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黃色燈光從天花板上打下來，油潤的木地板微微的反著光，將整個房間映襯得平和而安靜，令人感到舒適且自然。這個地方看上去像是一個錄音棚，中間將內(nèi)外隔開的墻壁上鑲嵌著一塊玻璃，內(nèi)外情景一覽無余。

    然而這看起來又不像個錄音棚，因為內(nèi)室中除了一張沙發(fā)之外，幾乎空無一物，甚至連那個必不可缺的設(shè)備，收音話筒都沒有。

    然而，這里并非沒有話筒，只是話筒被放在了外部房間中。而在外面的房間中，除了放在正中央的調(diào)音臺外，還有一些本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的儀器——一臺正在閃動著波浪形圖案的頻譜分析儀。

    厚重的隔音門被人推開，走進來一個穿著Hermes灰藍(lán)色高領(lǐng)毛衣的年輕人，他信步走到沙發(fā)前，隨意地一坐，和回到了自己家沒什么兩樣，也絲毫不在意外面站了一排人，全都在目不轉(zhuǎn)睛地觀察著他。

    一個畫著精致妝容的中年女人發(fā)現(xiàn)那少年看了自己一眼，給他回了一個安心的微笑。這女人雖然看上去不過40出頭，實際年齡應(yīng)該還要再大些，她正是方筑的母親，陳梓琳。她身邊還站著百盛集團的董事長，也就是方筑的父親，方正剛，以及董事長秘書于瓊。

    “可以開始了嗎？”陳梓琳的聲音有種播音女主持的腔調(diào)，帶著正式與威嚴(yán)，這大概因為她做律師形成的職業(yè)習(xí)慣有關(guān)。

    “當(dāng)然，無論什么時候都可以?！被卮鹚倪@個聲音正好與她的氣質(zhì)相反，有一種因非母語而形成的妖冶嬌媚的腔調(diào)。

    他們齊齊看向一早就坐在角落陰影里的那個女人，她緩緩站起來，走到那幾人身邊。

    “宋小姐，希望你能理解一個母親的心理，容我再啰嗦問幾句，這真的不會產(chǎn)生什么不良后果嗎？”陳梓琳目光堅定，帶著一種不容人撒謊的魄力。

    “他沒你想象的那么脆弱?！睈埯惤z輕描淡寫地說道，與其他人如臨大敵的樣子形成鮮明對比。“就算是母親，也應(yīng)該對自己的孩子有信心?！?br/>
    陳梓琳有些語塞，這時方正剛發(fā)話了：“好了，請她進來吧?！?br/>
    不一會兒，傳來三聲清脆的敲門聲，走進來一個男人，他向房間里的人恭敬地點了點頭：“我是這次的錄音師。”

    緊接著，又有兩個人走了進來，一個是面容清秀，身材纖細(xì)的女孩，竟然是高采芹。當(dāng)然，現(xiàn)在她有一個更加知名的名字，莊曉蝶。另一個自然就是她的經(jīng)紀(jì)人，蔣乘風(fēng)。

    陳梓琳不動神色地打量著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女孩，說道：“這就是你們星月夜打算重點培養(yǎng)的苗子？”

    方正剛不理會她的挖苦，回道：“是的?！?br/>
    陳梓琳輕笑了一聲：“我一直覺得，你在戰(zhàn)略上是比我有眼光的，沒想到現(xiàn)在開始走下坡路了。你知不知道現(xiàn)在市場上有多少這樣的青春美少女偶像？你可以砸錢造勢，硬是弄些水花出來，但是，回報率呢？你不會不知道現(xiàn)在市場上的消費主力是什么群體吧？”

    面對陳梓琳的一系列質(zhì)問，方正剛并沒有什么波瀾，反倒是蔣乘風(fēng)有些坐不住了，他弓了弓背：“陳董，曉蝶的網(wǎng)絡(luò)流量數(shù)據(jù)還是很不錯的，熱度甚至可以達(dá)到現(xiàn)在一線明星的一半，對于一個剛出道的新人來說……”

    陳梓琳毫不客氣地打斷他：“這種東西拿出來騙騙外人也就罷了，可別把自己也騙了?！?br/>
    蔣乘風(fēng)不敢再說話，默默地退了回去，順勢悄悄看了一眼莊曉蝶。她看起來和這里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面無表情，神思飄忽，仿佛他們在談?wù)摰娜瞬皇亲约骸?br/>
    這時候，愛麗絲懶洋洋地開口了：“要我說陳董對于商業(yè)營銷這方面可能確實是個外行?，F(xiàn)在市場確實競爭激烈，以至于好看的皮囊都遍地走了，如果繼續(xù)在這一條道上走到黑，那才是蠢呢。”愛麗絲走到莊曉蝶身邊，把手輕輕搭在她肩膀上：“說到底，營銷就是商業(yè)心理學(xué)，只要找準(zhǔn)人心的漏洞，就沒有不能攻克的堡壘。”

    陳梓琳抱起雙臂：“那么，我倒要向宋小姐討教，你們要如何用這個小姑娘攻克堡壘呢？”

    “武器多得很，不過鑒于我們還在開始階段，就用最合適也最有效的那一招?！?br/>
    “哪一招？”

    “一開始給人留下平凡或普通的印象，但后來卻展現(xiàn)了非凡的天賦，這樣反而能得到更高的評價。大腦最喜歡這種情緒的波動，沒有人可以拒絕反差和反轉(zhuǎn)帶來的快感?！?br/>
    “你的意思是說，她有非凡的天賦？”陳梓琳終于有了些興趣。

    “不然，她今天為什么會在這里？”

    “好了，快開始吧?！币恢睕]參與討論的方正剛再一次發(fā)話催促道，他顯然知道些什么，卻又似乎并未真正了解，因此才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只是每到這個時候，愛麗絲就愈加淡定，仿佛她的天性就是愛捉弄老鼠的貓。“那么，在開始之前，讓我們再來確認(rèn)一遍，二位是想消除你們兒子4月14日上午的這段記憶，對吧？”

    “是的。”方正剛答道。

    “真的可以辦到嗎？”陳梓琳還是有些將信將疑。

    “準(zhǔn)確來說，是不能的。人類的短期記憶存儲在海馬體中，有些無關(guān)緊要的記憶會被源源不斷輸入進大腦的新信息所覆蓋，但那些珍貴的，深刻的會被刻入大腦皮層中，形成長期記憶，正常情況下是很難被消除的?！?br/>
    看到陳梓琳的臉上的瞬間變化，愛麗絲惡作劇得逞一般地笑道：“不過，我們有別的辦法?！?br/>
    “請不要再賣關(guān)子了！”

    “不是我在賣關(guān)子，而是陳董你太不關(guān)心你們百盛集團的業(yè)務(wù)了，你看方董，他就沒有任何問題。”

    陳梓琳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嘲諷道：“那是自然，方董一心撲在他的公司上，公司里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公司之外的事也沒他知道的，就連親生兒子經(jīng)歷了這么重大的事故，都不曾知道關(guān)心一下?！?br/>
    空氣瞬間變得尷尬起來，誰也沒有料想到自己突然參與到大老板的家事討論中，簡直緊張地不敢呼吸。方正剛顯然也不愿意在這里說這件事，冷著臉說道：“你也不必把他當(dāng)成溫室里的嬌花，一點挫折都受不得，說到底，你也沒多關(guān)心過他，了解他心里的真正想法。要我說，根本不必這樣大驚小怪，這點小事，我相信他自己是能克服的。是你非說他最近心理壓力大，晚上睡不好，行為異常，一定要讓我給他找一個權(quán)威醫(yī)生做心理治療，我這才想著帶他來體驗一下公司新推出的這項服務(wù)。”

    “你覺得這是小事？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陳梓琳瞥了一眼其他人，顯然也不想讓外人聽到他們的家事，但她實在無法容忍方正剛的這種態(tài)度。

    “不就是一場誤會嗎？當(dāng)時在警察局都已經(jīng)說清楚了。”

    陳梓琳瞪圓了眼睛，有些難以置信：“我說你們公司里的人還真是從上到下一個樣，自欺欺人裝糊涂的本事一流，簡直叫我大開眼界！”

    “我還是那句話，騙別人可以，別把自己也騙了。你是不是非得要等到真的出了事，最好讓我的律師工作室陪著他進法庭了，才覺得是大事？”

    “你就非得要在一些小概率事件上和我抬杠嗎？”

    “行。”陳梓琳自嘲地笑了一聲，抬了抬手平靜地結(jié)束了話題：“那就說回正事，既然你們無法消除這這段不堪的回憶，那究竟打算怎么做？”

    “已經(jīng)存在的無法憑空消失，但記憶其實沒有人想象的那么堅固。”愛麗絲答道，說著從自己的隨身包里取出一面小圓鏡來，對向陳梓琳：“陳董，你看這是什么？”

    陳梓琳有些不明所以：“……鏡子？”

    “同樣一件事，有些人看到了鏡子，有些人卻看到了自己，還有人能同時看到鏡子和鏡中的自己?！?br/>
    陳梓琳再一次拉下臉來：“你不會想用這種八百年前的雞湯來教育我吧？”

    “同一件事有的人能看到正面，有些人卻只能看到反面。就好像每個人的大腦里都有一個閥門，往左邊擰，你就是樂觀主義者，往右邊擰，你就是悲觀主義者。有些人道德標(biāo)準(zhǔn)過高，犯了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小錯都會痛苦不堪，受盡良心的譴責(zé)。有些人就與之相反，在他們的價值觀體系中，殺人放火都可以是平常事。如果可以把他們的閥門都往中間調(diào)一些，對個人和社會來說都將會是一件好事?！?br/>
    陳梓琳似乎有些明白她的意思：“這……是可以做到的嗎？”

    愛麗絲并未直接回答她，而是露出了一個自信的微笑。

    陳梓琳不愧是在精英行業(yè)打拼多年的資深律師，有著超凡的領(lǐng)悟能力，可還是有些難以置信：“你的意思是，你可以轉(zhuǎn)變一個人的心態(tài)，讓他從一個悲觀主義者變成樂觀主義者，消極主義者變成積極主義者。也可以讓一個背負(fù)沉重思想包袱的人放下心理負(fù)擔(dān)，讓一個毫無同理心的人帶上道德的枷鎖?！?br/>
    愛麗絲咯咯笑起來：“就是這樣，陳董比我會說話多了?！?br/>
    “我還是有些不敢相信?！?br/>
    “那不如就請陳董也進去，和你的兒子待在一起，親自體會一下，就能知道我說的到底是真還是假了。”

    愛麗絲的語氣里充滿著誘惑，陳梓琳有些動搖。

    “我……要怎么做？”

    “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要坐在那里，安靜地聽完一首歌?！?br/>
    “什么？這樣就行了？”陳梓琳有些驚訝。

    “還需要做一些回憶。把你心底最不堪，最不愿意想起來的那些記憶翻出來，在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地播放一遍。越是能準(zhǔn)確回憶起當(dāng)初的每一處細(xì)節(jié)，每一種感受，治療效果就越明顯?！?br/>
    最……不堪的回憶嗎？陳梓琳眼神一頓。

    愛麗絲繼續(xù)說道：“結(jié)束之后，你仍然會保留這段記憶，只是它再無法傷害你分毫。當(dāng)你再次想起它的時候，就和回想你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樣平常。”

    陳梓琳下意識的轉(zhuǎn)過了頭，看向了于瓊的方向，她在征詢意見。不過，于瓊看起來似乎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安全性有保障嗎？”于瓊還是替她問了一個關(guān)鍵性問題。。

    “一個人活在世上要多大的保障？走在路上會不會被車撞？喝口水會不會被嗆死？0.01%的致死率會不會恰好被我碰上？”

    愛麗絲長舒了一口氣，瞟了一眼內(nèi)室里躺在沙發(fā)上悠閑地刷著手機的少年，眼中帶著不易察覺的嘲諷：“多好啊，我們已經(jīng)開始向人們販賣快樂幸福和寧靜平和的心態(tài)了，這不就是你們從古至今追求的所謂‘天下大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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