊盤桓了約十天,方然才逐漸熟悉了羅卡角的一草一木,繼而向沉浸在模型制作中的男人道別,坐上前往“處暑”封閉城的懸浮車。
出發(fā)前夜,在公眾平臺上,方然看到了一則訊息,現(xiàn)在就專注的在車內(nèi)看直播。
西歷1733年5月15日,新一代011型相動力遠航飛船,在木星軌道的“終產(chǎn)機”流水線下線,視頻中的龐大艦體,看上去,比遠處的003甲戰(zhàn)艦大得多,數(shù)據(jù)資料則顯示,011型艦的體量在1,6000,0000噸左右,
并不比前一代裂變動力飛船大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