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了,這是天地生靈發(fā)情的季節(jié)。
花谷青黛是有些年月的大妖,它已經(jīng)很久很久不知發(fā)情的滋味了,許多時候它都是盤卷在溪水旁的大青石上臆想當年做小蛇的時候,每當冰雪消融春暖花開的季節(jié),它應(yīng)該就會出來找交,配的雄蛇,有時是一條,有時是多條。
然而,那時不管有多勁爆,它都已懷念不起滋味來了,畢竟那會兒它的靈智是未開的,是沒有記憶的,它只是像所有其他的蛇類一樣,機械的遵循著身體的本能,像一個被天道驅(qū)趕著的木偶,例行繁衍著“蛇”這一物種,不至使之滅絕。
而現(xiàn)在,沒有了法力護持,被禁錮在肉囊之內(nèi)的青黛卻覺自己發(fā)情了,那一定是因為節(jié)氣的緣故,它堅定不移的想。
尋著“男人”的氣息,它從他的腳下爬到他的頭顱邊上,跪坐在他的臉龐身側(cè),借著床頭燈火,俯身細看,便見其長眉入鬢,濃黑上斜,眼長鼻挺唇紅,真好看呀,它輕聲嘀咕,滿眼放精光,比花妖還花癡。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佛語突來,在它腦海深處炸響,青黛苦惱的皺起了眉頭,它有些怨憤了,怨憤當年那個給它開了靈智的大和尚。
紅顏白骨皆是虛妄,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郁郁黃花無非般若。
無緣無故,當年那大和尚給它講道的情形又再次浮現(xiàn)在眼前。
好痛苦。青黛捧著肚子歪在枕頭上無聲打滾。
姬燁從始至終都是清醒的,他是要看看尤黛黛究竟能耍出什么樣的新花招,而事實證明,此女依舊笨拙,智商捉急,他躺在這里任她施為,她都無計可施。
想到此處,他不禁嘲諷一笑,心念一聲笨蛋,眼睛一閉,這回是真要睡覺去了,他可不像尤黛黛,白日想何時睡就何時睡,他寅時交尾便要起身,而后便是一整日的不得空閑。
“疼?!鼻圜觳恢约涸趺戳?,它只覺好疼,可憐巴巴的輕推眼前這個男人,它希望他能幫助它。
嗚嗚,法力沒有了,它真是太可憐了。
“朕困了,睡覺?!奔畈幌肱闼婊恿?,他此時是真困了,錦被一蒙腦袋便想做那縮頭烏龜。
青黛吐舌頭抗議,可惜的是它的舌頭也和原來的不一樣了,變的好短好短,還似乎被針線縫合了起來。
嗚,它更痛苦了,禁不住又推了一把,軟聲軟氣,無助的道:“我好疼,求幫助。”
“閉嘴?!?br/>
被子里的聲音忒沒好氣,奈何青黛聽不出來,在它難受的時候,誰能指望一只妖聽懂他人的不耐,而后懂事的敗退呢。
青黛又是尤其任性而得天獨厚的妖,只要它想到的,它是不會委屈自己的,迄今為止,它曾經(jīng)升起過的想望都是以達到而告終的,所以這一次也不例外。
“我生病了?!鼻圜焐斐鲆桓割^戳他。
他才不信,自從尤黛黛懷了孩子之后,三天兩頭她都是“生病”的,她恨不得他時時刻刻陪在她身邊,哄著她縱著她。
可笑的緊。
“你還活著嗎?”青黛艱難的伸出顆腦袋來撐在他的頭顱上方問道。
姬燁氣笑了,揮開被子,猛的坐起來,正在他頭顱上方的青黛反應(yīng)不快,當下就被撞個正著,摔在一旁就怎么也爬不起來了。
它的額上,臉上都是汗珠,膚色也變得慘白,雙手抱著肚子,它顯然是疼的狠了。
青黛覺得它要死了,大概是因為這具肉囊和它八字不合。
“嗚呼哀哉,救蛇呀?!?br/>
姬燁發(fā)覺了不對,他心中不知想起了什么,臉色頓變,又似乎隱含興奮,他一把將她抱入懷中,特別假惺惺的道:“黛黛,你怎么了,哪里疼。”
他壓根沒聽見青黛在喊什么,又或者即便是聽見了他也選擇性失聰,只當沒聽見。
男人呵,對于一個他厭惡的女人,不管她是哭是笑是痛,可都不在他的關(guān)心范圍之內(nèi)呢。
“渾身都疼,嗚,我要死了?!鼻圜炫吭谒膽牙锷?,吟,它腦海里正想著一副場景:大漠黃沙,衰草連天,干枯的樹枝上掛著一條死蛇正迎風招展,迅速風干,它的名字叫做青黛。
嗚,真是太可憐了。
青黛忽覺自己是賣火柴的風干蛇。
爪子一探便緊緊揪住姬燁的前襟,皺眉癟嘴道:“我就要死了,你一定不能忘記給我陪葬好多好多條小魚干,蛇固有一死,死也不能少了小魚干,咱們雖然萍水相逢,但你一定要讓蛇死而瞑目哇?!?br/>
若非情況不對,他真要大笑出聲了,以前他怎不知,尤黛黛這妞是如此的突發(fā)奇想逗人發(fā)笑。
“來人。”
門外伺候的李福全是徹夜不離的,故此夜深人靜時,最先驚覺圣上呼喚的便是這天子身邊第一內(nèi)侍。
太監(jiān)里脫穎而出的能人,必然是能忍他人所不能忍,察言觀色的本事爐火純青。
這也便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道理。
“喏?!蓖崎T而入,靜候屏風下。
彼時風清月白,像每一個平常的夜晚。
“去把陽天冬請來?!奔钔谧约簯阎型纯鄴暝呐樱闹胁幻馍鸬⒕?,首次良心發(fā)現(xiàn),這尤黛黛也不過是才芳齡十八的嬌小女子。
“喏?!崩罡H褚徽?,眼睛微閃,腰身一弓,忙如老鼠般利落閃了出去。
小太子可以有個意外,可尤氏皇后尤黛黛卻不能有任何閃失,哪怕她梳發(fā)時多掉一根烏絲。
驃騎大將軍的確是叫囂著和皇后斷絕父女關(guān)系,然而在宮中為尤黛黛的布置卻沒有少那么一丁點。
當今的皇后,尤氏三代以來唯一的女娃,從小到大都是被捧在手心里的,“被捧在手心里的女孩”,在別家可能僅僅是代表著這個女娃受寵,可在尤氏來說是真真正正的將其捧在手心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皇室公主算什么,那等生母卑賤的公主在尤黛黛面前也只有諂媚的份。據(jù)傳,尤黛黛才剛出生的時候,尤氏族長便將積累了三代的女娃嫁妝一股腦兒的全給了她。尤黛黛,在她還是小奶娃的時候,便是大燕國最富有的女娃,誰若娶了尤黛黛,那便是真正娶得了一座金山。
最令人垂涎欲滴的卻還不是金銀財帛,而是尤氏女婿這個身份能給他們帶來的權(quán)勢。
女,有飛上枝頭變鳳凰;而男,到如今,民間也流傳著這樣的話,得尤黛黛者,入水可化龍。
想到這里,奔跑于宮道上的李福全冷不丁打了個寒顫,越發(fā)加快了步伐。
甘泉宮中,燈火再度璀璨奪目,內(nèi)寢室,帳幔掛起,透亮的大理石地面上跪了一地的女官,領(lǐng)頭的春末、夏極、秋韻、冬藏四女官皆面白如鬼,一言不發(fā)。
偌大錦繡的寢宮一聲聲回蕩著嬌弱啼泣,牙床上,尤黛黛終于如愿以償?shù)谋凰膼鄣牡弁蹙o抱于懷,內(nèi)里卻早已換了妖。
那妖是蒼白的妖,它如何懂得人那么復(fù)雜而單純的感情呢。
那妖也是一只得天獨厚任性的妖呢。
“你記住了嗎?”腹痛之余,它還念念不忘自己的陪葬。
它啊,活過了千年歲月,碌碌無為,鎮(zhèn)日不是吃睡就是玩鬧,卻依然還沒有活夠,還貪戀著它的窩,它的一年四季飄著牡丹香的花谷。
那十丈軟紅它只得一縷,卻心心念念不愿舍,不愿忘。
“別胡鬧,便是朕駕崩了,你也能活的囂張恣意。那些所謂的陪葬品,你還是留待活著的時候慢慢享受吧?!奔顨鈽O反笑,又要忍著,他兩頰的肌肉都憋屈的抽搐起來。
“不是胡鬧,我真要死了,真的,我和這里八字不合,我該回我自己的窩里去,我知道的,千年萬年才出一個石猴敢藐視天庭,我算什么呢,我不過山里一條懶蛇罷了,我從沒想過水漫金山,也沒想過吃九百九十九顆人心變成人,更沒那毅力違背天道修仙,我是最乖的蛇了,真的,你要相信我,我只要吃好睡好玩好就萬事大吉了?!?br/>
嗚,瞧它多乖啊,它都被自己感動了。
姬燁瞧著她一雙溢滿水霧,淚汪汪的眼,心里情不自禁便軟了幾分,輕拍它的背脊,放緩語調(diào)道:“莫要胡言亂語了,朕會陪著你,你會平安無事的?!?br/>
“你不要騙蛇了?!鼻圜毂е亲?,咬著小嘴道:“我……咳,咳咳……”
話未說完便覺喉頭被一口腥甜哽住了,一陣劇烈的咳嗽便咳出些許血水,將它一身白紗寢裙弄臟了。
雪地紅梅那是風雅的景致,它這算什么呢,凈會欺負蛇,人愛干凈,蛇也愛干凈呀,吐的血咋都是黑乎乎的。
“黛黛!”姬燁大驚失色。
“主子娘娘!”四女官驚呼,駭然。
“太醫(yī),太醫(yī)何在?!”姬燁心頭一重,驀地攥緊拳頭,面上如覆一層凜然殺氣。
“黛黛莫怕,有朕在,你定會安然無恙的。”他方要抽出抱緊她的右手掌,卻忽的被自己手掌上沾染的濃稠血跡驚的沒了魂兒。
“血——主子娘娘身下流血了?!毕臉O大呼。
“沒了?!奔畹袜@不正是他期盼了三個多月的嗎,如今達成所愿,他卻悔愧交加,心疼如麻。
這也是他的骨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