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父親會來電,蕭何其實心里早就有了這個準備。
他拿著手機,走出臥室,去了書房接聽。
父親想說什么,他的心里也早就知道。
流云雅筑是他父親為他母親所建的別墅區(qū),多么深情的男人,價值幾十個億的產(chǎn)業(yè)冠以情人的名字,他的母親是多么聰慧的女人,卻也迷失在這種深情中。然而他卻清楚,只不過是父親對母親的某種精神補償和控制。
在面臨關(guān)乎自身利益的事情面前,父親的選擇永遠都是最理性的,他可以為了博得情人歡心而將價值幾十個億的產(chǎn)業(yè)冠以她的名字,然而,他卻永遠不會娶她。父親會娶的妻子,都是能給他帶來利益最大化的女人。
同樣的,對于他的兒子們,他也不會讓他們行差踏錯。
之前他讓溫顏住進流云雅筑時,他父親必然已是知道,但他沒有說什么,并非默許,而是他父親深信他的兒子會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后面溫顏主動離開,這并不在蕭何的預料之中,只不過她既想走,便讓她離開一段時間也無妨,只要她還在自己看得見的范圍內(nèi)。
知道她出車禍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亂了,從未有過的慌亂和恐懼,當他闖了幾個紅綠燈趕到醫(yī)院的時候,發(fā)現(xiàn)她只是腿受傷,那顆慌亂的心才終于落了下來。
但也是那一刻,他起了要將她禁錮在自己身邊的念頭。
只是她那樣的性子怎么可能接受被人禁錮。
他將她帶回流云雅筑,其實心里也有些忐忑,見她似乎并不全然真的抗拒,他才稍稍放下心來。
帶她回這里時,他便知道,他父親一定會聯(lián)系他。
電話里,父親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wěn)威嚴,卻仿佛老了許多。
父親說讓他到他辦公室一趟。
他心里明白,他是要和他談溫顏的事情了。
電話只持續(xù)了兩分鐘,這也符合他們父子一貫的談話風格,他與他父親似乎從來都沒有太多話說。
掛了電話,蕭何站在窗邊沉默了許久。
他想起了很多過去的事情,大多都是不愉快的回憶。
父親極少過來流云雅筑,每次過來停留的時間也很短,他母親每次得知父親要過來,都會費盡心思把自己打扮得極盡美麗優(yōu)雅。父親在這里的時間是母親最快樂的時光,可當他走后,卻也是母親最痛苦的時候。
她將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不出來,年幼的蕭何心里不安和恐懼,他知道母親在房間里哭。
他總是默默地守在門口,等待母親心情恢復平靜。
恢復平靜后的母親會緊緊地抱住他,不停地告訴他,要他一定要做人上人,做最有用的人,這樣,他的父親才會看重他,才會多過來這邊。
小小年紀的蕭何心里暗下決心,一定要成為他父親最優(yōu)秀的兒子,不是為了讓父親看重他,而是為了讓父親多來看看母親。
后面,他父親確實過來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
十歲那年,父親的妻子突然去世了,他隱約記得當時聽到母親和佟姨談及是自殺,具體因何自殺,他并不清楚。那時,母親以為父親會給她一個正式的名分,誰知,父親卻娶了另一個家世顯赫的女人,同年,父親的新妻子就生下了一個兒子,也就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蕭逸。
在他從哥大畢業(yè)那年,他父親終于對外承認了他的身份。
成為蕭啟正的兒子意味著他的身份徹底發(fā)生改變,太多的責任壓在他身上,幾乎令他喘不過氣。
最終,他還是堅持了下來,一步步做到今天的成就。
這個過程真的很累,也很壓抑。
思及往事,蕭何心中一陣煩悶,他微闔著眼,眉頭不自覺地蹙起。
突然,一聲慘叫聲打破了他的思緒。
他驟然睜開眼,定了定神,隨即明白那聲慘叫聲從何而來。
他立刻沖出書房,腳步倉促地往臥室狂奔去。
嘭的一下推開了浴室的門,只見溫顏姿勢怪異地跌坐在潮濕的瓷磚上。
她穿著白色的浴袍,濕噠噠的頭發(fā)凌亂地散在胸前,皺著眉頭,兩只手撐在身后,受傷的那條腿僵硬地抬起,另一只腳踩在光滑上的瓷磚,正試圖站起來。
說實話,她的姿勢真的有點好笑,像一條被浪花拍上岸的美人魚,僵硬地撲棱著,無助又倔強。
于是,蕭何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慣常緊鎖的眉眼很難得地舒展著,沉邃黑眸漾著溫柔的笑意,薄唇微揚,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
溫顏剛洗完澡,穿好浴袍,正欲扶著墻以金雞獨立的姿勢走出去,沒想到地上太滑,于是,她就悲催地摔了,好在摔倒之前她扶住了浴缸,摔得倒是不重,就是怎么也無法從地上爬起來。
此刻見門口的男人不僅沒過來扶她一把,還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沒錯,她就是覺得他那個溫柔的笑容是在幸災樂禍!
雖然此刻她的境況有點窘迫,但并不妨礙溫小姐發(fā)脾氣。
她狠狠地瞪著他,理直氣壯道:“小學沒學過要學雷鋒樂于助人嗎?小學生都知道要扶老奶奶過馬路,看到這么一個大美人摔倒在地上都不扶一下,你的良心不痛嗎?!”
聞言,蕭何臉上的笑意更甚。
眼看著那個嬌蠻的女人眼睛快要噴火,他不得不輕咳一聲掩飾下情緒,而后才走了過去,彎下身,把人一把橫抱起,走出浴室。
溫顏身上的睡袍被沾濕了,蕭何把她放在床上,而后便起身去衣柜找了新的睡衣。
溫顏正皺著眉頭揉著摔傷的屁股,沒看到他去拿睡衣。
蕭何拿了睡衣,放在一旁,然后伸手想幫她解浴袍的帶子。
他的手剛觸及她的衣帶,就被溫顏抓住。
“你干嘛?別想趁機耍流氓!”她眼睛警惕地瞪著他。
蕭何又想笑,堪堪忍住,好脾氣地解釋:“衣服濕了,換了。”
溫顏眨了眨眼,旋即明白自己誤會人家了。
她掩了掩松開的睡袍領(lǐng)口,張開嘴想說“我自己來”,還沒開口,蕭何又繼續(xù)說道,“有什么好遮的,又不是沒看過。”
他的神情一本正經(jīng),似乎在說著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溫顏:“……”
果然是想耍流氓!
她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很快又撇開了頭。
“你出去,我自己換。”她的聲音含糊不清。
蕭何笑了笑,覺得自己再逗她,這個女人估計得當場炸毛。
他把睡衣遞給她,嗓音淡淡:“換吧,我不看就是了?!?br/>
說完,他便轉(zhuǎn)過頭去。
溫顏瞄了他幾眼,見他似乎真的沒有要回頭的意思,她才快速地拿過床頭的睡衣,又拉起被子蓋住自己,在被子里脫下潮濕的睡袍,迅速地換好干凈的睡衣。
看著身上柔軟的睡衣,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矯情。
兩個人睡過那么多次,她現(xiàn)在這番做派,似乎太造作了。
思及此,她拍了拍臉,故意以一種很輕松的口吻說道:“我只是習慣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而已?!?br/>
聞聲,蕭何轉(zhuǎn)過身,眼角染上淺淺的笑意,沒有揭穿這個好面子的女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潮濕的頭發(fā)上,而后,便轉(zhuǎn)身去了浴室。
溫顏偷瞄他,見他突然去了浴室,以為他要去洗澡,沒想到他很快就出來,手里拿著吹風機。
她的眼眸微閃,而后便明白了。
蕭何站在她身后,噠的一聲,是吹風機開關(guān)的聲音。
暖烘烘的熱風徐徐地吹來,一只大手撫上她的頭發(fā),輕輕地撥著。
男人的手法不太熟練,發(fā)絲不時拂過她的臉頰,癢癢的。
暖風拂過她的頭皮,偶爾吹過她的耳朵,白皙的耳朵泛著淡紅色,熱熱的。
其實溫顏完全可以自己吹,只是不知怎的,她并不想開口。
偌大的臥室里只有吹風機低低的轟鳴聲,暖熱的風籠罩在兩個人之間,溫暖又柔軟。
終于,吹風機停了下來,男人的手也離開了她的發(fā)頂。
溫顏不禁有點失落,似乎很惋惜這短暫的溫情。
她聽到男人把吹風機放在桌上的輕微響聲,而后,他離開了她的身后。
溫顏心里輕輕地嘆了口氣,突然有種她自己都不清晰的期盼落空了的感覺。
她微微側(cè)了下頭想看他在做什么,目光剛看過去,忽然一道陰影籠罩了下來,而后,她突然感覺身體被人抱了起來。
下一刻,人便落在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里。
蕭何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托著她的下頜,薄唇距離她的櫻唇只有不到五公分的距離。
“作為幫你吹頭發(fā)的獎勵,不為過吧,嗯?”
他的嗓音低沉醇厚,帶著輕微的沙啞,撩人的氣息拂過她的唇瓣,尾音溫情又曖昧,令她不由自主地戰(zhàn)栗了下。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么,只聽到了吹頭發(fā)和獎勵,微微張著嘴,神情有點愣。
男人低聲笑了笑,托著她下頜的手指微微用力,側(cè)頭覆上了她的唇。
溫暖柔軟,亂人心魂。
他不自覺地加重力道,更深地占有獨屬于她的甜美氣息。
溫顏的腦子亂哄哄的,本能地攀著他的肩膀,迷失在令人心醉的情潮中。
一室旖旎,無限溫情。
……
事后,溫顏累得幾乎快睡著了。
她不無懊惱地想著,自己的意志怎么那么不堅定,竟然中了他的美男計。
自我唾棄完,又忍不住瞪了懷里的男人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無恥狂徒,竟然欺負一個傷患!
男人神情慵懶愜意,似乎并不在意懷里女人的瞪視。
他貼近她的耳畔,低聲說了一句話。
很快,溫顏的臉就再次燒了起來,她氣急敗壞地掐了他一把,用憤怒掩飾自己的羞恥,惡狠狠道:“你敢!”
蕭何垂眸瞥了一眼她受傷的腿,戲謔地看著她,似乎在說,我敢不敢,你又能如何?
溫顏又氣又羞,她從未見過有人把趁人之危表現(xiàn)得這么坦蕩蕩。
太無恥了!
說不過,打不過,也跑不了,她干脆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頭。
眼不見為凈。
蕭何看著那個蒙在被子鼓成一團的女人,方才因想起往事而升起的煩悶一掃而空,唇角不自覺地揚起,沉邃的眉目漾著溫柔的笑意。
*
起初蕭啟正并不知道有這么個女人存在,直到她住進了流云雅筑,他才留心起來。
蕭何是他最看重的兒子,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有多優(yōu)秀,他想把他培養(yǎng)成接班人。
男人在外面有花花草草不重要,最重要是要在緊要的事情上拎得清。
與唐家的聯(lián)姻雖是佟流云的要求,但蕭啟正自己亦很是滿意。
門當戶對,唐耀宗雖然不是他最理想的親家,但唐家基業(yè)深厚,唐老爺子雖然仍把持著大權(quán),但他年事已高,總有一天要放權(quán)的。他最優(yōu)秀也最看重的小兒子被他逐出家門,剩下兩個兒子,唐老爺子再如何不喜也只能把家業(yè)交給他們。
唐老爺子的大兒子唐耀光一雙兒女已經(jīng)成家,剩下最合適的人選就是唐耀宗的女兒唐欣。
兩頰聯(lián)姻,對彼此都有好處。
蕭何順從安排,與唐家聯(lián)姻,蕭啟正很是滿意。
他在外面有女人,蕭啟正并不放在心上,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性格隨他,利益當先,該狠的時候絕不手軟。
當他知道他安排那個女人住進流云雅筑時,蕭啟正還是有些驚訝的,但他并未干涉,他相信蕭何會處理好。
果然,沒多久溫顏就離開了流云雅筑。
蕭啟正沒再留意此事,然而,當他知道蕭何又把溫顏接回流云雅筑時,他才開始真的擔心起來。
男人要成大事,就不能兒女情長。
這是他自己的切身體會,蕭何作為他最看重的兒子,他亦不允許他行差踏錯,毀了前程。
此時,蕭何正站在云城集團的董事長辦公室里。
除了開會,他其實很少見到自己的父親。
兩個有著最親近血緣關(guān)系的人,有時卻連陌生人都不如。
蕭啟正坐在皮椅上,目光沉沉看著高大沉穩(wěn)的兒子,心里不禁感慨,自己真的是老了。
“那個叫溫顏的女人是怎么回事?”他開門見山。
蕭何神色從容,沉邃黑眸淡漠如許,他的目光直視著皮椅上的男人,嗓音低沉道:“我自有分寸?!?br/>
蕭啟正重重地哼一聲,顯然很不滿意他的態(tài)度。
“唐家那邊已經(jīng)知道了這件事,唐耀宗也和我暗示過唐老爺子的不滿,說唐欣在家一直哭,”他的臉色沉了下來,“這就是你說的分寸?”
蕭何依舊神色淡漠,他抬眸看向蕭啟正,嗓音淡淡道:“想當蕭太太,總歸是需要付出代價的?!?br/>
蕭啟正一滯,突然說不出話來。
他哪里不明白蕭何這句話是一語雙關(guān)。
他沉默許久,嘆了口氣,而后道:“是我對不起你母親……”
蕭何的目光黯沉,他深深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印象里,父親總是高大魁梧的,性格沉穩(wěn)又決絕,似乎任何問題都難不倒他。
可現(xiàn)在,他突然覺得他老了,他的鬢邊一片灰白,眼尾的皺紋給他添了幾分老態(tài)。
他微垂著眼眸,忽然就不想開口了。
父子倆一時都沉默了。
半晌,蕭何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br/>
他留下一句話,而后便緩緩地轉(zhuǎn)身離開了。
走到門邊,他轉(zhuǎn)頭看了一眼他的父親。
偌大的辦公室里一片清冷,他的父親坐在那張寬大的皮椅上,看起來是那么孤獨。
他只短暫停留,而后便拉開門,步伐凌厲走出辦公室。
蕭啟正既然知道了溫顏的存在,就不會放任不管。
蕭何知道,所以他只能加快行動。
工作越來越多,他經(jīng)常加班到凌晨,回到流云雅筑的時候,溫顏已經(jīng)睡著了。
看到她睡得香甜的睡顏,他覺得所有的疲憊一下子都沒了。
他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剛攬上她的肩膀,溫顏便自動地靠了過來,窩在他懷里,蹭了蹭他的胸膛,找到舒服的位子,然后再次睡去。
隔天,溫顏還沒起床,蕭何已經(jīng)出門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xù)了一個月。
溫顏的腿已經(jīng)好了大半,基本能下地走路。
剛能走路,她就迫不及待地在院子里散起步來。
連續(xù)一個月,每天被佟姨好湯好水地養(yǎng)著,溫顏發(fā)現(xiàn)自己都胖了好幾斤。
昨晚她還在跟蕭何抱怨她胖了,肚子上都有贅肉了,蕭何聽完,摸了摸她的小肚子,一臉認真地說道,確實是胖了。
聽到這話,溫顏更沮喪了。
她說自己得開始運動了。
蕭何也說,確實是需要運動了。
溫顏當時還好奇這個男人怎么突然變成復讀機,她剛想問他怎么了,沒等她開口,男人就一把將她抱到自己腿上,手落在她的衣帶上,笑得意味深遠。
“運動時間到了?!?br/>
溫顏想起這話,臉頰不禁又燒了起來,渾身不自在,散著步都差點兒順拐。
她百無聊賴地欣賞著五顏六色的鮮花,剛想拿手機出來玩,手機剛好就響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她皺了皺眉,順手就想掛掉,可不知為何,手在觸碰到屏幕時頓住了。
手指稍移,她劃向了接聽鍵。
“您好,請問是溫小姐嗎?”一道制式化十足的女聲傳了過來,聲音聽起來恭敬又冰冷,“蕭董想見您,請問您明天中午是否方便?”